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假面

關燈
“這不是…長樂宮的總管太監嗎?” 她問道。

無論明家尚存時, 還是過去五年裏她都不該有見過豐王…如今認不出才是正理。

她若貿貿然認出豐王這張臉,便是承認了祁鈺身邊有人在替她做事…

一直以來,她二人看似一拍即合、同仇敵愾, 可情分以下則是抱布貿絲, 皆有所求。

自踏入皇寺,她腦海中的弦便一直繃著…今日這番剖心相訴,不早不晚偏在吳秋樂入宮之後,真心裏夾雜著幾分試探利用,尚不得而知。

非她多疑,小看他的真心…只是他對自己縱有男女之情, 故人之義,可這帝王情誼在江山權柄面前,孰輕孰重不得而知。

何況, 吳秋樂所言並非誇大其詞, 錢帛易收、兵權其次, 最難的是人心向背。

若他最終動不得吳家呢?焉知她姐弟二人與河陽劉氏,不會成為第二個鄭國公府!

“過去可曾見過豐王?” 祁鈺見明丹姝臉上的驚愕不似作偽, 作不經意問道。

“父親過去擔心麗妃將心思打到臣妾身上來,耳提面命對其敬而遠之,十歲後連宮宴亦少露面,自然不曾見過。” 明丹姝視線仍是落在不遠處的賈三一身上, 茫然不解,回話卻滴水不漏。

“怎麽突然提起了豐王來?” 手攀著他手臂,明眸善睞嗔怪道:“皇上若再賣關子,臣妾幹脆回宮去, 自此撂開手!”

“隨我來。” 祁鈺帶著她往屋內走去。

小屋四面無窗, 墻壁上掛滿了未打開的卷軸, 屏風之後有一面一人長寬的穿衣鏡,鏡前擺著的…

“豬皮?” 瓦寨中不乏擅易容之術的能人異士,明丹姝自是見過,再看不遠不近跟在身後的賈三一,暗自心驚…

最粗淺的易容之術是以鉛粉、花草汁子、米粉等在面上著色,掩蓋本來的眉目特征,可這樣的方法卻為從根本上大改容貌。

而江湖中更為精湛易容之術則是以乳豬皮以藥水泡過,祛除油脂後縮水風幹成與人皮相似的質地,再以酒泡之充盈防腐,刮皮切割成為想要的面具形態,最後以魚膠覆面並粘貼毛發胡須。

如今在瓦寨蔔玉郎,便是易容的好手,不曾想祁鈺長居宮中,身邊竟也收攬了這樣的奇人異士。

祁鈺走到鏡前,拉開系在鏡框上的卷軸…

“這是!” 明丹姝驟然回過頭去,錯愕不已看著與畫中男子神態面貌如出一轍的賈三一。

回過神來錯愕與祁鈺道:“此人扮作豐王,以賈三一的身份在長樂宮身邊…皇上意在…引蛇出洞?”

半真半假,她早便知道賈三一是豐王,卻不知道就連豐王亦是祁鈺著人假扮的…

“愛卿聰慧。”

“知道皇上智珠在握,臣妾才算是真正放心了。” 她並未出言多問真正的豐王去處,他既算無遺策,焉知自己不是他棋局一子。

如今日如從前,許多他不方便出面的事,自有她的名義出面擋下;反之亦然,她如今尚只能借他的力,為明家覆仇昭雪。

後宮牽扯著前朝,他們互為彼此最趁手的利刃。

擡眼看著朦朦朧朧的天色,“早朝時辰要到了,該回宮了。”

她乖覺地不問祁鈺的後手底牌,正如不曾全然交接托付瓦寨和承平與他。既顯示彼此合作的誠意,又保持著涇渭分明,彼此心安。

“丹姝…” 見她如此識趣,祁鈺欲說什麽…話在嘴裏轉了轉,又無法開口給她承諾。終究只道:“杜方泉和趙雁兒朕交由你處置,只是皇後,朕另有打算。”

“臣妾知道了。” 明丹姝從善如流,既不意外也未露出絲毫不高興。

“禦史臺宋家倒向徐鴻,留不得了。”

一山不能容二虎,祁理在她身邊養著,自然不能再留個搖擺不定的外家。

“由你。” 祁鈺並無異議,科考有新人入朝,此時拿回禦史臺也好再行替換。

祁鈺想要坐山觀虎鬥,便要將吳家擡到與徐家一樣的位置上,妃位可代中宮執掌宮權,擡舉吳秋樂是意料之中的事。

明日便是選秀,明丹姝垂眸看著二人交握著的手…再擡眼,瀲灩的眼睛裏像是含了晨露,皆是期待:“皇上可會立吳秋樂為妃?”

九嬪四妃一級之差,手中的權柄差之千裏。至少此時,她斷不能讓吳秋樂得了妃位!

