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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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青行獨自一人安安靜靜地坐在樓中。

白日高朋滿座的酒樓在這冬日夜色的映襯下也終於變得沈寂下來, 紗燈中的燭火倒是依舊明亮,照出一室暖色。偶爾能聽到有人路過酒樓,大概是晚來的歸人想進來吃飯,推了推門卻推不開, 只能嘟囔著“怎麽回事, 今日金香樓關門這麽早。”

“是啊, 燈還亮著, 門卻關著, 估計是有事吧。”

“那只能去別家吃飯了。”

……

聽著行人嘟囔離開。

臨窗而坐的霍青行終於還是放下了手中握著的書冊。

他在燭火下微微側頭,往後廚的方向看去,那邊隔著一塊靛藍色的布簾, 根本瞧不見裏頭在做什麽, 只能聽到一些細微的聲響,聽著像是在做菜。

霍青行微微蹙眉,他今日是被阮妤特地喊過來的,以為她是有新菜需要畫畫, 所以一下學他就立刻套了馬車過來了,連家都來不及回, 哪想到來了這, 她只字不提畫畫的事, 也未說起別的, 只喊他一道吃了晚膳,而後也沒讓他走。

倒是讓屠師傅他們今日早些回去, 還早早關了門打了烊。

不清楚她是要做什麽。

可霍青行一向是有足夠耐心的。

他看著那塊布簾垂眸笑了下, 也沒過去,按她的話坐在這處,聽著那後廚偶爾傳過來的聲響, 繼續翻看起手裏的書。

大約過了兩刻鐘,簾子就被人打起來了。

霍青行聽到身後傳來的腳步聲,偏頭看去,瞧見阮妤手裏端著一只紅木托盤朝他走來,他連忙放下手中的書,走過去接住托盤,瞧見上頭的白瓷大碗裏裝著三鮮面。

鮮蝦、肉圓、蛋餃,還放了三顆小青菜,這會正乖順地徜徉在面條上,中間還窩著一個溏心蛋。

這滿滿一大碗……

霍青行看著阮妤,頗有些詫異地問她,“你餓了?”

他記得夜裏阮妤吃得也不少啊。

阮妤正握著帕子擦臉,聽到這話,動作一頓,而後十分無語地拿眼睇霍青行,“你不知道今天是什麽日子?”

霍青行手握托盤,神色怔怔,難得語氣有些訥訥,“什麽日子?”想了想,“冬至嗎?”

可冬至應該吃餃子,怎麽是面?

阮妤這下是真的無語了,她一言難盡地看著霍青行,連話都不想說了,看他一眼撂下四個字“過來吃吧”就徑直朝霍青行原先坐的那處地方走去。

霍青行跟著阮妤往前走,剛走了一步,腦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今天除了是冬至,好像……還是他的生辰?

他雖然已經很久沒有過生辰,但因為冬至的緣故,想了下倒也記起來了。

心臟砰砰跳了兩下,霍青行神情微震,端著托盤的手指發麻,他像是失了魂魄一般亦步亦趨跟在阮妤身後,見她坐下,他把托盤放在桌子正中間,而後低眉看著阮妤,猶豫了好一會才問道:“是因為今天是我的生辰嗎?”

“不然呢?”

阮妤看著霍青行,就差直接跟他翻白眼了,又想起他好像一向沒有過生辰的習慣,兩人在一起的時候就沒有,本來以為是他不樂意和自己過,但前些日子她特地找如想問了霍青行生辰這天打算怎麽過,哪想到如想搖搖頭,只說“哥哥不過生辰”。

心裏猜度著估計是因為霍家二老早早走了,留下兄妹二人吃喝都愁,更不用說過生日了。

本來滿肚子的無語又化作憐惜。

在心裏輕輕嘆了口氣,也舍不得那樣陰陽怪氣對他了,阮妤把手中的帕子放到一旁,從一旁的竹簍裏拿出一只碗,主動替他盛了一小碗放到他跟前,語氣也變得溫軟起來,“吃吧。”

