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9章 我好像看見陳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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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時那場事故給何緲帶來的PTSD, 早在她經年累月的放任與逃避中,刻進了骨血。單純的心理輔導,已經不足以徹底驅逐掉盤踞在她心底這麽多年的魔鬼。

自那次頂樓高級病房無所保留的坦陳後, 何緲開始接受莫聞北系統而有規律的治療。莫聞北讀博的研究方向是創傷與EMDR療法,甚至因為在這方面科研碩果頗豐, 他還入選了教育部優秀人才支持計劃。

何緲無可非議將成為他科研道路上的典型案例之一。

本著要對心底的魔鬼重拳出擊的意念, 何緲在這次的治療上十分配合, 該吃藥吃藥,該看病看病, 絲毫不敢懈怠。一開始, 她每周都會按時去莫聞北的診所, 隨著狀況的向好,慢慢地變成一月一次、一季度一次,再後來莫聞北說她可以根據自身情況的自我感知,隨時隨機過去。

很長很長的一段時間裏,何緲就過著這種學校、家裏、診所三點一線的生活。

時光的真相直白而赤.裸。

我們必須一面殘酷地與之抗爭, 一面滿懷希望地大步向前。

而在這條時間長河裏被沖散的人,只能一刻不停地奔赴向自己的山海。

高二那年的寒假,何緲一家沒回淮西過年, 除夕夜那天, 她在年味不足的北京看著漫天燦爛的星星,聽陶聽言在電話裏對著她一通“數落”, 這種“數落”一直持續到暑假來臨,陶聽言來北京找她玩。

陶聽言來的那天,何緲正好要去莫聞北的診所,完事兒了何緲去機場接陶聽言,莫聞北正好開車送她。

她到接機口的時候, 陶聽言的飛機還在滑行,等了一會兒,何緲看到跟著陶聽言走出來的,還有孫斯堯。

她下意識張了張嘴,又下意識地往他們身後的方向掃視了一圈。

似乎在尋找著什麽。

來來往往的人群中,她並沒有找到那個熟悉的身影。

一旁的莫聞北簡直就跟有讀心術似的,手插著兜有意地調侃道:“眼神別狙擊了,能給你狙擊到才有鬼。”

何緲:“……”

何緲沒搭理他,朝陶聽言和孫斯堯揮了揮手。

莫聞北可能是有職業病,看著前面越走越近的倆高中生,忍不住發表一下初見感言:“這倆有情況。”

何緲:“……”

她囁嚅地動了動嘴,剛想說“還沒成呢”,莫聞北簡直損人有癮了:“你們那兒早戀的都紮堆一起玩啊?”

何緲翻著白眼:“人就是兄弟。”

“兄弟?”莫聞北抱胸搖頭,“那等會兒你朋友過來了,你問她今晚是上你家住,還是去酒店開房。”

“要是後者,”他拭目以待地笑著,“那就不言而喻了。”

“……”

轉眼陶聽言和孫斯堯就到了眼前。

莫聞北特別自來熟地擡手跟他們打了個招呼:“兩位可愛的小同學,你們好啊。”

陶聽言激動地撒開拉行李箱的那只手,兩手齊揮:“這位帥哥你好你好!”

然後狐疑地看向何緲,用眼神一個勁兒地示意:這位誰啊?趕緊介紹介紹啊。

何緲自然而然道:“這位是我的心理醫生,莫聞北,B大心理學博士,剛畢業。”她本來還想再加一句——我表姐的追求對象。但轉念一想莫醫生這漫漫追妻路有如二萬五千裏紅軍過長征般艱難,也不知何時是頭,怕陶聽言嗅到這其中濃濃的八卦意味而不停不休的打探打擊到莫醫生的自尊,何緲也就選擇性略過了。

不過單是這樣簡短的介紹,足以點燃陶聽言那顆五湖四海皆朋友的熊熊熱情之心。兩個自來熟的人湊在一起,只需三秒鐘,就能讓人感覺他倆有著令人欣羨的肝膽相照的深情厚誼。

何緲看著一旁黑著臉的孫斯堯,有意緩和一下他即將噴湧而出的憤怒:“堯哥。”

孫斯堯朝她看了過來。

那一瞬間,何緲腦海裏浮現出一個極其清晰的認知:孫斯堯因為陳斜,連坐她了。

什麽叫做自我反噬?

