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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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折玉一怔,默然點了點頭。他感覺時雲璟好像有點生氣了,但又不知他究竟因何而氣。只當他是從小任性慣了,便也由著他了。

不知何時,屋外又開始飄雪花。院子裏的一株紅梅枝梢綴滿了雪。

屋裏地龍燒得太旺,暖和到了極致。時雲璟不知怎的就想起了前幾年冬獵的事情,幾個年幼的皇子在侍衛們的保護下打到了獵物,自是愉悅,回宮後自然第一件事便是向他們的母妃邀功等誇讚。那時候,他也才只有十四歲,一手長弩已經玩得出神入化了,幾乎箭無虛發。即便是弓箭也可以做到數箭齊發。在一眾皇子當中,他獵得的獵物是最多的,但是除了承安帝意思意思誇了幾句,幾個弟弟圍著他向他討教箭法,他卻沒法像別的皇子那樣,有個母妃可以去邀功。

時雲璟淡淡地講著這些舊事。他也不知自己為什麽會對陸折玉說這些,這麽多年過來,他早就已經習慣了這樣的日子,至多就是看著弟弟們在他們各自母妃膝下承歡的時候,心裏空蕩罷了。

陸折玉默然聽著他講著這些往事,也不知該如何安慰他。事實上,他知曉時雲璟並不需要安慰言辭。

“那,後來呢?”陸折玉問道。

“後來?”時雲璟百無聊賴地在手中轉著毛筆,卻因技術不到家,在宣紙上蹭了一小塊墨跡。“後來我就把獵來的獸物都拿給幾個弟弟分了,剩下的送去攬月殿的廚房了。”

攬月殿,是楚宮中唯一一位嫡公主,也是時雲璟的姐姐夙寧公主時雲瑤的居所。

“嗯,不愧是野味兒,味道還不錯。”時雲璟又補了一句。

陸折玉莞爾:“那今年,臣是不是可以一飽口福了。”

時雲璟撐著腦袋把玩手中的毛筆,故作漫不經心道:“想吃便自己獵啊,看誰獵得多。”

“臣自然比不得殿下。”

時雲璟起身,踱步到他面前,微微彎腰,面上露出玩味笑容:“若比不過本王,每少一件獵物,就罰你在藏書閣睡一日。”

陸折玉未曾動容,只是淡淡道:“殿下,不知可曾有人與你說過,你真的很過分麽?”

時雲璟認真地想了片刻,得出結論:“沒有。”

月初剛剛下過大雪,初三的這一日,雖然天氣晴朗,但是卻異常的寒冷。楚宮冬狩的隊伍就這樣浩浩湯湯的前往霄山。一路旌旗蔽日,鼓角聲相聞。

霄山是滎城附近的一處野外山林,自高祖開始變成了楚國的皇家圍場。這裏有平原,也有山林,尤其是近些年狩獵活動少了,獵物愈發的多了起來。前往霄山的道路本是落滿了雪,只是由於今日的狩獵,這裏早已被附近的百姓打掃幹凈,積雪都堆在道路兩側,留出空道供皇室出行。

時雲璟穿著一身輕甲,挽了一個輕便的發髻,背著他常用的弓、弩和箭,箭只有幾支,半路上他嫌那些箭太沈,都交給了陸折玉。陸折玉將那些箭背上,幹起了這隨從該幹的活兒。

路上行了一個時辰,終於到了霄山。承安帝披著裘從馬車上走了下來,眾人紛紛下了馬。清冷的晴空之下,承安帝的聲音響徹群山。

“今日,獵得最多者,朕有重賞——”

浩蕩的隊伍因這一句話而振奮起來。往年的冬狩,聖上禦賜明面上是金銀器物。來此狩獵的多是貴族子弟,自然不缺這些東西。而實際上,真的拿了第一名,除了那些金銀,提攜官銜也並非沒有過,甚至這一年都會被聖上高看一眼,整個家族也會跟著爭光。這些都是看不到的禦賜。

狩獵已經正式開始,幾個迫不及待的世家子弟已經正想追逐了出去。

一匹小駿馬跑了過來,馬上的人許是馬術並不佳,生澀地拉住了韁繩,將馬停下,他望向時雲璟,眸中閃爍著天真:“六哥,我能跟著你嗎?”