真是如此……

霍青行不知道該怎麽形容此時的心情,倘若從前看著阮妤是隱秘的歡愉和甜蜜,那麽此刻他的心情還摻了一些莫名的酸澀,像冬日裏的青梅,又酸又甜。

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過過生辰了,甚至以為自己一輩子都不會再過。

最開始應天暉和阮庭之他們還攛掇過,拉著他去外頭喝酒吃飯,後來見他實在沒心情,漸漸地也就沒再提起。

沒想到如今阮妤居然會……親自給他過生辰。

他沒有入座,也沒有說話,仍站在一旁低著眉看著阮妤。

在他眼中,無論什麽時候的阮妤都是精致而迷人的,大概是多年的習慣,她只要出門必定從頭到腳都搭配得十分完美,即使穿著一身粗布衣裳也要搭配合適的珠釵首飾,絕不會讓自己落魄的一面顯於人前。

就像那天和張平比試,那麽多人,那麽緊張,她也會在別人評判時慢條斯理地給自己雙手抹珍珠膏。

可此時他眼前這個人,許是因為先前忙活了一場,這會她的兩頰還有些微微泛紅,臉龐上的碎發也因為濕潤而粘在臉上,甚至衣袖上還沾了一些面粉,不比平日精致示人的那一面,卻更加……令他心動不已。

“霍青行,”阮妤不曾聽見他的聲音,擡頭一看,見他還楞在旁邊,她拿筷子輕輕敲了下碗,擰著柳眉喚回他的神智,“回神,吃面。”

她才不管霍青行喜不喜歡,要不要過,她既然做了,他就得吃。

阮妤完全沒想過自己的這一份霸道是有針對性的,她早就習慣如此,此時自然不會覺得如何。

霍青行被她喚回神智,濃密的眼睫微微一顫,暖色燭火打在他俊美攝人的臉上,他看著阮妤囁嚅了兩片薄唇,最終卻只是垂下眼,喑啞著嗓音說了兩個字,“謝謝。”

而後便如阮妤所願坐在她對面,接過她遞來的碗筷,低頭吃了一筷子。

面條是阮妤親手搟的,加了雞蛋,很有嚼勁。

湯底用的是廚房燉了一日的老母雞湯,放姜去腥,撈掉上頭的浮油,把老母雞扔掉,只留下一口上好的湯吊著味道。

蛋餃、肉圓這些東西倒都是現成的,廚房裏這樣的小菜有不少。

“怎麽樣?”

阮妤見他開始吃,便托著下巴看著他問。

霍青行一直都低著頭,他怕眼底的情緒會藏不住被她瞧見,此刻也不肯擡起,聞言才輕輕嗯了一聲,“好吃。”

這是他吃過最好吃的面。

阮妤也不知怎的,聽到這話,眉梢眼角立刻泛起一些笑,聲音也微微揚起,變得清亮起來,“那你多吃點。”她閑來無事,索性拿過霍青行原先看的那本書翻看起來,想到什麽,問他,“明年你就得科考了吧?”

先是鄉試,然後是會試,要是中了進士還得準備殿試。

雖然知道霍青行的真實水平,不過阮妤還是輕點書面問了一句,“有把握嗎?”

本以為霍青行這個性子就算有把握也不會直言,哪想到對面的少年郎在她問完後就擡起頭,看著她說,“有。”

“我會考進士,會當官,會入翰林。”他緊緊握著手中的筷子,目光定定看著她,一眨不眨,在阮妤微微驚訝的目光下,突然像是忍不住一般,喊她,“阮妤。”

“嗯?”阮妤看他。

霍青行有許多話想說,也有許多話想問。

可看著阮妤坦蕩清明的目光卻又什麽都說不出來,問不出來了,霍青行握著筷子抿著唇看著她,另一只放在桌上的手捏緊又松開,最後,他垂下眼,問了一句“許多話”中沒有的一句,“你相信我嗎?”