大概就是這樣了吧。

哎。

何緲在心裏嘆了口氣。

自周朝而起的連坐制即便廢除了一百多年又如何,中國人民依舊根深蒂固。

莫聞北說,她一定要擺脫受害者自我譴責心理。

她謹記著。

於是她想,這不是她的錯,是商鞅的錯,因為是他推行了影響中國人幾千年的連坐制。

她本來想問孫斯堯“你怎麽過來了”,但這個問題的答案明擺著就是“追妻”,她便咽了回去,想了想便把剛才莫聞北提議的那個問題搬了出來:“你們今晚住哪兒定了嗎?”

之前不知道孫斯堯會來,何緲理所當然覺得陶聽言是住自己家,不過眼下還真有點兒說不準了。

“住宿已經訂好了。”孫斯堯說。

“言言的呢?”

“一起訂了。”

他們的聲音不算特別小,走在前面一點的莫聞北明顯也聽到了,轉過頭,狡黠地朝何緲眨了眨眼。

再問下去就觸及隱私了,何緲適時地住了嘴。

孫斯堯卻是讓她放心似的添了句:“訂的兩室一廳的民宿,你可以過來跟她一起住。”

出了機場,莫聞北開車把他們送到了民宿——得先把行李卸了。

他們訂的這間民宿靠近南鑼鼓巷,附近景點不少,人流很大,年輕人尤其多,來來往往絡繹不絕。

下車後,陶聽言和孫斯堯進去放行李了。何緲站在門外和莫聞北閑談了幾句。

莫聞北下午三點在B大有個講座,沒法陪他們一起玩,正準備撤,但是撤之前,他還不忘抓住這次獻了殷勤的機會,跟何緲要點回報:“看在哥哥這麽任勞任怨給當司機的份兒上,回頭在你姐面前替我說句好話。”

何緲:“我在我姐面前替莫醫生說的好話,已經不值錢了。”

“俗話說,做瓦靠坯,紅薯靠灰。”莫聞北言辭懇切道,“不要小瞧任何一句分量不重的好話,這些都將成為你姐對我說出那聲‘I do’之前,建立起信任堡壘的基石。”

何緲:“心機男。”

莫聞北擡手就在她腦門上敲了下:“對未來姐夫大不敬。”

何緲下意識一偏頭,接著目光狠狠一動。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在攢動喧囂的人潮裏,她恍惚間好像看到了什麽熟悉的身影。

這種感覺只有匆匆一瞬,給人一種如夢般驚鴻一瞥的幻境感。

莫聞北察覺到她的異樣,轉過身順著她的視線看了眼:“怎麽了?”

何緲覺得不真實:“我好像看見陳斜了。”

莫聞北縱然是個浪漫主義者,這會兒也沒忍住給她澆下一盆現實的冷水:“這一帶經常有網紅過來,說不定你只是無意中瞥見了之前在抖音上刷到的某個帥氣小哥哥。”

何緲收回在人群裏瘋狂掃蕩的視線,垂了眼:“應該是我看錯了。”

“這幾天跟朋友好好玩。”莫聞北拉開車門,進入駕駛座,摁下車窗按鈕,探出頭,“需要用司機的話,隨時找我。”

何緲跟他道謝揮手,看著他緩慢地駛出這一片鬧市。

她又在原地站了一會兒,視線漫無目的地在人群裏逡巡了一圈,然後才轉身進了民宿。

陶聽言這次來北京,本來目的也不是為了玩,再加上時間還挺充沛,所以行程安排得既簡單又輕松。

當天他們就在南鑼鼓巷逛了逛,邊走邊把這一帶的網紅小吃嘗了個遍。孫斯堯也跟著出來了,也不知道圖個啥,除了幫忙充當給倆女生提東西的苦力外,還得兼職攝影師,一個沒拍好,就被陶聽言哼哼唧唧摁頭為“直男技工”。

