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女朋友疼你。

關燈
“你說, 那個女人會不會是裝的,我覺著她明明瞧了我一陣兒啊。”陳斜倚在欄桿上,雙手手肘撐在兩邊。

他把剛才眼裏的那點落寞收斂了起來, 語氣多了幾分漫不經心。

何緲不知道怎麽接話。

她何嘗沒有察覺到。

社會訪談節目中失散多年的母子終於團聚時,當媽的露出的基本就是那個眼神, 她在那個女人的神情裏有捕捉到, 雖然只有很短的一瞬間。

可是, 如果她真的沒有認出陳斜,忘了自己親兒子長什麽樣, 那陳斜這麽多年的惦念又算得了什麽呢?

又或者, 她其實認出陳斜了, 卻沒有承認。這種結果貌似並不比上一種讓人好過。

前一種是沒心沒肺,後一種是鐵石心腸。

反正受著的都是陳斜。

何緲心裏很不是滋味。

“陳斜。”她喊。

少年擡眼,掀了掀眼皮子。

“不難過,啊。”何緲拍拍他的肩,“女朋友疼你。”

陳斜盯著他, 眼睛黑漆漆的,瞳孔幽深又晦暗,盯得何緲心裏發毛。她這話有什麽毛病嗎?他這眼神是要吃了自己啊。

“操。”他偏了偏頭, 又把目光落回何緲身上, “好他媽想親你。”

何緲:“……”

好他媽想親人的少年克制住了自己當街吻人的欲望,看著何緲:“問吧。”

“?”

“不是要招供嗎?你問我答, 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我問什麽你都答嗎?”

“那不行。”陳斜挑了下眼,“比如車開得好不好,我就不知道,畢竟還沒上過路。”

“……”

怕他繼續無底線地耍流氓,何緲倉促一想, 先砸出去一個問題:“上次譚靚妮說,你初中的時候,差點打死一個人,真的假的?”

“真的。”陳斜大概能猜到譚靚妮是怎麽跟她聊的,接著就補充道,“不是前女友的現男友,也不是什麽加入黑幫的學費,就是一傻逼。我之前和你說過我媽的事,這傻逼就是她當初的出軌對象,最後把她騙進傳銷的那個。”

何緲忽然就理解陳斜為什麽差點把那人打死了。

如果不是那個人,他媽媽不一定會出軌,更不可能進傳銷,他爸爸也就不會出事,也就沒了後面一系列的連鎖反應。可以說,那個人算得上是他們家一切災難的源頭。

換作是她,面對這樣一個人,估計也會忍不住想要提刀殺人。

“你也是那個時候找到你媽媽的嗎?”何緲問。

“差不多。就是他告訴我岳瑛在那兒的。”

“岳瑛?”

“我媽名字。”

“喔。”何緲問,“他還和你媽……”

“沒在一起,他糾纏岳瑛,後來我私下找到他,把他揍了。”

“那他現在人呢?”

“耳朵聾了後,訛了一筆錢,走了。”陳斜說,“我知道你還想問什麽,為什麽那一次之後斜哥你就浪子回頭了,對不對?”

何緲點點頭。

“其實也算不上浪子回頭,就覺得沒意思了,不想鬧騰了,那段時間老爺子一下子老了很多,撲通一下跪校長面前的時候,我覺得自己真他媽不是人。他兒子沒了,兒媳婦他瞧不上,後來也走了,他就剩我一孫子,我還天天凈給他惹事兒,在那之前,四合堂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兩百天不開門,因為他要四處給我收拾爛攤子。後來他跟我說,那時候他對我就一個期望,別徹底爛掉。”陳斜挑了挑眉,笑了下,“我沒爛掉吧何緲?”

何緲也朝他笑:“沒呢,這株校草長得好著呢。”

“也就這張臉吧。”陳斜朝何緲的方向懟了懟自己最滿意的左邊側顏。

何緲將他撥開:“繼續。”

“後來我撿起來一點。”

陳斜剛說了個開頭,何緲下意識接上:“數學?”

