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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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盒核桃酥回去,打算送給沈黎。

“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忽然一道女聲突兀地從巷子裏傳來。顧昔這才想起再拐過去便是紅樓了,怕是哪位姐姐在教訓人罷了。

顧昔沒有這個閑心管這事,正打算拐去別處回顧府,卻被從紅樓那巷中沖出的人撞了個滿懷。手臂上突然而然受到重力將顧昔帶給沈黎陪罪的核桃酥甩在地上。

顧昔剛要發怒,那人卻先他一步跪在地上,拽著他的衣角哭道:“顧公子救我!”

顧昔從滾落在地的紙包上收回目光,這才瞥了一眼。原是那日黃梓生叫來作陪的那個小倌。叫什麽來著……雨什麽……對,還曾借了把傘給自己,說來,那把傘還未還……

“嘖,再跑啊!你還能跑出這南橋鎮不成?”老鴇拎著鞭子出現在巷口,身後的一群龜奴隨即一擁而上,將謝雨秋按在了地上。

“你的賣身契還在老娘手上呢,即便是去了官府也是我占理兒。”

老鴇手中的皮鞭一揚,惹得謝雨秋一陣瑟縮。顧昔這才瞧見謝雨秋發絲散亂,衣衫上有著明顯的鞭痕。

“媽媽,求求您放了我。我欠您的錢一定會還您的。”

“呸!”老鴇唾道,“你怎麽還?又拿什麽還?”

“我……我……”謝雨秋目光看向老鴇身後的顧昔,“顧公子,我是謝雨秋啊!您救救吧!求您了!”

瞧著顧昔無動於衷覆又強調著說:“那夜您讓我作陪,姐姐因疼惜我,便替著我去了。您亦是對我有意思的對不對?那您就買了我吧,您是個好人。”謝雨秋掙脫龜奴之手,跪倒在顧昔面前。被他人肆意玩弄,倒不如被顧昔買去。

顧昔一時被嚇得說不出話來,腦中糊作一團,他不知那日醉後竟發生這麽些事。

顧昔顧忌地看了一眼身後的小廝。那小廝低著頭,故作沒聽見。但同時顧昔也慶幸,幸好當時玲瓏替了謝雨秋,要不然,他還真過不了自己心理上的這一關。沈黎是沈黎,不管他是男是女,是人是鬼,旁人都是不能同他相提並論的。

“我對你沒有意思!”顧昔原本就心情不太好,被謝雨秋這麽一折騰,亦是沒有好臉色。

謝雨秋楞了一陣,卻無視顧昔的冷漠,爬起身來,攔住顧昔的去路,便又跪了下去,“您發發慈悲,便買了我吧。我給您做仆從……”

“家裏的奴仆甚多,不缺你一個!”顧昔打斷,他不想摻和此事,若是把謝雨秋帶回去,指不定沈黎會怎麽想。那小家夥生氣,可是會憋在心裏,再回去一次水裏,不肯來見他便糟了。

老鴇瞧著這兒一個苦苦哀求,一個沒有要買的意思,便朝為首的龜奴使了個眼色,半蹲下身子軟下調子好聲勸慰:“雨秋呀,這媽媽也是為了你好。你瞧你若是學會賺錢了,便有機會替自己贖身了,你說這是也不是?”

謝雨秋哭得好不委屈,只是一個勁地抽泣也不說話。老鴇也是被他哭得有些煩了,提起鞭子便要往他身上招呼,“下作東西!還給臉不要臉了!”

“慢著!”顧昔趕忙喝止那即將落下的鞭子,顯然是很不情願,“替他贖身要多少銀子?”