他們一路看著燈光慢慢亮起,在暮色四合下的燈海中,走到了夜景絢爛的什剎海。

孫斯堯走在她們身後,始終隔著一段不長不短的距離。

中途陶聽言扭了幾次頭,想把他拉攏到並肩而行的隊伍裏,被孫斯堯以“拒絕娘炮”為由十分堅定地回絕了。

陶聽言也就隨他了,扭回去就和何緲胡天海地地繼續聊。

倆小姑娘近一年沒見了,能聊的那可太多了。

尤其是陶聽言,就差沒把學校食堂葷菜窗口的大媽二婚又離婚接著又覆婚的中年波折情史給她事無巨細地娓娓道來。

何緲也說了不少。一年時間擺在這兒,再怎麽過得封閉,也貧瘠單薄不到哪裏去,掏掏揀揀地總有話能聊。

快走到連接前海後海的銀錠橋的時候,陶聽言指了指一個蹣跚著走在人群中行乞的流浪漢。那老漢瘦骨嶙峋,步伐拖沓,身穿一件灰撲撲的迷彩短袖,陶聽言似是因此想到了什麽,勾了勾何緲的胳膊,說:“小小,你還記得我們高一那會兒去職高拉票,路上有遇見一個穿著咱們一中軍訓服撿垃圾的老人嗎?”

說著這話的同時,他們經過流浪漢身側,陶聽言從挎著的小包包裏摸出一張五十的遞給了老人,何緲則遞過去兩張剛才在巷子裏買的尚且熱乎的還沒吃的梅菜餅。

何緲歪著腦袋想了有一陣:“好像是有這麽回事兒,怎麽了?”

“我跟你說哦,”陶聽言壓低了一點聲音,湊近何緲耳邊,“我後來才知道,原來當年軍訓孫斯堯的軍訓服丟了,是因為給了那個老人。”

何緲:“?”

事情實在太久遠了,對於“孫斯堯高一入學軍訓丟了軍訓服”這件事兒,何緲也是在記憶裏搜刮了好一會兒才想起點眉目。

她恍然地啊了聲:“那你是怎麽知道的?”

“我就是寒假的時候機緣巧合參加了一個關註孤寡老人的活動嘛,然後去了敬老院,就碰上那個老人了。那個老人特別有意思,他的宿舍裏有一面照片墻,上面貼的都是他和幫助過他的人的合影,我參觀的時候在上面看到孫斯堯了。”她輕謔了一聲,好像覺得這事兒現在想起來依舊令人感到意外一樣,“和老人一聊,才知道老人年輕的時候當過兵,不過後來鬧饑荒跟部隊走散了,然後又遭遇種種,從此與軍裝無緣。年紀大了,慢慢就有了執念,一年到頭身上穿的,不是軍裝,也得是軍綠。”

她笑起來:“老人那一年剛用撿破爛攢的一筆錢買了件新的迷彩短袖,出了店還沒走出二裏地呢,就被咱南方枝杈子亂冒的路邊樹給兜壞了,老人難過地站在馬路牙子上哇哇哭,被老孫看見了,那一刻,老孫那叫一個善心大發,二話不說脫了自己剛發下來的軍訓服送給了老人。”

何緲:“……”

陶聽言就是這樣,話少的時候旁人聽著是俏皮活潑,話一旦說脫韁了,那副自我沈浸的憨態畢露無遺。

只見她雙手交握在胸前,一臉沈醉道:“這種人是不是就像空降人間的天使,渾身上下散發著柔和神性的金光?”

何緲認真想了想當時可能有的場景,一本正經地反問:“光著膀子的天使嗎?”

反問一句還不夠,又添一句:“光著膀子的天使還順便跟人合了張影?”

陶聽言腦海裏神聖唯美的畫面瞬間被打破,當即奓了毛:“何小緲同學!能不能有點聽故事的自覺?能不能給說故事的人一點自由發揮的空間?!”