“嗯。”

“為什麽是數學?”

“大概學起來最順手?”

“……”何緲朝他翻了個白眼,想到什麽,“單靠你數學滿分,你也考不到603。說明你中考前不只是在數學上下了工夫。而且,我沒猜錯的話,一中是你的狙擊目標吧?因為你媽在這兒,你又不可能去上職高,所以選了個離職高最近的。”

陳斜挑眉:“霸霸就是霸霸。”

何緲又回到他的中考分數線上,忍不住計較起來:“一中保底進來的分數線就不低,你能考到603分,說明其他科目也沒差到哪裏去,別說費勁兒學,稍微學一點,你的成績肯定比現在好很多。如果你需要我幫……”

說到一半,何緲停了下來,她發現自己的語氣太說教了,可能會讓陳斜有壓力,她試著換一種說法,剛張開口,陳斜突然說:“我學。”

“……”她張口忘言。

“我可以學,我還可以學得很好。你之前給我整理的那些筆記其實我都有看,學習對我來說,不是難事。但是何緲,有一點可能不會變。”陳斜略作停頓,“如果你以後要去的是北大清華,我可能不會陪著你,我有自己的職業規劃。我已經把你計劃進我的未來了,你是我現在乃至未來生活中最重要一部分。但是我想,職業作為未來生活的一部分,你們並不是完全沖突的。那麽我可不可以自私一點,你去北大清華,我留在淮西,這與我們在一起,並不沖突。”

這也是上次陳斜單方面搞決裂時,擺在表面上的,最冠冕堂皇的理由。

陳斜說,他們之間存在階級差異。

孫斯堯說,你們不是一條道上的人。

作為二十一世紀的新時代女性,應該擁有自己獨立的人格,不支持男人發展自己事業的,戀愛、婚姻都容易嗝屁。

她何緲不依賴男人,也不豢養男人,他有自己的職業規劃,挺好的啊,不就是在淮西嘛,有什麽大不了的呢,她高考後哪怕出去了,去北京了,抑或是出國了,她也可以回到故鄉搞建設,畢竟報效家鄉是作為有為後輩義不容辭的責任嘛。

“不沖突,只要你不去殺人放火,我都支持。”何緲說,“大不了以後異地戀嘛,現在交通那麽方便,飛機來回也就個把小時。你只要始終如一地發揮你身上最大的優點專一,不去外面找別的狗,就不會有問題。”

陳斜擡手勾住何緲鬢邊的一綹頭發,輕揉慢撚地把玩著:“你怎麽這麽懂事兒啊?”

“唔。”

“別人家的女朋友,都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時黏著自己男朋友,撒嬌賣萌窩裏橫,你才走馬上任多久,異地戀就給我想好了。”

何裊嘀咕:“這不是你說你不能陪我去北京的嗎,我總不能說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吧。”

“我踏實了何緲。”

“嗯?”

“我確定了你很喜歡我。”

“……”

“不用做一個患得患失的男人真幸福。”

何緲麻了:“你在搞什麽非主流?”

陳斜笑著換了話題:“再帶你去一個地方,還差最後一件事沒有招供。”

半個小時後,陳斜牽著她的手停在了一家武館前。這家武館處在市繁華中心的邊緣,夾在一堆洗浴中心、平價酒店、地方菜館之間,門臉裝潢低調,很不起眼。

“不過去嗎?”何緲問。

他們就站在武館隔著一條馬路的對面,剛駐足的一分鐘裏,已經有三五撥人推開武館那道掉漆嚴重的紅木門走了進去,與此同時,裏面也出來了好幾撥人,神采奕奕,交頭接耳,手上還激動地比劃著不專業的武術動作,仿佛對接下來的某件事充滿了巨大的期待。

陳斜在旁邊跟她解釋:“這些人都是進去報名的。”

“學武術?”

陳斜搖頭:“不是。這些來報名的,大多是觀眾,或者說是賭徒。這裏面有個地下擂臺,每到晚上八點交易就會開始。打擂的規則很簡單,就是兩獸相鬥,目的只有一個,絞滅對方。”

何緲:“獸?”