“回爺的話,三百兩!”,老鴇換了副笑意盈盈的面孔。

顧昔給了銀票,老鴇便痛痛快快地放了謝雨秋。將賣身契放入顧昔手中時,老鴇還擺了一副惋惜的表情,畢竟謝雨秋年紀小,模樣也生得不錯,這是要虧了。但也是考慮他那抵死不從的性子,萬一來個自盡,那倒不如拿了銀子,她那紅樓也消停。

瞧著老鴇捏著銀票喜滋滋地走出巷子後,顧昔將賣身契放入謝雨秋手中。

“公子您……”謝雨秋料想不到顧昔會如此慷慨,花了幾百兩銀子替他贖了身,還將賣身契交予自己,那不是說……

“走吧,以後別再落入那種地方。”只是可惜了落在地上的那一包核桃酥,不知碎了多少。

小廝順著顧昔的眼神,知道他要說什麽,忙說:“公子,要麽小人替你去酒樓重新買一來。”

“不了,我自己去,都這個時辰了,你去肯定是買不著了。”

小廝點了點頭,便往顧府的方向走去。顧昔突然想起了,便對著小廝道:“對了,剛才的事情可別說出去!”

“知道了,少爺。”

顧昔因著折回酒樓去買核桃酥晚了,回來時沈黎早在小樓內候著了,正皺著鼻子看著手中的畫。

顧昔把手中拎著的核桃酥放在桌上,從身後環住沈黎,在他耳邊輕聲道:“在看什麽?”

“你怎麽還把我畫的那幅畫給裱了起來,太難看了!”沈黎露出嘴邊的梨渦,羞赧之色溢於言表。

“看著覺得喜歡,便這麽做了。”顧昔把臉埋在沈黎肩頭嗅著他身上的香氣,“況且你畫得如此生動,我自然要好好珍藏了。”

“說我畫的不好便直說,幹嘛拐彎抹角。”沈黎掙脫顧昔的懷抱,倒了杯茶遞了過去,

“今日回來得可真晚,店子裏面有事?”沈黎挑著眉瞧他。

顧昔有意避開謝雨秋那事不談,閃爍其詞道:“還不是要給你買吃的,”顧昔把桌上的那包核桃酥遞了過去,“喏,給你。”

“對了,你有沒有見過我娘親?”顧昔遲疑地開口問道。

“倒真的沒有見過,以前這裏還不是你的院子。怎麽了?”沈黎疑惑。

“沒什麽,就,隨口問問。”

“哦。”沈黎咬了一口核桃酥,絲絲甜味從口中蔓延,“多謝你給我買的酥餅。”

顧昔深吸一口氣,故作鎮定,“如此謝我,好沒有誠意!”說著便拉過沈黎坐在自己腿上,面對著自己,“喏,這兒……”顧昔指了指自己的臉。

沈黎依言,低頭在他面上啄了一口。

“不夠!”顧昔故意板著面孔,沈著臉看他。

“那這樣夠不夠?”沈黎在他口上啄了一口。

“要像昨晚那樣!”顧昔調笑道,手也順著衣襟伸了進去。

沈黎低著頭,不敢拿眼睛瞧他,“你幾時變得這麽不正經了。”

“呵,我一直都是這麽不正經啊。”顧昔往邊上靠了靠,嬉笑著看他,“那是你以前對我有誤解。”

沈黎橫眉看他,嘖,果然是以前看走了眼,以前怎麽沒發現這人竟無恥成這樣。

顧昔瞧著沈黎的臉一會兒一變,也是覺得喜愛得緊。這只小鬼總是這樣,喜形於色。

“惱了?”顧昔拆開紙包捏了一塊酥遞到沈黎面前,“不氣了,這酥餅還是我特地找了那酒樓的老板才拿回來的。要不然今兒你還真吃不著了。念在我這一番心意上,便不惱了。”

這倒是真的,他折回去時見著黃梓生不在店裏,還是特地去了黃府找人,惹得黃梓生好一通詢問。

沈黎瞥了他一眼,也是念在他如此有誠意的份上,才俯下身子。正當他的唇靠近酥餅之時,顧昔突然換走酥餅,便一口親在了沈黎唇上。

“你……”

縱使沈黎怒目圓睜地瞪著他,顧昔也絲毫沒停下,便這麽抱著沈黎,傾身上前……

……

“有人來了……”沈黎將手抵在身前,這話音剛落,門上便有人輕叩,“公子,黃公子來了。”

“被你家那位趕出來了?”顧昔皺著眉看他,方生出來的興致被打攪,自然很是不悅。

“不是,找你喝酒。”黃梓生晃了晃手中的酒壺,“怎麽不歡迎?”

