凡煙小說

第1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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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家。

經歷了一場大紛亂, 寧家再不覆從前的熱鬧。

寧裕入獄,他的妻兒也被寧老太爺派人“送”至寧家在郊外的別院,名為靜養,其實不過是變相的囚禁。至於那日和寧裕一起“逼宮”的那些寧家族人雖然事後痛哭流涕, 給寧老太爺磕頭認錯, 但老人卻鐵了心,幾日之內就分好家, 把他們都趕出了寧家……那些人起初自是不肯, 他們都是富貴窩裏長大的人, 從小就沒吃過什麽苦, 如今即使分了錢拿了應有的財產,但要是沒人幫襯著, 又沒有其他錢財來源,再多的錢也有見空的一天。

可有寧宥坐鎮。

那個從前被他們唾罵譏嘲的少年如今一掃從前那副風流落拓的模樣,像個冷漠無情的閻王,只坐在那, 用那雙不沾半點情緒的桃花眼看著他們, 就讓他們不敢造次。

人到底還是走了,有的留在江陵府,有的去了別的地方, 而寧家家仆也遣散了大半, 留下來的主子便只剩下寧宥和寧老太爺這對祖孫。

寧老太爺清楚, 不日他這如今膝下唯一的孫兒也將離他遠去。

軒窗半開,寧老太爺靠坐在床頭, 他雖然穿著一身錦衣,頭發卻早就花白,又因為這次的風波讓他整個人都變得蒼老了不少, 說起話來也是有氣無力,“人來了嗎?”

侯在他身邊的是個老仆,打小就跟在寧老太爺身邊,聞言忙恭聲回道:“估摸著快了。”

他說完一頓,猶豫了一會又問,“您真要這麽做?”

寧老太爺聽到這話沈默一瞬,半晌才開口,“我若不這麽做,那孩子就真要了無牽掛地走了。”他說話的時候,目光看向床前的一把圓凳。

那日寧裕被抓,他暈倒醒來,身邊只有一個沈默不語的寧宥。

寧宥手裏握著一碗參湯,見他醒來便一口一口餵他,聽他質問“既然你手中早就握有證據,你又為何不早與我說?”他也只是很淡的掀起長睫看了他一眼,不答反問,“如果不是您今日親眼瞧見他的真面目,被他逼迫至此,您會信嗎?”

他被人問得啞口無言。

“我曾經和您說了許多,可您從來不曾信過我,既如此,不如讓您親眼看一看罷。”這是寧宥在離開前留給他的話。

這幾日,寧宥雖然每日都會來探望他,餵他喝藥,卻從來不曾和他說多餘的話,他心裏猜想只要等他的身體好了,他這個孫兒就會離他而去,如今他大仇得報、冤屈已洗,這裏已再也沒有能讓他停留的人和事了。

所以他才想了這麽一個法子。

“老太爺,人來了。”門外傳來小廝的聲音。

寧老太爺聞言,忙斂了心神往門外看去,門被打開,阮妤出現在了門外,記憶中那個聰慧穎巧的小姑娘也長大了,成了個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她仍是和從前那樣,做什麽事都不疾不徐,腳步輕緩地邁進屋中,而後給他行了一個晚輩禮,嘴裏恭敬地稱呼,“寧老太爺。”

“你從前叫我寧爺爺。”寧老太爺看著阮妤,說了一句。

阮妤便也從善如流,笑著喊了一聲“寧爺爺”,老人家聽到這舊時的稱呼,臉上終於揚起了一抹近日來瞧不見的笑容,他朝人招手,“丫頭,你過來。”

不清楚這位老人今日叫她過來是因為什麽,但阮妤能瞧出他的無害,便走過去在人跟前的圓凳上坐下了。見他雖極力掩飾,但神色依舊可窺頹廢之色,到底還是關切地問了一句,“您還好吧?”

老人笑笑,搖了搖頭,本想說無事,忽地起了頑心,問她,“你就這麽單槍匹馬來了,不怕我對你做什麽?”

阮妤似沈吟一瞬才道:“怕過,但想著您若真要對我做什麽也不會這樣大張旗鼓地派人去請我了,而且……”她忽然眨了下眼,跟只小狐貍似的彎著眼睛笑道:“我還有祖母呢。”

寧老太爺聽到後話到底沒忍住笑了起來,他自從喪子又經歷了孫兒頹廢,很少有這樣開懷的時候了,這會卻是一點都沒隱藏笑個不停,身邊的老仆原先還有些擔憂老人的心思,瞧見如今這副模樣卻也希望真能如老人所想那般。

若是這位阮小姐真能嫁到寧家,這個空寂的宅子應該會有很多笑聲吧。

“你這丫頭……”寧老太爺笑得眼角都泛出晶瑩的淚水,到底沒再繼續說鬧下去,而是看著人正式道:“我今日過來是有樁事想問你。”

阮妤頜首,神情也變得正經起來,恭順道:“您問。”

“我聽說你和徐家那孩子的婚事不作數了。”寧老太爺問他。

忽然從老人口中聽到這麽一句,阮妤沒反應過來,等回過神才點點頭,“是。”剛要詢問“怎麽了”的時候,卻聽到老人問她,“那你覺得我孫兒如何?”