說話的人是九皇子是時雲瑢,他母妃是靜嬪,在宮中位份並不高,對皇位也從未曾起過什麽心思,早年受過文德皇後提攜,一直懷著感激,她唯一所出就是九皇子,而時雲瑢也對這位六哥十分敬仰,尤其是佩服他的騎射,只當跟在六哥身邊,一定能獵到不少獵物。

時雲璟笑了笑:“好啊。”

陸折玉騎馬上前,行了一禮:“九殿下年歲尚小,要跟著侍衛們,莫要讓自己受傷。”他知曉行獵過程中的兇險,時雲瑢還太小,一旦從馬上摔下來,後果不敢設想。而時雲璟自己都還是個孩子,哪裏會曉得這些。

時雲璟攤了攤手,一副無辜模樣:“看到了吧,是他不讓你跟著我。”

十二歲的時雲瑢立刻委屈了起來:“陸大哥……”

陸折玉不禁又頭疼了起來,時家的小孩一個個都不是省油的燈。時雲璟就愛看他這幅無奈的模樣,輕笑一聲吩咐身側的楚珩:“你去跟著雲瑢。”

楚珩應下,時雲瑢的想法破滅了,卻也只能小聲謝恩:“謝謝六哥。”

時雲璟笑了笑,一夾馬腹揚長而去,幾個其他的侍衛紛紛跟上。時雲瑢一怔,他終於知道陸折玉為何不讓他跟著六哥了,根本跟不上。他撇了撇嘴,這才騎著他那匹小駿馬奔去,楚珩十分有度地按照他的速度跟在身後。

陸折玉擡目望了一眼已經行遠的時雲璟,騎馬追去。

霄山地廣,山脈綿延百裏,眾人分散而獵,不消片刻已經見不到人了,每位皇子和貴族子弟身後都跟著幾名侍衛跟隨保護,以防主子出現任何意外。時雲璟將武功最好的楚珩派去保護時雲瑢,餘下五名侍衛跟隨,都是從蕭家帶來的騎射好手。他們知曉主子的騎術,始終在緊緊跟著,以防把人跟丟了。

過了一會兒,過了這片平原,前面便是密密麻麻的山林了。霄山腳下的這片山林有數十裏廣,由於常年雨水充足,樹木都生長得十分高大。此地無人管轄,天然而成,時有不常見的野物出現。即便在冬日,地上積滿了一層厚厚的雪,樹木雖然不若夏天茂密,但依舊是適合野物生存的居所。十幾年前,靖平帝曾攜朝中諸位武將來此林狩獵,獵的野獸無數,至承安帝上位,雖然來此山林的人少了,但是時雲璟卻常來。數年前,他的舅舅蕭涵煦曾帶他來過一次,自蕭家隱退朝堂,蕭涵煦便再也不曾參與過冬狩。

時雲璟停在密林之前,不由想起那些舊事。陸折玉騎馬趕來,拉緊韁繩停了下來。輕聲問道:“殿下可是要入林?”

時雲璟轉頭看他一眼:“裏面野獸多得很,各個都是會吃人的那種。你若怕,便不必跟上來了。”

陸折玉輕笑:“如此,那臣便更要跟著了。怕也無用,總要先保證殿下安危才是。”

時雲璟輕哼一聲:“本王才不用你保護。”

說罷,時雲璟便騎著馬跑遠了。

山林中雜枝亂葉縱橫交錯,路並不好走,更無法策馬。時雲璟只能騎著馬慢慢地走,一邊四處望著附近何處有獵物。身後跟著的幾個侍衛松了口氣,總算不必擔心把主子跟丟了。

突然,雲外傳來一聲鸮鳴,時雲璟擡頭而望,果然見到一只雪鸮迅速飛過,他取了一支羽箭搭在弦上,未曾瞄便直接射了出去,咻的一聲羽箭射出,活生生的野物便摔落到了地上。

侍衛前去將那雪鸮撿來,時雲璟卻發現,那支箭僅是射穿了雪鸮的翅膀,它還活著。或許是因為疼,眼神十分可憐。

雪鸮的羽毛非常漂亮,通體雪白,不染一絲雜汙。時雲璟將其抱在懷裏,順了順它的羽毛:“怎的用翅膀接箭呢?疼不疼啊。”