顧昔不願理他,但還是放下了撐在門邊上的手臂,側身讓黃梓生進了屋。

黃梓生放下了酒,借著屋內亮堂的燭火,也是瞧見了顧昔淩亂的衣衫,“誒?莫不是我打攪了你的好事!”黃梓生以一過來人的身份出揣測道,“她……你的那位……還在房內吧?”

顧昔不好說“是”因為畢竟本來是要同沈黎……誰知這黃梓生這麽晚了還來邀他喝酒。怕是想探聽他顧昔的八卦倒是真的。

但若是說“不是”……以黃梓生同他二十多年來的交情,這也未免太不夠意思了。

顧昔攏了攏衣衫,也不顧黃梓生探究的目光,自顧自地坐下,“別瞧了,屋內沒人。”

“哦。”黃梓生失望地坐下。剛想揭開酒壇的封蓋,突然一拍腦袋又道,“誒,對了,給你帶了一個人過來。”

“門口那個,快進來吧。黃梓生起了身對著門口叫喚。

顧昔從沒見過黃梓生來他這兒喝酒還帶了其他人過來,這倒新鮮,便仰著頭好奇地看著他問:“誰啊?”

“看了你便知道了。”黃梓生嘖了一聲,這都等了好半天了,這人怎麽回事呢。便幹脆離了位置,跨出門去了。

第 30 章

顧昔坐在凳上,只聽黃梓生在門口說了一句:“你怎麽不進來啊!”沒多久又道:“沒事!他又不是吃人的邪祟,不會吃了你的。來來來!”

顧昔定睛往黃梓生身後瑟縮的人身上一瞄,卻是下午遇著的謝雨秋,張口便沒好氣地問:“你怎麽來了?”

這也並非他顧昔不近人情,明明是下午就同他說好了,讓他自己尋條好出路,也別再糾纏他,可現在竟然跟著黃梓生進了小樓。

謝雨秋張了張口,終究訥訥地說了句:“顧公子……”

黃梓生瞧著這氣氛有些尷尬,也知道或許是自己做錯事了,便打起圓場來:“我瞧著他蹲在你家門口,便將他帶了進來。你們之前不是……”

黃梓生瞧著顧昔漸黑的面色也不敢說下去了,招呼不是,不招呼也不是。

謝雨秋知道黃梓生的為難,擠出一絲苦笑低聲道:“不怪黃公子,怪我!一而再再而三地麻煩顧公子。今日顧公子從媽媽手中救了我,我回去了家裏,可是家中早就易主了。我無處可去,實在是走投無路才在您家門口,想尋個下人的活計做做。”

“你家……可是那南面謝家?”黃梓生問。

“是的。黃公子也是聽說了我家的事吧?”謝雨秋身子晃了晃,穩住了身形,“爹爹被奸人陷害,生死未蔔。那些個妾室們卷著家裏的錢財珠寶走了,下人們把那些瓷瓶擺設順走了。可真是一夜之間,謝家便變了個樣。呵……人家常言'樹倒猢猻散',現在這麽一看,果真是這樣。”

“那你……”

“我?”謝雨秋低頭看著腳下的鞋子,“隔日,家中來了些討債的,說平日裏爹爹的妾室們在外面欠下來的銀兩。我,便是那還債的,就被賣去了紅樓。”