“人一旦站上那個擂臺,就已經不是人了,他們眼裏只有勝負。裁判的口哨聲一響,要麽一方像條狗一樣認輸,要麽一方被打趴在地上半死不活,否則不會結束。”陳斜面無表情地說,“有人常勝,守著擂臺等人輪番攻擂,也有人守擂太久被莊家背後搞死搞殘,這是狠局;也有溫局,這一年多,我來這兒,入的都是溫局。”

最後一句話像個巨錘一樣,哐當一下砸在何緲頭上,差點把她砸懵。

她震驚得說不出話來,陳斜繼續道:“溫局和狠局不同在於,溫局沒有攻擂守擂一說。通俗點舉個例子,這條街上開餐館的張老板和賣衣服的李店長起了爭執,誰也不低頭,還非得較出個高下,他們就可以選擇來這兒簽份生死狀,全憑暴力解決,誰贏了誰就是對的。雙方一旦站上臺,成為觀眾們押註的對象,就沒有拳腳軟綿綿的餘地,因為主辦方不允許,一旦發現放水,他就要給你放血了。贏了的那方可以從莊家那兒拿抽成,來上一局,錢少不了。”

科普結束,陳斜告訴何緲:“文理分科考結束那天,我就是來這兒了。中途出了點岔子,所以後面很長一段時間,我都陷在一片混沌裏,不知道該怎麽做,也不知道怎麽才能保護身邊人。”

何緲想起奶奶告訴她的陳爺爺受傷的事情,現在她能完全地對號入座了,八成和這件事有關:“什麽岔子?”

陳斜把前因的戰線拉得很長:“我媽走後,我就把自己的生活搞得很不著調,不好好學習,屁點兒大就跟著社會上的雜碎們混一起,天天打架,每天都被揍得鼻青臉腫的,那時候年紀小,不懂事,又好強,還特中二,為了不拉那群社會哥們的後腿,也不想被人嘲外強中幹,就背著我爺爺去學了一段時間的格鬥,所以打架慢慢有了門道,技術也還行。

“後來找著我媽,隔一段時間會過來看上一眼,有一次就碰上徐島在那兒砸攤子,保護費這家收完收下家,趁著機會,我把人堵了,之後就杠上了。”

何緲問:“徐島?”

“就鬢角剃一‘日’字那逼。”

“哦,難怪叫刀哥。”

“但我也不可能天天在那兒守著,估計徐島也覺得我這人有毛病,一天到晚為了一條街的和平找他事兒,又覺得我這人能打,就提出了打溫局的交易。”

“等等……你為了讓他們不砸你媽的攤子,你護下了整條街?”

這聽上去十分傻逼,陳斜很不想承認,他咬了下唇:“你可以這麽理解。”

“你繼續。”

“其實攏共沒打幾場。我一開始當它是個性價比很高的交易,徐島也還算講信用,頭兩次我們維持著不好不壞的打友關系,他能拿到錢,我也不用擔心岳瑛被人砸攤子、被人調戲,彼此皆大歡喜。

“到了第三次就不太好了,那次徐島這孫子運氣不好,被我打到胃出血了。現場有專業打手做裁判,你放出去的拳頭是沒法收也沒法避的,那一下其實我想攻擊的是他的髖骨,但是他底盤不穩,身子一側,胃直接撞我拳頭上了,可能是我力道太猛了,他當場嘔出一口血,人痛暈了過去。

“他這人惡習太多,胃本來就差,加上身上其他大大小小的傷,那回差點要了他半條命。可能是有點後怕,就減少了約架的頻次,當然,隨之反向增加的,就是徐島對我的敵意。上次在巷子裏,你也看到過。他們對我的敵意,就是這麽來的,憋屈、憤怒、不甘,又沒別的辦法。”

“徐島這人吧,別看他腦子不好使,轉得慢,但也不是完全不轉。”他諷刺地嗤了聲,“文理分科考那天,他在職高門口等我,說要開啟他人生的新紀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