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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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雲璟輕笑一聲:“俗話說,笨鳥先飛,四皇兄日後確實該來得早些才對。”

這話說得毫不客氣,時雲玦的臉色果然微變,冷笑道:“看六弟今日面色不好,昨日可是因那二十遍《九章》歇得晚了?”

時雲璟也不甘示弱:“正是如此。不過皇兄天天日落而息,如今怎得也臉色不佳呢?”

跟在時雲璟身後的侍從們紛紛低下頭偷著笑,就連陸折玉也不禁莞爾。時雲玦更是掛不住面子,已經開始惱羞成怒:“嘴上功夫這麽強,怎麽就一著不慎被先生罰得這麽狠呢?”

“不過就是二十遍《九章》罷了,依臣弟說,四哥才更應該多抄幾遍才對,畢竟臣弟記得,去年先生講《綴術》之時,四哥背了兩個月才學會,臣弟可沒記錯?”時雲璟笑了笑。

時雲玦又急又氣,卻又無法。時雲璟在這一眾皇子之中最不刻苦,上課遲到課上睡覺,除了勉強尊重德老王爺一些,其他先生的課業幾乎從來不寫,然而偏偏是這樣,他仍在是所有皇子之中最天資聰穎的,自幼學什麽會什麽,看一遍就能過目不忘,即便他這個身為兄長的也自愧不如。禁軍總督葉寒山教他武功,兵部尚書於炳鋒教他兵法,無論是文是武,是權謀是文采,他都不如時雲璟。

唯一比得上時雲璟的,或許就是承安帝的寵愛了罷……但是他並不敢在這個時候把承安帝搬出來,只為過過嘴癮。

眾人聽著兩位皇子明裏暗裏互相嘲諷(實際上是四殿下單方面被嘲諷),均不敢上前插話。而陸折玉心裏卻有了分寸。那日他曾經想過,時雲璟能平平安安活到十六歲,多半歸功於蕭家庇護和他嫡出血脈,而就時雲玦的這個城府,能在朝堂之中與時雲璟平起平坐,也多虧了承安帝的寵愛。時雲璟雖然紈絝,但是天資機敏,遇事冷靜且能獨當一面,時雲玦若沒了承安帝,他根本不是時雲璟的對手。

“四皇兄若無他事,臣弟便先行一步了。”時雲璟懶得再理他,徑直進了英華殿。時雲玦實在憤憤不平,上前抓住他的胳膊。

“站住!本王到底也是你的皇兄,你眼裏還有沒有尊卑?!”

時雲璟冷笑,打嘴仗打不過,連尊卑都搬出來了?陸折玉心裏也但覺好笑,論尊卑,時雲玦的生母原是側妃,而時雲璟的生母乃中宮皇後,是承安帝還在潛邸之時的原配。文德皇後僅生了一位皇子,真的論其尊卑來,不只是時雲玦,宮裏任何一位皇子的都不如時雲璟尊貴。

然而,一想到他生母,時雲璟難免心生酸澀,他神色微暗,懶得與時雲玦計較。他正欲不再理會直接走過去,時雲玦落了顏面,哪裏肯放過?

陸折玉正想勸勸架,他心想若此事真的鬧大了,鬧到承安帝那裏,時雲璟未必占便宜,恰在此時,德老王爺走了過來,這正合陸折玉心意,也不必他出面勸架了。

無疑,德老王爺將兩人厲聲呵斥了一頓,這場鬧劇終於作罷。

這堂課結束之後,德老王爺將時雲璟單獨留下。陸折玉知曉是為昨日那二十遍《九章》,便去殿外等候。

時雲璟將那一沓厚厚的宣紙呈上,德老王爺翻閱了一邊,瞥了他一眼:“找人代筆了罷。”

時雲璟心裏咯噔一下,陸折玉模仿的筆跡連他這個正主都看不出來,老王爺又是怎麽看出來的?

德老王爺輕而易舉看出了他的心思:“有的用筆淩亂,字跡潦草,有的清新飄逸,賞心悅目,定然不是出自你手。”

那難道就不能是抄道最後抄累了所以才字跡潦草嗎?然而事實如此,時雲璟低垂著腦袋不說話,就當默認了。

“是那位陸公子的?”

時雲璟默默點了點頭。

“罷了,此事姑且不計較了。再有下次,你便跟老夫一同回王府,老夫親自盯著你寫。”

“……知道了。”時雲璟低聲道。

德老王爺面色緩和些許,良久之後,方才輕嘆了口氣:“等陛下立了儲,東宮有了新主人,老夫便不必如此憂心了。”

聽到這裏,時雲璟微微一怔。德老王爺這話分明並不難解,可是他卻聽著卻分明有話外之音。這話究竟是何意?朝中雖然分為四皇子一黨和六皇子一黨,但是向來不參與政務的德老王爺也從來都不喜黨zheng。

莫非……時雲璟猶豫了,他沒有再往下猜想,卻也無法詢問,只好點了點頭先應了下來,德老王爺方才放他離開。

回去的路上,時雲璟沒有乘轎,一行人便陪著他沿著湖畔的小徑往鳴鸞殿走。陸折玉瞧著他始終像是有心事的模樣,倒不像是他平日的風格。時雲璟過了橋,繼續往前走著,陸折玉卻止了步,輕聲開口:“殿下。”

時雲璟停下,回頭看他:“怎麽了?”