謝雨秋那委委屈屈的模樣也不知是觸動了顧昔哪根弦,顧府下人甚多,也的確不多謝雨秋一個。

顧昔同謝雨秋囑咐幾句便讓他去前廳尋了二娘,家中從來便是二娘當家,若是安排個下人自然也該是去找她。

方才顧昔讓謝雨秋打著黃梓生的名號去找二娘,沒過多久,便有女婢傳來話來,說謝雨秋的事安排停妥了,還送了幾碟糕點來。

“上回來便沒瞧著你二娘,這回還是沒瞧著,怎麽了?同她置氣了?”黃梓生奇道。

顧昔含糊其辭,家醜不外揚,他不想把這一系列的事情告訴黃梓生。

黃梓生給自己和顧昔都斟了杯酒,“哎,你二娘可比我親娘親多了。你瞧,我們家那位便是她親生的,現在跟她比跟我親。”

顧昔伸手,將酒杯納入掌中,卻被黃梓生眼明手快地抓住了袖子,“嘖,還不同我說實話?這腕子上的指甲印是哪裏來的?”黃梓生一臉瞧好戲般地笑著看向顧昔。

“你還記得上次我二娘請道士來的那日,你說了什麽?”顧昔反過來問身側的黃梓生。

“什麽話?”黃梓生不解,更不清楚為何顧昔會同他說這個。

顧昔飲了一口酒提醒道:“那日你說若是能遇著個美艷的鬼物,也是美事一樁!”

“所以呢?你去找了個……那個?”黃梓生十分配合地湊過身子,悄聲問,連那個字也不敢說,便用“那個”來代替。

“嗯。”顧昔點頭。

“誆誰呢!”黃梓生突然笑出聲來,“真不夠意思,你若是想藏著掖著便憋著唄。連我都不說!”

顧昔不再說話,黃梓生理解不了,數月前他亦是同黃梓生一樣,不信鬼神。可沈黎這種特殊的存在,打破了他一貫的認知。黃梓生不懂,他便不說,也省得替他人增添煩惱。

一時相顧無言,黃梓生的喝酒的興致也是意興闌珊,索性說了怕回去晚了沐兒惦念。

將黃梓生送出小院,回來時卻見沈黎蔫蔫地坐在水邊。湖面裏不時有小魚游過,在沈黎入了水的衣擺處肆意游擺。

他攬過沈黎的肩,在他額頭處落下一吻。這種將沈黎擁在懷中的幸福,只有他知。

他突然覺著,縱使沈黎是只異於常人的鬼;縱使別人不信或者是不能理解他,但沈黎有著人的思想,他愛著便是。別人的理解似乎也沒那麽重要了。

“我們回去吧!”顧昔道。

……

黃梓生回來的有些倉惶,躺下後腦中一直印著顧昔的話,輾轉反側了數個時辰也是睡不著。顧昔沒有表情的臉面上不似有假,便又匆匆來敲了顧昔的門。

“方才你說的可是真的?”

“哪句?”顧昔皺著眉一副半夢半醒間睡意朦朧的樣子。

黃梓生下意識地看了顧昔身後看了一眼,看到了沒太遮掩,倉惶從帳中探出一個頭的沈黎。也沒太敢多瞧一眼,便又道:“你同他是認真的?”

“嗯。”顧昔點頭,再認真不過了!

黃梓生面色凝重,難得正經,“太晚了,那我先回去了,改日……改日再聊吧。”

“誰來了?”顧昔關上門,脫了鞋子躺下,裏側的沈黎靠了過來憂心忡忡問。

“一個好友,黃梓生。”顧昔伸出胳膊,讓沈黎枕在他的臂膀上,“便是那晚你同我討酒喝之前,就是同他喝的酒。”

“哦。”沈黎聽到黃梓生欲言又止的,“他似乎是看見我了。他沒事吧?”

