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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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北疆到京城,走了將近二十日。

臨近仲秋,衛希一身孝衣獵獵生風。

緊閉的城門距她五十丈遠,城樓上布滿持弓.弩的守衛,衛希握緊韁繩,目光冷沈。

沈容年手心覆上她的手背,輕輕拍了一下安撫她,清雅的臉上掛著得體的笑。

雙手緊了緊,衛希垂眸,“累不累?”

她們日夜兼程,如今剛過卯時,天剛蒙蒙亮,還很涼,衛希有點擔心她的身子。

“還好。”沈容年往她懷裏靠了靠,眼神飄向城墻,“你說,徐寧之要是知道你回來了,會不會跑出來找你?”

衛希冷哼一聲,“她才不會。”

哪怕是沒有那場鴆殺,徐寧之也不會大老遠地跑出來只為提早見她一面,往往是她追著徐寧之跑來跑去。

輕笑一下,沈容年語氣透著點雀躍,“她怎麽這樣啊,你回來了都不知道接一下。”

“你很希望她來接我?”衛希挑眉,低頭看她,“容姐,沒想到你現下成這樣了。”

沈容年斂了笑,繃著臉,“成哪樣?你還沒退婚,她是你未婚妻,我是你表姐,我關心一下你們都不行?”

這話說得理直氣壯的,衛希失笑,微涼的唇瓣貼上她後頸,輕輕嗅了一下。

沈容年縮了縮脖子,“幹嘛?沒大沒小的,我是你表姐,不是你未婚妻,你要是退婚了做什麽我都沒意見。”

“是嗎?”衛希低笑。

沈容年一本正經地掰開她的手,“我可不像你的寧之一樣,你之前天天說她多好多好,我看也就那樣。”

衛希面色不變,甚至點頭讚同她。

沈容年偏頭看她一眼,語速放緩,手心滲汗:“你還喜歡她嗎?”

整整四年,沈容年每次見她,她嘴裏念的都是徐寧之,一會見不著人就火急火燎地去找,哪怕是被派到北疆半年,衛希也沒有多看她一眼,每天做的最認真的事就是給徐寧之寫信,事無巨細全都匯報得清清楚楚。

這樣的衛希,只屬於徐寧之。

從那日收到先帝駕崩的密信到現下,不到一個月的時光,衛希雖然全盤倒向她,但沈容年心裏清楚,這些全都是假象,衛希沒有一息是屬於她的。

假象背後的原因,她不清楚,但絕不會僅僅是沈家軍,可她不願深究,四年,她對衛希的執念已經蓋過了所有。

至少,現下的衛希遠好過對她避之不及的深愛徐寧之的衛希。

短短一句話飄進耳朵,衛希攥緊韁繩,心口一抽一抽的,喜歡……不喜歡……有什麽用?

從她前世踏進京城的那一刻起,她的心就涼了,徐寧之無盡的敷衍和逃避一點點把她推向深淵,最後那杯毒酒更是徹底斬斷了兩人的情意。

從一開始,她們的感情就不由她主導,一切都要看徐寧之喜不喜歡,她喜歡或不喜歡並沒有用。

真的很累……遠不如和沈容年在一起。

這一個月,她試著把對徐寧之的好轉嫁給沈容年,她很輕松,沈容年也開心,既如此,何樂而不為呢?

與其執著徐寧之,不如珍惜眼前人。

心裏好受了些,衛希吐出一口濁氣,沈靜地看著不遠處的城墻,“不喜歡了。”

沈容年心口跳了跳,隨即掐了掐手心讓自己冷靜,“那……我呢?”

衛希只是盯著城墻,“徐南昭來了。”

高高的城樓上,身形頎長挺拔的男人負手而立,冷峻的面容和徐寧之不笑時有些相似。

這就是徐寧之的父親,大燕首輔徐南昭。

也是衛希最厭惡的人。

原本,她以為徐寧之跟她一樣的。

到底,她敵不過家族血親。

徐南昭居高臨下地看著數以萬計的沈家軍,面色沈穩,華麗的衣裳一絲不茍。

“徐南昭。”衛希直呼其名,眼裏是毫不掩飾的厭惡,“先帝屍骨未寒,你就把弓.弩對準他的女兒、對準守衛北疆的將士,你是何居心?”

徐南昭大笑,“七殿下,臣還要問您,先帝屍骨未寒,您就領大軍兵臨城下,是何居心?”

“父皇駕崩,我恐小人作祟,覆我大燕正統,故而領兵護佑京城安定,有何不可?”衛希冷著臉,有些不耐煩。

“一個時辰前,九殿下已承繼大統,為我大燕新主。”徐南昭朗聲,輕蔑地看著下方的沈家軍,“京城安定,陛下特意下旨,請七殿下歸返北疆。”

衛希瞳孔微縮,又晚了一步。

徐南昭往前一步,一只手搭到城墻上,“怎麽,七殿下不願,想抗旨?”