“朕欲用吳家…” 祁鈺有些不忍拂了她的期待。

吳家多年無人入朝,想擡舉它到足以與徐家比肩的位置上,只能從吳非易與吳秋樂兄妹二人身上著手。

明丹姝忽然停住腳步,回身攬住他腰身,窩在他胸口輕嘆:“丹姝只怕在後宮不能幫到皇上。”

顫顫巍巍的長睫之下,一雙眸子清亮得很,那點子若有似無的心動旖旎,連同夜幕一並散了去。

從前嬉笑嗔怒皆有,卻是初次見她如此這般主動示弱,祁鈺心軟…手撫著她的長發,默默無言。

……

玉梨宮,前程未蔔的秀女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處,有人用鮮花烘著衣裳,有人拆拆卸卸拾掇發髻,更有些求神拜佛的…

有人求光耀門楣,有人求前程富貴,也有人求明日落選方能回家自行婚配。

心思各異,卻是一樣的惴惴不安…唯東側殿裏的兩位秀女,整日也未見人影露面,不驕不躁像是勝券在握。

“姐姐,這是今日方擰出來的鮮花汁子,潤手最好不過。” 柳新沂在撫遠伯府時,是何等的身嬌肉貴,卻在吳秋樂面前甘心伏低做小。

她只算得上清秀之姿,脾性也不如將門虎女那般剛烈純直,而是個質韻纖弱的清秀美人。

“妹妹安心,” 吳秋樂心安理得受她服侍,見她心神不寧的模樣,信誓旦旦:“有我在,必然不會教你落選回家無法交代。”

這撫遠伯在軍隊裏威名赫赫,可於內宅之事上卻著實是個奇葩,京中歡場裏頭一號的人物,不挑出身地納了十四房妾室,生了八個女兒。

府中男兒皆是些酒囊飯袋,如今眼見著女兒們出落得如花似玉,便動旁的心思。撫遠伯夫人日日帶著女眷出去交際,更有甚到其府中宴客之時,竟讓女兒們同男賓推杯換盞。

大齊雖是民風開化,但別說是世家大族,就是寒門小戶,也斷沒有讓未出閣的女兒陪男賓喝酒的道理。

月前,撫遠伯府老夫人生日大宴第二日,竟傳出了府裏六小姐投繯自盡的消息,隔日裏又一頂小轎隱秘地將四小姐擡到了兵部侍郎府裏。那兵部侍郎如今已是能當四小姐祖父的年紀。

如今的撫遠伯府,儼然成了京中笑柄。滿門前途,竟都拴在了女兒們的腰帶上。

柳新沂在家中便是最不受寵的幺女,姐姐們都嫁了出去,眼瞧新帝登基,她這個唯一未出閣的女兒才算得了出頭之日。

是以事事小心,半點不敢拿世家貴女的派頭,不知這溫吞脾氣卻怎麽得了吳秋樂的青眼,猶豫半晌…:“姐姐…”

“今夜的事兒,妹妹都瞧見了?” 吳秋樂輕巧地笑著,戳破她的心思。

“是。” 柳新沂心驚膽戰了半日,百思不得其解…吳秋樂…怎會…怎會使喚得動皇上身邊的人。

“妹妹不必怕,我正想尋人出個主意呢。” 吳秋樂顯然未將她放在眼裏,不緊不慢擦著手,“只妹妹看見倒也沒什麽,只是小心些嘴巴…”

吳家遠居江南,卻連歷代皇上都要讓其三分,自然不只是憑借白字黑字上的法禮倫常。

“我自是不敢的。” 柳新沂軟弱過了頭,唯命是從。

“妹妹猜猜,今日那人過來,與我帶了什麽信兒?”

吳秋樂眉宇之間忽然著了嫉恨怒意,也不理會她,輕哼一聲:“皇上做戲與咱們看,罰了人緊逼,私下竟帶著明…瑜昭儀出宮去了。”

“出宮?” 柳新沂掩口驚呼,“怎麽會呢…”

“怎麽不會!” 話說了一半,到嘴邊又咽下。“…不過晚進宮幾個月,竟讓她捷足先登了去!”

皇上帶她去了南山皇寺,竟用心相待至斯!

起身,吳秋樂到桌前截了半張紙條,執筆慢條斯理寫下幾個字…

行雲流水,力透紙背,竟與明丹姝素日字跡如出一人手筆。

竟也未折,徑直放在柳新沂手裏:“勞妹妹走一趟,將這字條替我送到承明宮去。”

“我?” 她好奇得緊,忍著不敢當著吳秋樂的面看,折了幾折揣進袖中。

柳新沂不疾不徐走出玉梨宮,往景運門到前朝的路上繞路經過景福宮,見門口有內宮嬤嬤守著禁閉…

駐足,怯生生道:“撫遠伯府柳新沂,請見昭儀娘娘,勞煩嬤嬤通報。”

“皇上有旨,任何人不得出入景福宮。” 兩位嬤嬤打量她一眼,義正詞嚴道。

柳新沂更未再說什麽,探頭往裏瞧了瞧,轉身往承明宮去。

正巧,迎面碰上了梁濟…

“柳姑娘,何事往承明宮來?” 梁濟不逢迎也未輕視,皮笑肉不笑將人攔住。

“我…” 柳新沂臉色難看的很,遲疑著吞吞吐吐道:“我…來替…瑜昭儀送信。”

作者有話說:

註釋:易容術不是我編的,古代有《聖濟總錄》/《瘍醫大全》/《備急千金要方》/《千金翼方》等書可考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