“沒事,可能是嚇著了,明日我同他說說。”

“嗯。”沈黎把臉貼著顧昔,事已至此,也沒有回頭路了。黃梓生是第一個發現他和顧昔之間關系的人,終究紙包不住火,以後會有接踵而來的第二個,第三個……

第二日來時,顧昔換了個隨身伺候的小廝。沈黎瞧著那人模樣瞧著比自己還小,細皮嫩肉的,做起事來還笨手笨腳的,一點也不像是個下人。

“新來的?”沈黎在暗處觀察了好一陣,等謝雨秋走了才現了身。

“嗯,黃梓生帶來的。小六兒不在,二娘便安排了他過來伺候著。”

顧昔覺著沈黎似是吃味兒了,連問的話也是帶著一股酸溜溜的味道。此刻站在小樓邊的窗戶向下看著謝雨秋遠去的背影,也是好笑,便不覺笑出了聲。

“笑什麽?”沈黎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

顧昔將筆擱置在一旁,桌上還有半幅未畫好的山水。

“笑你吃醋!”

沈黎白了他一眼,攤開上次顧昔送的那本小人書。縱然他對顧昔安排個下人過來的做法到底有些意見,讓人瞧著總歸是有些不大好。然而,顧昔有他自己的想法,他也不好插手,說個“不”字。

顧昔走過來,揉了揉他的發,看沈黎看著上次自己送的那本書,厚厚的一本,已看了大半。

“店子旁邊有家書攤,下次再給你買幾本。”

“嗯,那些講謀國之道的便不要買了,看不明白。”

“好。”顧昔起身,頗為熟練地倒了些油紙包裏的香茶到沈黎的杯子裏。

也不知怎麽突然就想到了先前教沈黎寫字的事,便張口問了:“還想學寫字嗎?”

沈黎想也不想,“不想了。”

見顧昔許久都未搭話,沈黎擡頭時,那人正瞧著自己笑。他如何不知顧昔的想法,便討好道:“既然有這小人書,我看看便也夠了。你事情多,就不勞煩你教我了。”

顧昔怎會不知,這小鬼又懶惰起來了,只得無奈地搖了搖頭,“你呀……”

謝雨秋來時正巧碰著這一幕,那一向不茍言笑的顧公子正一人在屋內對著空屋子自言自語,嬉笑寵溺。頓時,汗毛從身子中的每一處爭先恐後地豎立了起來。

第 31 章

謝雨秋不是有意要來這裏偷看,若是他有得選擇,他倒寧願沒來顧公子的小樓。

顧公子於他有恩,他從小嬌生慣養慣了,第一次做仆從,難免有疏漏。這麽晚他還來瞧瞧,無非是怕顧公子有什麽需要使喚人的地方。卻沒想到……

直到沖下樓時,謝雨秋腦子裏還浮現出顧昔的神情,難不成顧公子有什麽癔癥不成?也難怪,這麽一大戶,唯有顧公子這裏沒什麽下人,到了晚上更是連個人影都沒有。或許顧家這麽做也是怕他人發現顧公子的秘密。

“八成是瞧見了。”沈黎有些慌張,方才影影綽綽見著個落荒而逃的背影,不是別人,正是那謝雨秋!

“莫慌,待我去瞧瞧。”顧昔將急得站起身的沈黎按在了凳子上,才走至窗邊,瞧著樓下那黑黢黢的身影,道了一聲“謝雨秋!”

顧昔匆匆下了樓,走至站在小樓腳下的謝雨秋身邊,才輕聲問:“剛才你都看見了?”