衛希面若寒霜,“九弟年幼,誰知道這旨意究竟是誰的,更何況,我是回來奔喪的,哪有不入城就回返之理?”

“七殿下何意?恕臣愚鈍,為官數十載尚不知聖旨不出陛下還能出誰?至於奔喪,陛下已特免了,不勞七殿下奔波。”

衛希握緊拳頭,幾乎想揮到他臉上。

沈容年掰開她的手,捏捏她的手心。

“讓衛宏親自跟我說。”衛希冷聲,“把親姐姐拒之城外,絕非為君之道。”

徐南昭眉頭緊皺,“七殿下,慎言。”

“既已承繼大統,竟連出來見我一面都不敢嗎?”衛希面露譏諷,一點都沒有要住口的意思,“還是說,他只是你的傀儡?”

徐南昭冷冷地看著她,打了個手勢。

“看來真是傀儡,任你呼來喝去。”衛希看著侍從轉身離開的背影笑,“可憐我九弟,年幼無知,被你蒙騙。”

徐南昭只是背著手,不發一言。

天上又落起雨來,衛希脊背挺得筆直,扯扯披風攏住沈容年,唇角掛著若有若無的淡笑。

約摸兩刻鐘,一個步輦上了城樓。

衛宏端坐在上面,宮人擡高步輦。

隔著五十丈遠,衛希與他對視。

幼帝稚嫩的臉上沒什麽表情,涼薄的神色和徐南昭如出一轍。

衛希母族是沈家,而衛宏,母族徐家。

徐南昭是他的外公,徐寧之是他的小姨。

也難怪,徐寧之不選她,一時腦熱的所謂愛情哪裏比得過亙古不變的血緣呢。

衛希自嘲地笑笑。

“七姐。”衛宏開口,坐得很直,“朕來了,你想跟朕說什麽?”

衛希輕輕搖頭,一副無所謂的模樣,“不說什麽,只是想看看你,半年不見,又長大了呢。”

她好似在寒暄敘舊,衛宏凝著小臉,唇角緊繃,“七姐,朕已登基。”

“我知道。”衛希隔空拱了拱手,算是給他見禮,“天下人都知道,你已登基,已是新帝,我亦無異議,我只想祭拜父皇。”

“為人子女,萬不可忘本。”衛希語氣懇切,“父皇駕崩時,我在北疆,沒能見到最後一面,如今好不容易趕到京城,豈能過家門而不入?”

衛宏抿直了唇,一聲不吭。

“祭拜先帝無需沈家軍吧?”徐南昭接話,掃了眼下方,“七殿下此舉實在欠妥。”

衛希唇角泛起笑,“我方才便說,沈家軍為護佑京城而來,如今京師安定,自然無需沈家軍,我一人入城便足矣。”

衛宏動了動唇,看向徐南昭。

徐南昭瞥了眼衛希懷裏的沈容年,忽然道:“殿下與犬女不過半年未見,便移情旁人了?”

“移情?”衛希掀了掀眼皮,攏緊了披風,“她是我表姐,沈容年,我一直心系於她,從未移情。”

徐南昭眼眸幽深,臉色繃起來。

倏地,雨簾中多出兩個人影。

侍女撐傘,走在前面的人一襲素衣,只一只步搖點綴,雙手交疊放到身側,款款而行。

衛希只能看到她修長的細頸和秀美的下頜,呼吸卻禁不住重了些。

遙想前世,徐寧之也是從華蓋覆頂的步輦上下來的,她至今都還記得她穿著那身宮裝的華美模樣,也還記得一點點剝下的滋味。

“父親。”傘下的人嗓音柔媚。

徐南昭低斥,“沒用的東西!”

移步到城墻前,傘下的人探出手,去接落下的雨滴,輕描淡寫道:“手下敗將罷了。”

傘面往上,露出她綻起的笑,為蒼白的薄唇添了些顏色,姿容越發攝人起來。

衛希定定地看著她,傘面再度往上,一雙惑人的眸子蘊滿秋水,只一眼就讓人身子發軟。

“小希。”徐寧之好整以暇地看著她,語調帶著些漫不經心,“方才的話,你敢再說一遍嗎?”

她半點眼神都沒有分給沈容年,如她所言,沈容年只是手下敗將一個,根本不足為慮。

她這副姿態實在太過理所當然,衛希心頭躥火,“有什麽不敢的,我要跟你退婚!”

城樓上的人沈默幾息,秀眉微微蹙起,聲線轉冷,重覆了一下,“退婚?”

“沒錯,我要娶容姐了。”衛希把沈容年撈起來,低頭親了一下她的臉,宣誓主權,“以後沈容年才是我的未婚妻。”

沈容年默默抹了一下臉,斂眸配合她。

從城樓上往下看,同乘的兩人舉止親密,沈容年的恬靜安適配著衛希的張揚肆意,竟分外和諧,也分外刺眼。

徐寧之不怒反笑,那雙魅惑人心的眸子註視著下方的衛希,一字一頓,“除非我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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