“什麽?”阮妤楞住了。

“我孫兒寧宥比你大幾歲,你們又是從小的玩伴,也算得上是青梅竹馬,你若是願意嫁給他,以後寧家產業都是你們夫妻二人的……”

寧老太爺還想說,卻被哭笑不得的阮妤打住,“寧爺爺,我和寧宥雖有往來,但我二人根本沒有這方面的意思,您可別亂點鴛鴦譜了。”

別說她沒有,寧宥顯然也沒有啊。

阮妤這一路想了許多寧老太爺會找她說的事,但怎麽也沒想到居然會是這麽一樁事,真是……讓人有些哭笑不得。

“你是不是覺得他從前名聲不好聽?”寧老太爺蹙眉,轉而又嘆道:“那孩子的確是消沈了幾年,但你現在應該也能知曉那都是他做給寧裕看的。”

“這孩子其實一直都是以前那個樣子,只是我們……都誤會了他。”

“阿妤。”寧老太爺舍下一身傲骨,和她說,“你也別怪老頭子唐突,我也是沒辦法了,這孩子被我們傷得太深,我現在就想好好彌補他……我原本是想找許家那孩子,可人家已經定了親,我也做不出什麽毀人姻緣的事。”

“你說你和寧宥沒感情,可感情的事是可以培養的。”

阮妤記憶中的寧老太爺十分傲氣,如今卻為了孫兒低聲下氣,她心中有些感慨,但還是溫聲和人說了,“寧爺爺,不是我不幫你,只是我已經有心上人了。”

“什麽?”

這是寧老太爺不知道的事,他顯然呆住了,看一眼床前的老仆,老仆也是一臉沒想到的模樣。

阮妤抿唇笑道:“是我很喜歡的人,所以不能答應寧爺爺的請求了。”

寧老太爺還未開口詢問那人是誰,門外就傳來一聲小廝的通稟,“老太爺,有個自稱如是散人的年輕人求見您。”

“如是散人?”寧老太爺一怔,這是他近些年頗為喜歡的畫師,可惜這位畫師很少露面,之前他著人遞拜帖也難得一見,未想到今日他會登門拜訪……只是如今阮妤還在。

他剛要請人去旁廳稍坐,卻見也有些意外的阮妤笑著和他說:“您請他進來吧,不礙事的。”

言語之間倒是舊相識。

寧老太爺便朝老仆點點頭。

很快,門被打開,阮妤仍坐在椅子上,側眸回看,果然瞧見門外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他清雋疏朗的臉上帶著焦急,瞧見她安然無恙,這才松了口氣,斂了心神進來和寧老太爺請安。

兩人剛才那番眼神官司自然沒有逃過寧老太爺的眼睛。

都說老人成精。

更遑論是寧老太爺這樣的人物了。

“這就是你說的那個孩子?”他問阮妤。

阮妤沒隱瞞,笑著點了點頭,起身去牽霍青行的手,在他詫異和疑惑的目光下,笑著看向寧老太爺,“是,這就是我和您說的我喜歡的那個人,他姓霍名青行。”

霍青行雖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但聽到這話,耳尖還是沒忍住紅了下。

不過被人握著的手卻不曾松開,還反握住阮妤的手把人包攏到自己的掌心之中。

寧老太爺沒有說話。

如果阮妤沒有喜歡的人,他還可以想方設法撮合下她和宥兒,可這丫頭顯然已經情根深種……輕輕嘆了口氣,剛想說話,門就被人推開了,寧宥走了進來。

他一身黑衣,玉冠高束,卻再無從前那副風流多情的模樣。

他擰著眉,看一眼室內,從阮妤、霍青行,最後目光落在寧老太爺的身上……被自己的孫兒這樣看著,寧老太爺莫名有種小孩做錯事的感覺,竟不敢跟人直視,忙別過頭。

寧宥看得無語,沒說什麽,只看著阮妤說,“你們先回去吧。”

阮妤知曉之後的事有他處理也就點點頭,和寧老太爺說了一聲,要跟寧宥擦肩而過的時候忽然停下腳步說了一句,“我有話和寧公子說。”

寧宥看著她挑了下眉,又看了一眼霍青行。

霍青行和阮妤說,“我去外頭等你。”

阮妤點了點頭,目送霍青行出去,又跟寧宥去了廊下,兩人同站在這片屋檐之下,目光看著前方,過了一會,阮妤才開口,“原本有些話輪不到我來說,看在你我從小就認識的份上,我便多說一句,寧爺爺想出這樣的主意也是想留住你……如今他身邊只有你了。”