“沒沒!“謝雨秋連連擺手,矢口否認,“我……眼神不好,沒瞧見!”說到最後,聲音愈說愈小,顯然是底氣不足。

但顧昔只是拍了拍謝雨秋的肩,“沒瞧見便好。”便沒了計較,兀自上了小樓。

如果見著的是小六兒,他顧昔可能會擔心,但好在見著這一幕的是謝雨秋。

這便是他願意留著謝雨秋的原因,年紀雖小,卻懂事,知進退。

謝雨秋以為,這事便就此也就告一段落了,明個兒一早,他找當家的二夫人調離顧公子小院兒,從此離這兒遠遠的,便也就沒自己什麽事了。

可哪裏知曉第二日一早,他這還沒找到二夫人呢,管家便來尋了他,說公子對他的工作表現甚是滿意,多發一個月賞錢不說,另每個月俸祿還多加一倍。這是他始料未及的噩夢的開始。

白日裏顧昔表現地一切正常,每日清晨起了漱洗完畢,便去鋪子裏察看,有時會同人談些生意上的事。但到了晚上,他便開始自說自話。偶爾謝雨秋晚上送些東西過去時,一瞥見桌上的茶杯,也是兩個。顧而,晚間時分謝雨秋若非逼不得已,絕不去小樓。但每每去了,便能驚得一身雞皮疙瘩。

這不,晚上他去給顧昔送店子裏送過來的新料子的樣板時,遠遠地便聽見顧昔的聲音了。他只得低下頭,看著腳下的鞋子,重重地擡著腳,不情不願地往樓上走。但,實情卻是這樣的:

顧昔打算調戲沈黎,一人一鬼這麽進退之間,顧昔撲了個空,便也被桌子邊上的架子給勾住了袍子。

“嘖,瞧你!”沈黎嗔道,“這麽沒輕沒重地過來,幸好只是袍子破了,若是摔著人可怎麽辦?”

沈黎心疼地蹲下身子,查看道:“可惜了袍子,還是新的呢!”

“那又如何,”顧昔笑著看他,“你不是會變嗎?能變個模樣,如何不能把我的袍子恢覆成原來的模樣?”

“變什麽?我又不是妖仙,有著千萬年道行,可以隨意變幻。”沈黎頓了頓,幫顧昔理了理袍子,站起身來,“明日我取了針線匣子,給你繡點東西在上邊,便也看不太出了。”

“該不會要繡一朵牡丹?”

“不是,海棠!”沈黎清淺地看他一眼,哂然一笑。

這麽說著,沈黎聽見有腳步聲上了樓,沒多久顧昔的房門便被敲響。

“公子,店裏面的掌櫃托人送來了布樣,讓我給您送來。”謝雨秋有些害怕,就連說話的聲音都顯得小心翼翼,生怕聲大了,把自己嚇出個好歹來。

“進來吧,門沒鎖。”顧昔收斂了笑意,坐在身側的圓木凳上。謝雨秋開門時瞧見的便是顧昔正拆了油紙包,把桂花茶倒入茶壺中。

“這麽晚了,他還差人送來,可真難為李掌櫃了。”顧昔這話說得有些不大高興,這李掌櫃也真是,都這麽晚了,還讓人給送來,明個兒看不也是一樣的麽!

“小的也問了,夥計說明個就得敲定這事了,掌櫃說讓您提前給看著,時間寬裕些。”謝雨秋邊說,邊邁入門內。卻一個不留神,眼見著就要摔著了,一邊的沈黎到底看不下去了,穩當當地托住了謝雨秋要下落的身形。

“這……”謝雨秋的身子歪了一歪,終究還是穩穩地站在了地面上,方才他只覺得像是有什麽東西一閃而過,而且,剛剛他明明是被門檻絆著了呀。

“公子……剛剛到底是個什麽東西啊!”謝雨秋有些後怕,只覺得身邊一陣涼風颼颼的。

“是風。”顧昔呷了一口茶,不動聲色地看了一眼還站在謝雨秋身側的沈黎。

但這麽個解釋,顯然還是不能令謝雨秋信服。謝雨秋咬緊了牙關,生怕一個哆嗦把口中的舌頭給咬下來。

怎麽會是風?難怪顧少爺會在夜晚一個人自言自語,原來這屋子內,不僅僅是他一個人。還有……

這麽個模樣落在顧昔眼中,他想起第一次見著沈黎時,也不見得比謝雨秋好在哪裏。顧昔頓時覺得十分好笑,但終歸是不忍心,放了謝雨秋回去。

謝雨秋走後,沈黎才敢同顧昔說話。他沒好氣地瞪了顧昔一眼,“笑什麽?”

