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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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之後,小箱鉆進了廚房淘米洗菜,大排幫著他生火,老黃狗懶懶地趴在門檻邊,半閉著眼睛。

雨公子進了自己的屋子,把身上的衣裳褪下,發現自己的身體上被馬蜂叮咬的部位只剩一些淺淡的顏色了。他彎著身子,在銅鏡前照了照,自己的臉腫成了一只大紅桃子,上面密密麻麻被叮咬的痕跡,五官可憐地聚集在中間,臉周圍好似套了一個大肉圈。怪不得那綠衣公子嫌他醜陋,自己這副尊容,雙親看了都認不出自己了。

他拿出綠衣公子給他的小銀盒,把裏面的香膏挖出來一些,點在臉上。又在水盆裏凈了手,就去榻上躺下了,不一會兒就去會了周公。

小箱輕輕拍了拍門,豎著耳朵聽,裏面一點動靜都沒有。他把門推開一條縫,偷偷望了望,沒見到公子,就躡手躡腳地走進去,發現他家公子在榻上睡得香甜,赤條條的手臂搭在被子上。小箱把公子的手臂輕輕擡起,放回被子裏,把被子拉到公子下巴處,掖了掖,轉身悄悄出去了,帶上了門。

他一回頭,就看到了大排站在門口的臺階下盯著他,嚇得捂住了心口,嗔怪道:“你要嚇死我了!”

小箱望了門一眼,對大排說:“公子睡下了。你餓了麽?要不,我先盛點給你吃?”

大排拉了小箱粗糙的小手就往廚房裏走,把他摁在小桌邊的凳子上,拿出蒸好的饅頭和玉米,對他說:“吃!”

小箱對他笑了笑,露出了他嘴邊的小梨渦。“你也吃。”

老黃狗聞到了香味,搖著尾巴跑進了廚房,眼巴巴地望著小箱手裏的玉米,嗚嗚長叫。

“噓……小點聲。”小箱對老黃狗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大排在桌子底下踹了老黃狗一腳,被小箱一瞪,就把腳收了回去,掰了半根玉米棒子,扔給了老黃狗。

它得了吃食,就趴在地上埋頭啃著,不叫了。

雨公子做了一個夢。他夢見自己漂浮在一片湖水中,有藤蔓纏緊了他的四肢,那些藤蔓生出了尖細的硬刺,在他的皮膚上紮出了一個個小血洞,汩汩地冒著鮮紅的血液。他奮力掙紮,卻無濟於事,最後那些硬刺爬到了他的胸口,紮了進去,拔出來的時候,卻變成了一只小尖牙。藤蔓上長出了一只小腦袋,正是綠衣公子那巴掌大的小臉,瞇縫著眼睛似笑非笑地望著他。

雨公子被這個夢嚇醒了,身上汗涔涔的,嗓子冒煙。他想喊小箱,張了幾下嘴,卻發不出聲音,只好自己爬起來,披了件水藍色的褂子,灌了一口冷茶。

小箱坐在門口,聽到屋裏面的聲音,就推門進去,看到他們家公子站在地上猛灌茶水,趕忙上前道:“公子您醒啦!我燒了水,給沏壺新的吧?”

雨公子嘴邊的茶順著嘴角流了下來,他用絹子揩了揩嘴角,對小箱說:“院子裏的花澆水了嗎?”

小箱的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雨公子對他說:“我去澆水,那株新栽的蘭花與旁邊的花草距離太近,我得給它移到一個陰涼的地方,你過來幫我吧。”

小箱點頭如搗蒜,他忘記給花澆水,公子一點也沒有責怪他,上輩子得積了多少件功德,這輩子才能遇到這樣好的主子啊。

雨公子走在前面,小箱跟在他身後,經過廚房的時候,小箱才想起他家公子醒來後還沒吃過東西呢。但是他知道公子寧可自己餓肚子,也要先把花花草草餵飽了,所以就到廚房的鍋裏拿了兩個饅頭,一碟醬牛肉,拿到院子裏,端在手上,公子走哪兒他就跟哪兒,最後雨公子被他纏得受不了,只好坐在院子裏的石桌前,吃了起來。小箱高興地跑回去,沏了一壺茶,給公子倒上了。

過了幾天,雨公子盤算著,自己得再上一次山,把院子裏那株曾經被馬車壓斷半邊的蘆薈移到山上去。現在它的葉片肥厚,汁水充足,與當初那半死不活的淒慘模樣完全不同了,也長高了許多。雖然養了兩個多月,很舍不得,但是院子裏的地方有限,土壤也不夠肥沃,還是山上更適合它生長。

雨公子臉上和身上的傷已經完全好了,綠衣公子贈予他的香膏還真管用。據說是他向堂姐求來的,雨公子決定帶些薄禮,略表謝意。但他也不知道能否再遇上那位公子了,不過他相信,有緣一定會再聚的。

再則就是,雨公子要把那株心心念念的綠月季給帶回家中。上次沒有找到,這次他要沿著湖邊仔細尋找,一定能找到它!

