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周琴

關燈
春來雨過天如洗, 日上青山綠樹斜。一夜東風吹不盡,滿林嫩綠散寒遮。

“主子總算回來了!” 明丹姝帶著周琴等四個醫女從太醫院回來,才踏進宮門便見丹草小跑著迎了上來, 面上掛著真切不作偽飾的急切。

“後宮流言紛紛, 奴婢擔心極了。”

明丹姝不必問也知道所謂流言,無非是有人添油加醋地想壞了她的名聲。後宮這幾日太安寧了些,還是要熱鬧起來,才能打發這藏在方方正正高墻深院裏的漫漫長日。

這世道,留給女子的路太窄了些。

“山姜和雁兒呢?” 她環顧四周,景福宮一切井井有條, 身邊常在的三個大宮女卻只剩丹草一個。

“回主子,內侍省撥了差事去領今春給各宮娘娘的衣料。” 黃卉聽到動靜從主殿內出來,上上下下端詳她安然無恙, 才回話道:“梁書來便帶著她二人去了。”

月初, 內侍省派到景福宮的掌事太監竟是梁濟一手帶出來的徒弟——梁書來, 著實讓各宮娘娘都好好地眼紅了一把。

“書房裏我寫過的舊紙,撿不打緊的燒了罷。” 明丹姝看她手裏拎著撣子, 像是剛剛整理書房出來,隨口吩咐道。

月旬裏,她的書房只有黃卉進得,是試探, 也是給她個投誠的機會。

黃卉是景福宮裏的掌事姑姑,情勢愈緊,總防備著也不是個法子。何況她在這宮裏勢單力孤,總要有個得力的助手。

“奴婢省得。” 黃卉似有許多話要說, 見她面帶疲態又咽了回去。

“本宮乏了, 你帶著這幾個醫女去準備藥浴。” 明丹姝與她吩咐道。

轉頭又與丹草說:“你撿幾樣藥材, 替本宮去看看寧妃。”

“主子可有什麽名目?” 丹草問道。

不為別的,只是寧妃娘娘自打有了身孕後,日日在鐘粹宮裏鮮少與人往來,少了這麽個愛說愛笑的人兒,連帶著後宮都安靜了許多。

“就說…本宮從皇上那得了西北的信兒,方鶴鳴五日前已到了邊城,請她安心。” 明丹姝這些日子在禦書房,邊境有消息來時,梁濟並未瞞她。

除了戎狄國相被阿臻斬首,陣線連退二十裏以外…還有樁事,她心裏總是有個疑影。

方鶴鳴作為大齊使臣到鄭窮營中多日,幾乎差不多時間戎狄退敗。鶴疆如此不利情勢下非但未有議和消息傳來,卻一反情理又將兵線往前提了五裏。

實在非她多疑,在如今朝中人心浮動的情勢下,內外勾結不得不防。

“奴婢這就去。” 丹草這點最好,辦事利落卻又從不多問緣由。

“等等!” 明丹姝喊住她,“等山姜回來,讓她照之前本宮教的方子,做出幾樣細點來,去長樂宮給二皇子送一份。”

小人兒難養,這些日子不曾去看二皇子,那慣會記仇的小東西不知道如何在心裏怨她呢!

輕汗微微透碧紈,流香漲膩滿晴川。浴房內,水汽蒸騰,浴盆裏的水浮在美人胸口上下,春光時隱若現。

“都下去罷,周琴黃卉留下。”

“本宮這幾日聽了樁陳年趣事…” 眾人退下,明丹姝手裏捏著玉盞,細斟慢飲一斛春日方好的梨花白。

似乎酒量尚淺,眼角吊著一抹桃紅,玉面被熱氣醺得像是染了醉意。隨口道:“聽說…前太醫院正趙松茂,還有個妹妹過去亦在宮中為醫女?”

周琴替她揉肩的手勁忽然收緊,在透白玉膩的香肩上留下一道指痕淤紅。“奴婢該死。”

明丹姝不以為意擺了擺手,睨著一旁的黃卉:“你在宮中年久,可有聽說過這事?”

她如今所言,不過是順著斷斷續續的線索,拼湊出來的…但不打緊,身邊這二人足夠幫她將故事拼湊出來了。

黃卉正背對著她調香,聞言動作緩了緩,看不清神色回話道:“奴婢聽說過,十九年前有一批醫女替當今太後膝下的七皇子侍疾。七皇子夭折後,那些醫女都被趕出宮了。”

“趙太醫的妹妹,那醫女名喚趙榆霜,嫁與大理寺衙役孫氏為妻,或許生下一兒一女?” 明丹姝聽了黃卉的話,心中的猜想愈發篤定,趙榆霜果然與七皇子夭折有關。

恭懷皇後與祁鈺,太後與七皇子…荒謬真相幾乎呼之欲出。

偏頭與周琴道:“真是巧了,若非趙松茂有言在先二人是師徒,本宮要將孫景當作是他外甥了。”

周琴的動作停住,走到她身邊,瞟見一旁的黃卉…欲言又止。

“黃卉,去門外替本宮守著。”

周琴見人退下,忽然跪在她身邊,開門見山道:“娘娘既已知道,想要我做什麽便說吧。”

明丹姝伸手將她扶起來,手拄在浴桶邊上,饒有興致問道:“你母親替恭懷皇後動手害死了七皇子,這事太後知道嗎?”

