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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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落以為她的悲劇早該終結了,現實卻遠不是如此。

就在她準備好了,在這個月假去探望喬木的同時,傳來了喬木在監獄裏自殺了的噩耗。

喬落想不明白。她怎麽也想不明白。他會走上和她父親同樣的道路,他們看上去就不是同一類人。

比起喬木,更像他父親的是黎默。

所以喬木讓她等著,她就傻傻地等著。

她以為安靜地等待便已足夠了。

她還沒有嘗夠等待的滋味,等來的已是一片絕望的茫然。

最後的依賴已然被剝奪,她自己,究竟要怎樣活下去?

還有黎默。

她突然想起還有黎默。

黎默這時還在這裏,如果他在這時扔下她走掉的話,她絕對會瘋掉的。

就連她自己也沒有發覺到。她在不知不覺中,已經默認黎默是這個家中的一員了。

可他究竟算是她的什麽?又憑什麽為了她而付出?

喬落已經無暇去思索這些。

她已經在床上躺了一個月,一個月來一直是高燒不斷。她甚至沒有力氣起床,去看她哥哥最後一眼。

後事是由黎默料理的,喬落不管不顧。

每天就是躺在床上睡覺,睡醒了就是哭。她自己一直不曾發覺,她竟是這般脆弱。她佯裝的淡薄冷漠,只是在掩蓋她的不堪一擊。

房間並不安靜。不時會有附近衛生所的護士走進為她打點滴。班主任來看過她幾次,用盡全力安慰她,讓她寬心,安心養病,不用急著回去上課。路言也來看過她一次,她那時正在睡著,她在她床邊坐了一會兒便走開了,留下了她帶來的水果。

喬落半睡半醒的時候,感覺到黎默坐在她床邊,摸著她的額頭,探她的體溫。又把用清水洗凈的濕毛巾疊好,輕放在她的額頭上。她病得最嚴重的這幾日,黎默沒有去上班,他留在家裏給她做飯,看著她打點滴。

她哭的時候,他什麽也不說,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她流淚。

房間被收拾地幹凈整潔。樓房有些老舊了,這一年又是供暖不足。他怕她冷,又在房間裏增了一個電暖爐。

他不對她說任何話。他一句也不對她說喬木的事情。就仿佛沒有這個人的存在。

這一個月的精心照料,喬落第一次感受到了這個男人的溫柔。

這溫柔是真正的,還是虛假的,她辨認不出。她卻感覺到他有事情在瞞著他。

他坐在她旁邊,她盯著他看的時候,他就會忍不住抽煙。

這仿佛已經成了他的反射性動作。

一根接著一根,比以前更兇更猛。轉眼間,他身前的煙缸裏便是滿缸的煙頭。

她覺得他是在緊張,他緊張的時候,就會抽煙抽個不停。

她感覺,他是有事情在瞞她。

她不想問。她不想知曉,也不敢知曉。

她很少見他這般惶恐。她有預感,她會將他逼上絕路。

一個月後,喬落返回了學校。

病好了,悲痛也緩減了,喬落不得不回到正常生活中去。

丟下了一個月的課程,回到學校時,已是期末階段了。喬落承受著他人雙倍的忙碌,她在追趕進度的同時,還要抓緊業餘時間,找各科老師補課。

忙碌的生活壓迫著,傷痛也被拋在腦後了。

臘月嚴寒,夜晚放學是最痛苦的時候。他們每天的晚自習都要上到十點,放學的鈴聲一打,數千名學生一齊湧出,奔赴各式交通工具。家離得近的,直接跑著回去。這個時間已經沒有公交車了,當下的季節也無法騎自行車,有的打車回家了,有的由父母來接。

喬落每個夜晚都是步行回去的。

家離學校不算很遠,也不算很近。不足半個小時的路程。

她穿著還是喬木買給她的老式厚重羽絨服,帽子戴上,一條圍巾將鼻子和嘴捂得嚴嚴實實,只留一雙眼睛在外面。走了幾步路,眼睫毛上便掛了一層霜。

北方的冬天,一年寒過一年。

風在用力吹打著她的大衣,努力尋找可以侵入的縫隙。

透過圍巾的臉是冷的,緊貼著粗狂的羊毛衣的肌膚是冷的,棉厚靴子下的腳也是冰涼的。

除了電熱毯溫過的被子裏,暖爐邊,這個冬天沒有任何可以逃避寒冷的地方。

穿再多的衣服,也不會覺得暖。

喬落忽然記起喬木曾經對她說過的話。

等著!等哥買車,早上送你,晚上接你。你就不怕冷了……

你就不怕冷了……

喬木曾經這樣對她說過。現在,車也沒有,人也沒有,喬落依舊是一個人在寒風中艱難地步行。

喬落笑笑。

喬木根本就是在騙人!