“老孫沒真脫衣服,那衣服他原本就放書包裏的!”陶聽言翻著白眼,“還有那合照,是後來照的!後來那老人又碰到了老孫,兩人才照的!”

何緲不逗她了,收了笑,挺正經地問:“老孫人挺好的吧?”

“好,很好,我很早就知道他很好啦。”陶聽言一連強調了三個“好”。

“所以還是兄弟?”

“那……”陶聽言手攥在小挎包的帶子上,低頭摳了摳,又湊近了何緲一點,小聲地說,“那發展點不純潔的兄弟關系,我也是很樂意的。”

何緲對她的回答毫不意外,不過她轉瞬想到什麽,神經一跳:“所以你們這次來北京訂民宿,就是為了多點空間發展發展?”

“那倒不是。”

“那是為什麽?住我家不就挺好嗎?然後孫斯堯在我家附近找個酒店,也很方便啊。”

“方便嗎?沒有吧?哎呀!”陶聽言有點支吾道,“這不是怕打擾你爸和奶奶麽,再說了,你過來陪我一起住,晚上咱倆聊天什麽的,沒啥顧忌,多自由啊。孫斯堯也在,人多熱鬧嘛!”

何緲手往後指了指:“你覺得我們的熱鬧,這位兄弟願意參與進來?”

陶聽言往後看了一眼,孫斯堯恰好從手機屏幕上擡頭,和她對視上,她立馬扭了回來:“有啥不能參與的,咱就玩鬥地主,他想逃都逃不了!”

何緲點點頭。

覺得也行吧。

說話間,他們走到了後海酒吧一條街。

他們走在靠近後海的那一側,酒吧各色的燈光與音樂離他們不遠也不近,充當著這場景致裏恰到好處的背景音和背景色。

北京的夏天和淮西很不一樣,這裏夜晚的風會微微涼,空氣永遠幹爽不帶潮氣。

人置身其中,心頭一些褶皺的情緒會被夜風撫平。

後海的湖岸線挺長,走了一段路後,他們停了下來,倚著護欄。

“老孫,給我倆照張相!”陶聽言興沖沖地對走過來的孫斯堯說。

孫斯堯比了個OK的手勢,後退兩步,也不管倆女生站沒站好,姿勢擺沒擺好,總之就是沒有絲毫要從剛才拍的一堆糗照中吸取教訓的自覺,擡起手中拿著的手機,調出攝像頭,對著她倆胡亂就是一通哢哢。

把陶聽言給躁的:“你可走點心吧!等我倆把姿勢擺好了再拍球球了!”

“行吧。你倆擺。”孫斯堯肩一聳,低頭先玩著手機。

沒多大一會兒,陶聽言喊他:“好了好了!差不多了!老孫你看著來,哪裏做作了你提醒一下。”

孫斯堯先是把手機調回拍照界面,然後擡起頭。

鏡頭裏撲面而來一股青春的氣息。

倆小姑娘都穿著夏天的裙子,一個可潮了,特韓範兒;一個眉眼彎彎的,特溫柔。

何緲看著鏡頭,腦袋微微歪著,嫣然笑著;陶聽言把腦袋往何緲脖子窩裏拱,整個人笑得眼都瞇了起來,開懷極了。

孫斯堯直接哢哢哢,一連好幾拍。

微信裏不斷有消息進來,他切進去回了下消息,再擡頭的時候,破天荒地提議:“這裏景色不錯,給你們一人來幾張單獨的。”

“好啊好啊。”陶聽言先退出了鏡頭:“小小你先拍。”

她往孫斯堯的方向跑:“我來給老孫指導指導!”

接著何緲感覺自己就像個被人用來教學的工具人一樣,人咋說她咋動,讓嘟嘴就嘟,讓托腮就托,讓彎腰絕不挺背,讓蹲著絕不站著。

等到陶聽言終於對孫斯堯的拍照技術按下綠燈,何緲感覺自己臉都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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