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辰玉轉了三趟公交才到離家不遠的路口，剛剛站穩，就看到自家住的那條街上裏三層四層的圍了不少人。

她心一緊，急忙小跑著過去，撥開眾人，擠進去，還沒有開口，有幾個認識她的人就說開了：“小玉，你終於回來了……”

這不是重點，她沒心思聽。

“小玉，你家出大事了……”

這倒有夠急人的！望著說話吞吞吐吐的鄰居，她想翻白眼了。

“抓賭博的上門，把老太太氣暈了……”七嘴八舌的說，亂糟糟的！徐辰玉的雙手正排除眾難……

終於說到了重點！她扒人的雙手停頓在半空中，回頭望著那人。

“打了120，急救車還沒來……你奶奶她……”說話的人沒敢說完，因為——素裏溫文的小玉丫頭臉色太嚇人了！

徐辰玉臉色難看地轉頭，沖著堵在自己面前的人大聲吼：“統統給我讓開！人都倒下了，你們堵成這樣，還讓人活不？”

守在老太太身邊束手無策的蔡小雅和徐有文聽到了女兒的聲音，仿佛看到了天神下降，都驚喜莫名，對視一眼，雙雙推開屁股下的麻將凳站起來，走到門口往外張望。

徐辰玉排除眾難，大汗淋漓的擠入家門，只見麻將凳子東倒西歪，紫色麻將桌布這裏一張、那裏一塊，僅僅這樣，就給人極其淩亂的視野沖擊。

一邊供客人小憩的長椅子上，方芳毫無聲息的躺在上面，腰上搭了塊麻將桌布，腳上的花布鞋掉了一只。

徐辰玉大急，來不及和父母打招呼，飛撲過去，蹲下去抱著奶奶，連聲喊：“奶奶！奶奶！”

方芳沒有動靜，就那樣躺著。

“奶奶，你怎麽了啊？小玉回來了，你快點睜開眼睛看看我啊！”她的手穿過老人家的腰，樓著她大叫，眼淚不受控制地滴落。

蔡小雅和徐有文走過來，圍在長椅周邊，也焦急地喊著。

三人喊了半天，方芳都沒有反應，徐辰玉想到奶奶疼愛自己的一幕幕，想到她萬一有個三長兩短……心裏悲慟，撲在她的胸前大哭起來。

平日交好的鄰居和牌友們，聽到她的哭聲，個個都忍不住紅了眼眶。

可是，這是上午，打牌的就來那麽幾個愛打牌的，誰也怕落下有個賭博的名聲，沒敢進來。

忽然，她絕得奶奶放在麻將桌布下的手動了動，很短暫，她停住哭，把臉貼在老人的胸口，又沒動靜了。

急救車終於來了，圍在外面的人們再喜歡湊熱鬧，也自動讓出了一條道來。

“病人呢？在哪裏？”幾個穿著白大褂的醫院員工擡著簡易擔架進來，一個醫生模樣的女醫生和一個小護士跟在側邊。

“這裏！這裏！”徐有才夫婦看到來了醫生，情緒稍微穩定，抹了把眼淚，站起來招呼醫生。

徐辰玉沒有理會那麽多，小臉依然貼著方芳的胸口痛哭，這次，方芳的手指戳上了她的臉！很大力、很明顯！

她驀然擡起頭，看到老人家的嘴巴在翕動！

徐辰玉急忙把耳朵湊在老人家嘴邊，只聽到老人家在說：“我沒事，就裝暈一下……”

徐辰玉怔住！

她沒有料到一把年紀的奶奶還那麽愛演……

醫生已經走到她的面前，看到這情形，連忙問：“老太太醒來了？”

徐辰玉一時間不知道要怎樣回答她，她雖然口齒伶俐，有時候會毒舌，可睜著眼睛說瞎話這種事兒，還真不會！

見徐辰玉呆呆傻傻的，女醫生有點不耐煩，雙手扒開她，自己蹲了下去，打開隨身帶的醫療器具，拿出一個心臟助聽器，按在老人家的胸口開始檢查。

“奶奶……奶奶說不去醫院……”徐辰玉騎虎難下，順口胡謅。

醫院那個門檻，踏進去也不是三五幾塊就能走出來的，為了避免老太太“活過來”之後埋怨她沒有幫忙，她只能出此下策！

“奶奶醒過來了？”蔡小雅是個孝順的兒媳婦，婆婆暈倒之後，她就開始憂心忡忡的，愁眉深鎖，聽到女兒說婆婆醒來，精神一振，擠過來詢問。

躺在長椅上裝暈的方芳，在眾目睽睽之下，終於熬不住了，一骨碌翻身爬起來，氣急敗壞地揮手：“好了、好了，都好了！”

看到一臉奇怪的女醫生，她換上一副非常抱歉的嘴臉，臉上菊花怒放：“嗨，對不起啊，醫生，麻煩你跑了一趟，我這是急驚風，一會兒暈，一會兒醒的，沒事兒了！沒事兒了！”