“你是在勸我對他好一些?”寧宥垂眸看她。

阮妤嗯聲,“他從前對你的好並不是假的,只是有人蒙蔽了他的眼睛。”

寧宥看了她一會,忽而笑道:“阮妤,你如今還真是讓我很吃驚。”他記憶中的阮妤一向是旁人若負我,我必不會再回頭的人,餘光掃向不遠處那個挺拔清雋的身影,又笑了一聲,“口味也讓我吃驚,我沒想到你會喜歡這樣的。”

阮妤看著人皺起眉,臉色冷了,聲音也跟著冷了下去,“寧宥,你現在還真是挺讓人討厭的。”

她言盡於此,剛要往外頭走,想到意蕊又回頭,“對了,你——”

“嗯?”寧宥負手看她。

春光正好,男人的那雙桃花眼卻依舊裹著冬日的寒霜,阮妤看著他沈默了一會,還是搖了搖頭,“沒事,走了。”她說完就回頭,沒再理會身後人,步伐堅定地朝霍青行走去。

原本站在樹下的人聽到聲音回過頭,瞧見她,眼中便含了笑,“好了?”

“嗯。”

阮妤看著他的笑,心情頓時變得輕快了許多,她牽住男人的手,笑著應道:“走吧。”

“好。”

兩人往外頭走。

寧宥卻依舊站在廊下目送他們,他的眼中有著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到的欽羨,但也只是一閃而逝,見他們走遠了,他看了一眼身後,垂下眼眸,到底還是踏步進去了。

……

上了馬車。

阮妤便開始“秋後算賬”了。

她靠在霍青行的懷裏,抓著他的手指問,“如是散人,霍先生還有什麽瞞著我?”

霍青行聽她說起這個稱呼,頗有些不好意思,卻還是輕輕辯了一句,“沒有瞞你。”

“嗯?”

阮妤從他懷裏仰起頭,看他。

某個小古板書呆子低著頭,抿抿唇,輕聲辯道:“你沒問過我。”所以,不算隱瞞。

後頭半句,他雖然沒說,但阮妤卻聽出了他的弦外之音,頓時柳眉輕挑,擡手扯人臉頰,哼道:“還學會狡辯了,說,你還有什麽是我不知道的?”

她捏得一點力道都沒用,霍青行自然也由著她,想了想把自己另一個稱呼也告訴了人。

倒是讓阮妤很是驚訝。

她先前正迷上一個東光君寫的書,可惜只有一套,沒想到自己喜歡的寫書人居然是她的心上人,一時不知是該感慨還是該笑,看著人遲遲不曾說話。

“你生氣了?”霍青行看她,目露擔憂,“我沒想過瞞你,我只是覺得突然提起,挺奇怪的。”

總不能無緣無故,說我是誰,我是誰吧。

這也太奇怪了。

阮妤見他真的著急了,這才笑道:“沒生氣,就是挺驚訝的。”她繼續抓著霍青行的手,一點點把玩他的手指,眼睛卻一直看著他,笑道:“我就是忽然覺得原來我家霍先生這麽厲害,比我想的還要厲害呢。”

霍青行被她說得臉頰泛紅,似是還有些不習慣她這樣直白的誇讚,但還是問了一句,“你早就知道了?”

阮妤頜首。

“那日有人在我酒樓門前評判你畫的畫,我聽了幾句便知道了。”

兩人說著話,馬車慢慢往金香樓的方向去。到金香樓,霍青行就不肯和人牽手了,兩人現在關系還沒定下來,被人瞧見,難免讓阿妤惹閑話,只不過還是並肩進的酒樓。

阿福等人看到他們回來,立刻高興地迎了過來。

譚柔、張平等人知道她回來了,也紛紛過來了,噓寒問暖地問她有沒有事,阮妤自是笑著和他們說了無事,剛要和霍青行上樓,便聽譚柔和她說道:“對了,阿姐,剛剛有人來找你,我請他去樓上廂房小坐了。”

“誰?”阮妤駐步。

譚柔還未來得及回答,二樓憑欄那處忽地多了一個人,許是他們這裏的響動讓他知悉阮妤回來了,所以他出來了。男人依舊還是那身紅衣軟甲,垂眸去看樓下,那麽多人,他卻一眼瞧見了阮妤,看著比記憶中要年輕許多的阮妤,他嚴肅堅毅的臉上不由揚起一抹燦爛的笑容。

“阿妤。”

他喊她。

聲音溫柔且動情。

可目光在無意間掃到她身邊的男人時,神色忽然一變,剛才燦爛的臉龐就在短短的一剎那變得慘白起來,似是不敢置信,他目光震驚地看著霍青行。

霍青行?

他怎麽會在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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