陸折玉心道,這鳥在天上飛的好好的,被你一箭射下來也就罷了,卻怪它接的不準,有本事別射。

“要不,再來一箭幫你脫離苦海?”時雲璟跟那雪鸮商量道。

陸折玉:“……”

“殿下,給臣罷。”陸折玉將那雪鸮接了過去,兩指飛快地在它脖子上一捏,那半死不活的野物便送了性命。

時雲璟睨了他一眼:“手法不錯。”

陸折玉想,希望之後的野物能接箭接得準一些,要不然他還得負責幹這種活兒。

但是事與願違,以往射獵的時候,時雲璟射大型動物為了不被其跑掉,必須射中心臟或者頭部,往往一箭就能要了其性命。但是小型的鳥類想一箭斃命卻十分困難。偏偏時雲璟又是菩薩心腸,見不得那鳥兒半死不活地受罪,於是一路上,陸折玉都在幹了結鳥兒性命的活兒。

“真奇怪,往年來的時候總能見著棕熊野豬什麽的,今日怎的什麽都瞧不到。”時雲璟騎著馬往山林深處走,蹙眉而道。

陸折玉雖然從前也時常出去狩獵,但也僅僅是在邊境的一些小山林中,霄山這種如此廣闊的皇家獵苑,他也是頭一次來。他並不熟悉獵物在此處的動向。

但是,在沙場生活慣了的人總是觀察敏銳,他不經意間往雪地裏一瞧,卻見那雪中一排清晰的印記,形狀明顯,顯然不久前剛剛留下的。

“殿下,這附近許是有獵物。”陸折玉道。

時雲璟也發現了那動物的足印,拉著韁繩四處尋找。這時,前面的一棵高大的杉樹後突然奔過一個影子,陸折玉一瞧,那是一只已經成年的馴鹿,時雲璟已經搭了弓,瞄準間迅速將箭射出,然而那馴鹿奔得太快,羽箭擦身而過。

“駕!”

時雲璟一夾馬腹追了上去,眾人也紛紛跟上。只是這類野生的馴鹿跑得太快,很快拉開距離,時雲璟換了射程更長的弩,換上羽箭,輕扣天弦,眼見箭的方向絲毫不差地向那只馴鹿襲去,叢林中卻突然傳來一聲哨向,馴鹿聞聲改變了方向,羽箭向著前方襲去,最終釘在了杉樹上,箭尾仍顫動不止。

那聲哨向來的蹊蹺,陸折玉皺了皺眉,停下馬四處張望,卻未曾發現異樣。而時雲璟連著兩箭射空,好戰心起,心思全在鹿上,也未曾留意那聲哨鳴,駕馬追鹿而去。

陸折玉心裏總覺隱隱不安,他騎馬跟上,大聲道:“殿下!等等!”

時雲璟早就跑得沒影了,陸折玉一揚馬鞭緊隨而去,幾個侍衛紛紛跟上。

霄山綿延百裏,此時已經到了密林深處,四處毫無人煙,只有山林中野物出沒。此處的積雪越來越厚,枯枝敗葉遍地,溫度也越來越低,但是陸折玉跑馬跑得絲毫沒覺得冷,他一心都在時雲璟身上,這小孩子追起獵物來便什麽都不管了,樹林子裏有野獸,這可是他自己說的。

密林深處的樹木實在過於茂密,那只馴鹿左拐右撞,始終讓時雲璟追不上。片刻過後,時雲璟摸準了它逃跑的方向,繞了近路追逐而去,再次發現馴鹿蹤跡之時,他瞇了瞇眼睛,手持弩,箭尖已經對準。

陸折玉趕到的時候,看到的便是這一幕。

然而,就在時雲璟準備射出羽箭的時候,高大的杉樹頂上突然竄出了幾個蒙面人,各個手持雪亮長刀,向時雲璟襲去。

陸折玉大驚:“殿下!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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