“剛剛你就不應該出手扶住他,你已經暴露了。”顧昔好心提醒。

“亂說,”沈黎把杯子湊到壺口下,顧昔給他斟上了一杯才泡好的茶,“他明明就沒察覺。他要是知道了屋中有鬼,早該嚇得跑出去了,又如何能安穩地待在屋子裏同你說話?”

“是麽?”顧昔笑著,也不同他爭辯。

頓了頓,沈黎突然想起昨日黃梓生說了要同顧昔見面了,也不知怎麽樣了。

“你今日見著那黃梓生了麽?”

“見著了,他說過幾日將他家的畫舫開來,請咱倆喝酒。”顧昔脫了外袍,攬過沈黎的肩,“太晚了,咱們休息吧。”

“好。”

他抱著沈黎,不想將今日同黃梓生聊的談話說與他聽,便找了個借口岔開。

顧昔不敢說,今日同黃梓生便是為了他,這麽多年的交情差點決裂。黃梓生是怎麽想的,他懂,黃梓生亦是擔心他。況且一人一鬼,如何能相攜一生。

可黃梓生不知,他顧昔,已經無法從“沈黎”這張情網中逃脫出去。

難便難在這一處,實在是身不由己啊。

第 32 章

顧昔這才剛從外面回來,便有一雙冰涼的手覆在了他的臉上,用淒清的聲音道:“猜猜我是誰!”

屋內燭火跳躍,頓時生生添了幾分涼意。

“你呀……”顧昔輕笑,並試圖去將沈黎的一雙手從臉上拿下。除了這小調皮鬼,還能有誰?

沈黎死死地捂著,口中輕呼:“哎,別動,帶你看樣東西。”

“好。”顧昔放下了手臂,隨著沈黎小心翼翼地下了小樓。

顧昔很享受現下這樣的生活,白日去店子裏,晚上回來有沈黎陪著。就似是一個家的丈夫,白日勞作,晚上有妻子相隨。

想到這兒,顧昔不禁揚起嘴角,“可好了?”

“閉上眼睛,一會兒聽見聲兒再睜眼。”沈黎囑咐道。

“好。”

顧昔閉著眼站著,只覺著眼睛的這扇門給關上了,其他感官倒清明了許多。有風拂過面頰,耳中有潺潺流水聲。

半晌,忽聞一道清冽的曲兒橫貫耳中,顧昔這才依言緩緩睜了眼。

十裏長堤,兩岸邊各一排紅色長燈。風吹燈起,卷起了紅暈暈的光。沈黎著了一身紅艷艷的衣衫,吹響樹葉,立於船中,披著滿身星光從黑暗中駛來。

船身四個腳上各掛一盞紅燈,下墜風鈴。而風鈴趁著風給沈黎的曲兒聲來了個和聲,顯得格外裊娜。

船行至顧昔身前,曲兒聲也止了。沈黎向他伸出一手,微微頷首,一本正經道:“不知公子可否賞臉同在下一起游湖?”

顧昔假意微微一蹙眉,似是作了一番思索,“可以,但是我已有心上人了。這位公子就別對在下存些妄想了。”

“呀,公子好生無情。”沈黎故作訝異道,也似是斟酌了好一番才開口,“那好,在下就做個順水人情,帶公子去找那心上之人,可好?”

顧昔嗤嗤笑道:“這倒是極好。那便多謝公子了。”說著便反手緊握住沈黎伸出的那手,跨入船中。

顧昔一把抱住眼前之人,低著頭,摩挲著那人頭頂的黑發。在其耳邊輕聲喃道:“你這是來迎娶我的麽?”