不難猜,鄭國公府倒了以後,恭懷皇後受牽連自縊,臨死前定要為勢單力孤的太子祁鈺安排個穩妥的去處。

鄭國公府蒙受不白之冤,成了皇權與門閥博弈的犧牲品,皇上定會再為太子尋個寒門庶族出身的養母。

麗貴妃和大皇子有江南門閥為倚靠,唯一能與之一抗的,便是手握天下三成兵權的驃騎將軍府和河陽劉氏。

當時的太後養著自個兒的兒子,太子就算落到了其身邊教養仍是地位尷尬。恭懷皇後沒有時間步步為營籌謀,最利落的法子,便是取而代之——讓祁鈺,成為太後、成為寒門庶族、乃至先皇抗衡門閥唯一的指望!

“你是皇上的人?” 如此,便只有這一個原因,周琴是受皇上指派到她身邊。

“不是。”

“為何幫我走出教坊司?” 既說不是,明丹姝並不懷疑,周琴此時再無必要瞞她。

“我說過,是合作。” 周琴不知想到了什麽,情緒忽然難以遏制,許多日來鎮定自若的臉上忽然有了裂痕。重覆道:“我要進太醫院。”

“趙松茂是你舅父,孫景是你嫡親兄長,為何要舍近求遠選了本宮?”

沈默許久,明丹姝亦不急著逼問,慢條斯理握著整理著胸前糾纏成結的長發。

“我…十九年前,我七歲,孫景九歲。有一日傍晚母親下職回來,十分驚慌地收拾細軟,讓父親帶著我與孫景回江陽老家。”

周琴說話時垂下眼眸不再看她,手掌攥著衣角指節泛白,哽咽著咂了咂嘴…難以啟齒道:“路上遭山匪搶劫…父親為了湊齊路費,為了…為了留下孫家的香火…將我賣進了青樓。”

明丹姝愕然…無論如何她並不曾想到周琴的身世這樣淒苦…浴房內醺得人神倦思緩的霧氣似乎散了許多。

她在百戲班裏五年,已嘗盡了女子在這世道裏所能遇到的惡意...何況周琴七歲入青樓…物傷其類,歉然道:“我…我不知…”

“無妨。” 周琴結果她遞來的酒盞,一飲而盡。眼中含著的淚意像是珍珠,壓抑按耐著不肯示弱:“我十五歲時燕歡樓開始接客…直到五年前,遇到了孫景。”

“別說了。” 明丹姝打斷她的話,不忍再聽。

“他認出我後,對我愧疚極了。” 周琴漫不經心嗤笑一聲,想起當年父親欲將她買入青樓時,孫景只是在一旁冷眼看著。

不過九歲的孩子已學會了趨利避害的本性,似乎知道將妹妹賣給別人,他就能活下去。

“他與我說十九年前的真相,說娘犯了錯,說他當年不知道…不知道那是青樓…說…對我有求必應。”

“為什麽要入宮?”

“我娘親,是個很好的人,待我很好,可能是我想成為她那的人。” 周琴看著明丹姝面上的濕意,不解她為何如此。

輕嘆一聲,自嘲道:“或者…是想與父親證明…孫景可以做到的事,我一樣可以。”

提及孫景時情緒覆雜,條理清晰卻未受情緒左右:“他借太後采選樂女的機會送我入宮,囑咐我…要跟在你身邊。”

眼前女子的身世,孫景語焉不詳,卻十分篤定她會得皇上青眼。

“原來如此。” 明丹姝總算明白,為何周琴身上總有著一股疏離又倔強的氣度,就像是…拼著一口氣,要活下來,要與命數爭個高下。

擡手替她抹去終於沒忍住滾滾而落的淚珠,問道:“你願意留在景福宮嗎?”

“什麽?”

“我是說…我也是一個人…” 明丹姝一雙眼睛像是天邊的彎月,笑盈盈:“我需要你。”

周琴懵然擡起頭來…原以為她會將自己作為挾制孫景的棋子…或者避如蛇蠍將她這個禍害丟掉…

“你…我…我的醫術還不是很精湛…” 她只是在燕歡樓賺錢後,買了許多醫書來讀,又與孫景學了一些皮毛而已。

“如果跟在我身邊,或許不能繼續到太醫院當值,但你可以繼續學醫…” 明丹姝的睫毛上掛著水氣凝成的珠子,平日裏媚態橫生的眼睛眸子撥雲散霧般,亮晶晶地望著她:“我或許可以護著你,不再受人欺負。”

作者有話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