雨公子在房間裏清點需要攜帶的工具,忽而聽到小箱在外面喊他。“公子!公子!”

他推開門,看到小箱急急忙忙跑過來,眼圈紅紅的,指著院子裏的一個人對他說:“公子!這個人闖進來了,把院子裏種的花都踩倒了!”

雨公子大吃一驚,他望了望那人高大健碩的背影,小聲對小箱說:“你溜出去,去集市把大排找回來。”

“那怎麽行!公子,小箱要保護您!”

雨公子摸了摸小箱黃黃軟軟的頭發,對他說:“我們倆打不過他,等大排和老黃狗回來了,我們四個就能制住他了。”

小箱順著墻根溜了出去,雨公子整理了衣冠,走上前,雙手抱拳,對那人說:“不知公子如何稱呼?到此有何貴幹?”

那人轉過身,面對著雨公子。他眉如遠山,眼眸燦若星辰,鼻如懸膽,朱唇點絳,齒若編貝,英氣逼人,仿佛那畫中仙人一般。雨公子看得癡了,忘記了自己要說什麽,只是怔怔地註視著他。

那人被雨公子的眼神盯得渾身不自在,只好兀自走到石桌前,坐下了。雨公子像中了迷魂散似的,跟了過去,在他對面坐下,繼續盯著他看。

雨公子心想,自己從小在元鵠鎮長大,鎮子上什麽時候出了這麽一位容貌出挑,器宇不凡的公子呢?最近總是遇到頂頂漂亮的人,先是綠衣公子,再是眼前的這位仁兄,看來這個小鎮也是藏龍臥虎啊。

雨公子喜滋滋地望著眼前的人,全然忘記了他的那些可憐的花花草草。他甚至單手撐腮,伏在石桌上像欣賞一株漂亮的白玉蘭似的,就差伸手去撫摸它的花瓣了。

對面的公子實在忍無可忍了,對他生硬地說道:“公子,我臉上有東西?”

雨公子如夢方醒,暗暗自責自己的失禮,收回了自己癡迷的目光。

“沒有……”

“那你為何一直盯著我看?”

雨公子被他問住了,臉通紅一片,楞楞地說不出話來。

“罷了,我就是來同你講一句話的。請你離霽月遠一些,不要打他的註意,否則我不會放過你的。”

雨公子長大了嘴巴。“什麽?”

對面的公子嘆了口氣,這位雨公子剛才不知道心思神游到何處去了,恐怕一個字也未聽進去。他耐心地重覆了一遍,但是語氣還是不甚客氣。

“霽月?”雨公子不記得他認識這位名叫霽月的公子,怎麽想也想不出。

“你是誰?霽月又是誰?我不認識你們啊。”

雨公子單手扶額,苦苦思索著。對面的公子看他的樣子,不像是在撒謊,心生疑竇。

“我叫淞玉。霽月和我都住在山上,前些日子,你上山被馬蜂圍攻了,救你的人就是他。”

雨公子恍然大悟,原來那位綠衣公子,名叫霽月。他們只有一面之緣,自從下山之後,再也沒有見過他,眼前之人的指控又從何而來呢?

淞玉看他沈默不語的樣子,有些心虛,但是還是先發制人地說:“你不要再去山上了,下次再見到你,我一定對你不客氣。”

淞玉轉身欲離開,雨公子張開雙臂攔在他跟前。雨公子想和他交個朋友,畢竟遇到這樣合眼緣的人,的確不容易,但是淞玉對他的態度很不好,雨公子心裏著急,此時正好瞥見了倒在地上的花草,於是說道:“你把我的花踩壞了,你賠我!”

雨公子只是想找個借口留住他,並非真的要他賠。他以為淞玉聽到之後會緊張,沒想到淞玉手一揮,那些倒在地上蔫蔫的花草竟然紛紛直立起來,還拔高了幾節。雨公子看呆了,跑過去蹲在花草旁邊,發現葉片和花朵煥然一新,比清晨的時候還要生機盎然。

“你怎麽做到的?”雨公子眼睛晶晶亮亮地望著淞玉。

淞玉只是施展了一個小小的法術,對於他來說不過是雕蟲小技,這位雨公子就好像發現了天大的寶藏似的。不過這種被凡人佩服景仰的感覺,還不賴。

淞玉露出了一個淺淺的微笑,這微笑沒有逃過雨公子的眼睛,他目不轉睛地望著眼前的人,沒想到他笑起來,如千朵萬朵鮮花同時盛開,讓人根本移不開視線。

小箱和大排牽著狗氣喘籲籲地跑回來的時候,發現他們家公子蹲在地上傻呵呵地笑,像鎮西邊武老頭家的傻子二閨女似的。小箱跑到公子身邊,問他那個壞人去哪了,公子也不回答。給小箱急得滿地繞圈兒,一個勁兒罵大排回來晚了。

雨公子把自己關在屋子裏,拿出筆墨紙硯唰唰唰地在紙上畫著,不到半個時辰,就把淞玉的模樣惟妙惟肖地畫了出來。他在畫旁邊寫了一豎行小字:七月初八,初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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