他一直都在騙人!

他就是一個騙子!

喬落笑著笑著就流出淚來。

眼淚在睫毛上凝成細小的冰晶。

眼皮越來越重,重得她睜不開眼的時候,她撞到了一個人的身上。

擡起頭,站在她身前的人竟是黎默。

不用說,他是來接她的。

喬落卻又忍不住捂住臉,大哭起來。

黎默只站著,靜靜地等著,等著她哭得夠了,接過她的書包。帶著她回家。

期末考試的一塌糊塗,已在喬落的意料之中。與初中時的玩世不恭相比,她這學期很想努力,也當真很努力。只是這一個接著一個的打擊,她真的無力承受。

不久之後,喬落迎來了她第一個沒有親人陪伴的新年。

留在她身邊的,只有這個熟悉又不熟悉的男人。

你怎麽不回家?

男人做飯的時候,喬落坐在沙發上看電視,不經意地提起道。

感覺到黎默手中的動作停頓了片刻。

我沒有家。

男人冷淡地說道。

你把這邊的房子賣了,工作也扔了,不就是為了去找他們,怎麽又回來了?

男人熟練地向著鍋裏打了兩個雞蛋,填上油鹽醬醋。也是獨自住了多年,他比她認識的其他女人都要會居家,會過日子,會照顧自己,也會照顧別人。同別人口中聽說的他迥異,喬落怎麽看,都覺得他不會像是一個只會打架的小混混。

他們本就不喜歡我,我回去做什麽?他們還想限制我的生活,讓我回去讀書,呵,怎麽可能……

黎默的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微笑。

去到哪兒,結果不還是一樣被人趕出來……

喬落覺得無趣,轉回身去,繼續看她的電視。

你這一個假期就準備宅在家裏,也不出門?

飯菜做好後,被黎默端到了桌子上。喬木離開之前,喬落絲毫不知道這個男人還會做飯,做的飯還很好吃,比喬木要強很多。他卻什麽都讓喬木來做,他連手都不會伸一下。

她曾經就此問過他。他淡笑著說道,喬木想要表現,我又何必攔著他。

那是在得知喬木自殺的幾天前。喬落剛剛下定決心,等待著他回來。

喬落低頭吃飯,一聲不吭。黎默知她心情不悅,也保持沈默。

喬落想起,去年的這個時候是四個人,喬木和葉遙都在,他們四個還出去看了一場煙花。今年也有,窗外已有鞭炮聲此起彼伏,想必煙花也不遠了吧。

我不想出去,外面太冷。我好怕冷。

黎默收拾碗筷的時候,喬落說道。

那你也可以找朋友到家裏來玩,我可以出去。

我沒有朋友。

喬落將身體蜷縮在沙發上,脖子縮在手臂間,盯著電視屏幕,不停地轉換著頻道。

黎默正在廚房裏捏餃子。去年的餃子是葉遙的家裏送來的,今年是不會再有的了。葉遙也已回來,兩日前來看了一眼喬落。她們在房間裏面對面坐了半日,卻沒有說出幾句話來。

葉遙一直在偷偷地觀察喬落的表情,生怕會說出什麽來惹她不開心。

她似乎是很想安慰喬落,話到嘴邊卻又說不出口來。

最終她只是把準備好的禮物遞給了喬落,然後便離開了。她待不了太久,她不能讓她母親發現她還在和喬落來往。

喬落將盒子打開來看,是滿滿的一盒巧克力——她已經很久沒有吃過甜食了。

巧克力甜地發苦,發膩,她嘗了一口,便不想再吃。連同精裝盒子,跟著她從前送她的東西放在了一起。

葉遙是她第一個朋友,也是她目前唯一一個朋友。這個朋友卻不在她身旁,也無法光明正大地同她往來。

喬落忽然覺得自己過得有些淒慘。她應該多交幾個朋友。

但朋友也不是她相交便能交得到的,她總不能在教室裏,或在大街上攔住人家說,跟我做朋友吧。那似乎是從前少女漫畫裏經常出現的橋段,如今也已過時了。

她確實是不善於與人交往。近來也沒有這個心思。

喬落一個人無聊地坐在沙發沙發上看春節聯歡晚會,一直看到深夜。黎默將餃子煮好,叫喬落來吃的時候,卻發現這個十六歲的少女已經躺在沙發上熟睡了。

黎默不忍吵醒她,把毯子輕輕蓋在她的身上。去到樓下,買了兩包煙上來。

電視機裏,新年的鐘聲敲響了十二下。附近的鄰居家也放起了鞭炮,喬落被吵醒,迷迷糊糊地睜開眼。

黎默正抽著煙,站在一旁,等著她起床吃餃子。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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