徐辰玉笑意憋在胸中，忍得差點內傷； 徐有才明白怎麽回事了，滿臉通紅；蔡小雅見婆婆醒來了，欣慰地笑了。

女醫生見老人家醒來，還活蹦亂跳的，哭笑不得。

身邊的小護士一聲不響地遞過賬單，方芳一楞，莫名其妙地接過，別的字不認識，螞蟻似的的阿拉伯數字倒是認得。

心中升起不妙，她點著五個數字問：“這是什麽？”

“這是賬單，”小護士一板一眼地說：“一百八十元。”

救護車上有一個司機、一個醫生、一個護士和兩個擔架員，方芳掃了一眼，匆匆埋頭，滿是皺褶的手好想把賬單捏碎，當然，這必須得具備有《天龍八部》中男主的功夫才行。

一百八十元是個什麽概念？在唐斐然眼中不算什麽，在方芳的眼中，這無疑是筆巨款！她得血戰多少天才能贏到這麽多的錢啊？光是想想，她就肉疼得緊。

“我……我……我沒病……”老天，裝暈一下下就要花掉一筆不小的錢錢，是方芳始料不及的。

蔡小雅一言不發地拿過扔在一邊的黑色小皮挎包，掏出兩張紅版毛爺爺，遞給小護士，方芳一把抓住小護士的手腕，不讓她收回去。

枯燥的手指捏起其中一張，小聲嘀咕著：“太多了……一張夠了吧？”

小護士緊捏著兩張紅鈔不撒手，秀美略皺，聲音格外“溫柔”：“老婆婆，我們這一幹人要生活……”

那口氣，好像在說沒了這一百八十塊就活不下去一樣，老太太眼睛一酸，重重點頭：“嗯，嗯，要生活，大家都是為了求生活……”

她一手搭在小護士手上，一手拽出系在腰間的小荷包，倒出一堆零鈔，抖抖索索的找了兩張十元的，抖抖索索的遞上去，充滿感情地說：“小丫頭，你就看看奶奶這一家子吧，大的小的都要生活啊……攤子給人搞得亂七八糟，還要修理費……你還年輕，還有很多機會賺錢……就可憐可憐我這個老婆子吧……”

奶奶的演技簡直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連徐辰玉都很動容，鼻子一酸，眼淚又差點掉了出來。

小護士俏臉一寒，使勁一扯，順利扯出一頭皺巴巴的紅鈔，放進錢夾裏，找出一張二十的扔在長椅子上，女醫生一見，立馬站起來，要跟著走人。

方芳忽然一撲，一把抱住女醫生的腰，幹嚎著：“醫者父母心啊，你們這群強盜，一顆藥都沒有給，就收了我老人家的一百八十大塊……這世道，還要不要人活啊？”

女醫生突如其來的給人抱住，使不住勁兒，踉蹌著超前走，老太太在椅子上給拖到地上，這下可不得了，幹嚎變成尖叫，入耳欲聾了：“哎呦餵，我的老腰啊……”

看到門口的人越聚越多，徐有才的臉上掛不住了，彎腰扶起老母，溫和地說：“媽，您老別這樣，不是有兒子在麽，那一百八十塊，你就當著是這個月買了一百八十個包子給亞利吃了吧。”

“噗！”徐辰玉差點給口水嗆死，二十多年來，她都不知道自己的爸爸有這麽腹黑的一面！

蔡小雅橫了女兒一眼，小聲教訓她：“你怎麽這麽沒有禮貌？”

原來媽媽……只是看起來賢淑溫柔……

徐辰玉收斂好心神，抽出一張紙巾，走過去扶起奶奶，替她擦著不存在的眼淚：“奶奶，快點起來吧，爸爸說的很對，你就當著餵亞利……”

門口在挨個兒舔人們足尖的褐色小狗，聽到有人一再提到自己的大名，搖頭擺尾地走了過來，黑色的鼻子四處亂嗅，到了小護士身邊，繞著圈兒不走了，小護士嚇得小臉發白，一動不敢動。

徐辰玉失笑，隱忍著，肩膀不斷抽動。

“亞利，過來。”方芳有氣無力地喚小狗，小狗擡起頭來看著老人家，搖搖尾巴，轉頭朝老人家跑過來，方芳伸出手去，亞利伸出粉色的舌頭舔了舔她的手掌。

“唉，還是亞利乖，你給它吃了東西，它就會記得你。”方芳放開揪著女醫生白大褂的手，雙手抱起小狗，一人一狗親熱互動去了。

徐有才的職業是教師，知書達理，見老母松了手，急忙陪著笑臉打發尷尬不已的急救人員。

小護士和女醫生得到特赦一樣，慌不擇路地逃了出去。

“不是說救護車都不收費的嗎？”方芳唱了那麽一出，外面的人都弄清楚是怎麽回事了，一個個自動忘記徐家遭掃賭的事情，把重點轉到救護車收不收費的問題上來。

“真不像話，急救車還收那麽高的費用！”

“投訴，我要投訴！”

“對！對！”

群情激奮中，急救車的五個人夾著尾巴逃跑了。

等救護車呼嘯著離開，徐辰玉望著和亞利玩得不亦樂乎的方芳，淡定地說：“奶奶，你下次不要裝暈，直接裝瘋吧，這樣可以橫掃那幫人。”

“重要的是，還可以把錢搶回來！”徐有才有志一同地補充。

這父女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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