少年聲線清冷,還有一抹阮妤未曾察覺的寂寥。

“當然。”阮妤笑道,“你肯定能登科折桂,打馬禦街赴瓊林。”

她語氣肯定,仿佛已經見到那一天的來臨,只是想起霍青行前世的遭遇又微微蹙了眉,前世到底發生了什麽致使霍青行沒有參加科考?細長的手指輕點書面,不管前世發生了什麽,這一世,她一定要讓霍青行清清白白進官場,再也不要那些汙名踐踏了他的真才實學。

他本就該打馬禦街,親赴瓊林。

沒想到她會這樣肯定,霍青行微微一怔,須臾,心中寂寥一掃而盡,眉眼也變得柔和了許多,他什麽也沒說,夾雜著那無盡的歡喜輕輕“嗯”了一聲。

他不貪心,這樣就夠了。

霍青行的胃口其實並不算大,加上夜裏吃得也不少,可阮妤親手做給他的這個生辰面,他還是吃得幹幹凈凈,就連一點湯都沒剩。

他在吃面的時候,阮妤就在翻看他的書,這書顯然有些年歲了,可霍青行卻保存得很好,偶爾還有自己的批註,看著那上頭清雋的字跡,阮妤倒也看得津津有味,等聽到筷子和瓷碗的碰撞聲,她才擡頭,“吃完了?”

一看,居然全吃了。

她微微瞪眼,有些驚訝,“你全吃了?”

“……嗯。”霍青行耳根泛紅,他其實已經很撐了,只是不想浪費她的心意,見她要起身倒是先她一步站了起來,“你坐著,我去洗吧。”

阮妤也沒推辭,哦一聲,又坐了回去,繼續翻看起手裏的書。

可前面沒了人,她一個人在這空蕩蕩的樓裏坐著也怪是沒意思的,索性合了書往後廚走,掀起簾子就瞧見霍青行挽著兩節袖子低著頭洗碗,看著這樣的霍青行,她仿佛又看到了前世在淩安城的霍大人。

後廚燭火昏暗。

兩人的身影疊合又分開,分開又疊合。

無論是哪一世的霍青行都是一樣的俊逸挺拔,似一根不會彎曲的青竹,只是淩安城的霍大人因為歲月的沈澱眉眼更加溫和,而如今的霍青行總有一股從前未曾窺見過的青澀的執拗。

阮妤也沒進去,就握著簾子,倚在門上看著他。

時下雖然女人的地位不算低,但儒生傳道,千百年來的傳承讓大部分人都覺得男子就該遠庖廚建功業,就像爹爹,就算脾性再好,對家人再好,可讓他進廚房洗碗也是很難的事。

可霍青行好似從來就沒有覺得有些事就必須女人去做。

這樣的霍青行,無論誰嫁給他都會很幸福吧?阮妤不知道怎麽了,心裏竟閃過一抹悵然。

“怎麽了?”耳邊傳來熟悉的男聲,阮妤眼睫微顫,擡眼看去,便見霍青行正目光擔憂地看著她。她忙壓下心裏那一抹無端情緒,笑道:“沒事。”

霍青行又看了她一眼,的確瞧不出異樣,這才開口,“走吧,回家了。”

“嗯。”

阮妤頜首,要出去的時候,她偏頭看他,“霍青行。”

她喊他。

“嗯?”

霍青行垂眸看她。

阮妤彎著眼眸看著他笑,“我願你此生萬事皆如你心意。”說到萬事的時候,她又想起了那位首輔小姐……頭頂燭火輕晃,而她笑笑,掩了那些情緒和心悸,“走吧。”

她開口,率先走出後廚。

身後的霍青行唇齒磨著“萬事”二字,薄唇輕抿,他從不要萬事如意,他只要……霍青行的眼神黯淡,看著阮妤的身影卻什麽都沒說,跟著人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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