陸折玉左手一指:“這邊走。”

時雲璟這才發現他走錯了回鳴鸞殿的方向,隨後轉身走向左側小徑。

過了片刻,陸折玉道:“殿下可是有何心事?”

時雲璟良久沒有開口。

陸折玉想了想,他斷然不會因為今日早晨與時雲玦的那點口角而心生不悅,除此之外,那就只剩下了……

“可是德老王爺與殿下說了些什麽?”

時雲璟又過了許久,方才淡淡開口:“陸折玉,本王能相信你麽?”

陸折玉微一思忖:“這並非臣能下定論的,殿下還是自行決斷。”

時雲璟瞥了他一眼,心裏暗罵他一句。

陸折玉悻悻,又補了一句:“若是能得殿下信任,臣不勝榮幸。”

這幾日相處下來,時雲璟倒是覺得這個陳國來的質子也沒什麽壞心思,他轉身對身後的隨從道:“不必跟著了。”

一行隨從止步,等二人走遠後,方才遠遠地跟在主子身後。

陸折玉知道他要與他說些什麽,且是相對而言比較重要的事情,便靜靜地走在他身側,等著他開口。時雲璟緩緩吐出口氣,將方才在英華殿中德老王爺與他說過的話都一一告訴了他。

陸折玉輕輕一笑:“那下次臣用筆潦草一些,許是就不會被認出來了。”

時雲璟斜睨他一眼:“重點是這個嗎?”

“這不是重點麽?畢竟臣猜想,日後需要替殿下寫的東西還多著。”

時雲璟皺了皺眉:“你不想寫,日後本王不用你了便是。”

陸折玉知道他心裏正煩著,點到為止,便也不再開玩笑,思忖片刻道:“德老王爺在朝中德高望重,雖然明確不參與任何黨zheng,可畢竟他也是時家的人,此事又事關江山社稷,任何人都無法事不關己高高掛起,他也一樣。”

“所以他這是……”時雲璟猶豫了起來。

陸折玉幹脆把他的話接了下去:“明確地告訴殿下,他站在了你這一邊。”

時雲璟許是早已猜到是這個結果,神情未變。

“殿下呢?是如何想的?”

時雲璟沈默片刻。“本王並不想做太子。”

陸折玉挑了挑眉:“殿下想把東宮之位直接拱手讓給四殿下?”

時雲璟側目瞥了他一眼:“你又開始打探皇室秘辛了?”

“……”

方才還在問能否信任他,如今看來……是不完全信任了。許是這位六殿下的脾性就是這樣,用得到的時候要隨叫隨到,用不到的時候就扔到一邊,得魚忘筌,鳥盡弓藏,六殿下將這兩句成語詮釋得淋漓盡致。

“也罷,殿下心中自有千秋,臣不再過問了。”陸折玉一副恪守為人臣子的有禮模樣。

時雲璟拂袖而去。這個陸折玉,就只會說讓他討厭的話。

晚間用完晚膳之後,陸折玉去長秋殿尋顏淩均。殿內不是說話的地方,兩人便一同去了禦花園。日落西山,群壑已暝。此時的禦花園沒有什麽人,倒也不必擔心有人會偷聽。

顏淩均聽完了陸折玉一番話,若有所思了片刻,邊走邊道:“所以你是說,德老王爺已經明確站在了六殿下這一邊?”

陸折玉頷首:“正是。德老王爺是如今楚國宗室最德高望重之人,他的立場會影響朝中不少人。”

“可是皇帝更想讓時雲玦繼位,縱然朝中之人反對,皇帝一意孤行,朝臣們也是無法。”顏淩均淡淡道。

陸折玉偏頭看了他一眼:“如此,那皇帝可知曉德老王爺的心思?”

顏淩均思忖片刻,道:“我猜不到。但是皇帝始終未曾立時雲玦為儲,定然有宗室的原因。”

陸折玉點頭。“宗室定然希望時雲璟入主東宮,這一點皇帝心知肚明。”

顏淩均緩緩道:“若論品行,假以時日,時雲璟倒確實有望成一代明君。”

陸折玉沈默片刻,並沒有立刻接話。事實上,楚國將來的君主是是否賢明,與他們兩人並無甚幹系。如今身在楚地,歸期不知何時,無論是時雲玦還是時雲璟,他們要的是一位對陳國有益的君主。

時雲璟對他們來說,是最合適的人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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