見顧昔抱了上來,沈黎趁勢把頭埋在他的懷中,“不,是我主動送上門讓你娶的。”到底是面皮太薄,說完把頭埋得更緊了。

“那好,我便是娶了。來,拜了天地吧。” 顧昔溫聲,扯過沈黎手中的三尺紅綢,對著天地各拜了一拜。

拜完,顧昔趁手說道:“叫聲相公來聽!”

“……”

“叫聲相公!”顧昔繼續誘道。

“相公……”

小船隨波逐流,兩人並肩坐於船中。沈黎靠著顧昔的肩,一時間只聽見潺潺流水聲,及燈火通明的沿街的叫賣聲。

沈黎扯著手上的紅蓋頭,方才他還是沒有勇氣替自己蓋上。身上是顧昔溫熱的體溫,他閉上眼,小聲說:“我欠你一場婚事,便還你一個。縱然不能如常人一般大肆宴請賓客。我能做到的,便只有這些。這樣,於我而言,也不會覺著欠著你了。” 顧昔,從此以後,你便是我的夫了。

顧昔反手握住他的手,“你不欠我,我也不會怨你。”

來之前,沈黎打好了腹稿:不管你去了多遠,我都會在此處等你。一起生,一起過活,哪怕是有天你去了黃泉,我亦會伴在你左右。來世能不能在一起,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的是,我沈黎愛你,哪怕是讓你受一點點的傷害,我也是不願。

但終究是情話太過臊人,他始終都說不出口。

客棧裏的那只惡鬼第一次見著他時,便說過:“我可以放了他,但是,終有一天你會後悔的。你對他越好,他越是會傷害你,到時可別怪我沒提醒你!”

他想,那只鬼大約是沒能想到他們終究是在了一起。如今,他們很好。

“顧昔,我聽見有人賣糖葫蘆了。” 沈黎側著耳朵專心聽著,儼然像個饞食的孩童。

顧昔往四周看去,遙遙地隔了約莫兩座長橋的距離,才真見著個扛著糖葫蘆串的小販。

“那個,相公,給我買一串吧!”沈黎拽著顧昔的袖口,撅著個嘴,似是個無賴孩童一般。

顧昔故意冷了個聲,而嘴角,卻不自覺地噙著笑,“怎麽?燒與你的香燭不夠你吃嗎?怎得還貪上這糖葫蘆了?”

沈黎作諂媚狀:“不吃,不吃,我就看看。”

顧昔自然是不信,但仍拿起身側的船槳,緩緩劃了過去。

“老伯,來串糖葫蘆。”顧昔掏出銅板,遞了過去。

“原來是顧公子,來拿好。”小販樂呵呵道。

“好端端地就下雨,到底是快立夏了,下的雨也不涼了。”

“恩。”沈黎起身,撐開衣袖,替顧昔遮了雨。這麽一來,果真不再有雨落在顧昔身上。

“幹什麽站著,快坐我身邊。”顧昔仰面瞪他,“我又不是個體弱多病的身子,這點雨算什麽,快別為我遮了。”

沈黎掩面而笑,對顧昔沒有絲毫的忌憚,“你若再病,便不會說這些風涼話了。”

顧昔便也由著他了。

“顧昔,你可曾後悔?”沈黎垂下眸子去看他。

“說什麽傻話!若是對你無意,便不會同你在了一起。”

“若是,若是你今後有了喜歡的姑娘,我……”

“又說傻話!如此,便是要我起誓嗎?那好……”顧昔豎起三根手指,望向了沈黎眼裏,鄭重道,“我顧昔今日便向天地起誓,今生除了沈黎,不覆再娶。如違此誓,便罰我在忘川河中受一千年的……”苦痛。

沈黎慌忙去堵他嘴,“胡說!”

“便是你娶了,我又能如何。大不了,我便去喝那孟婆湯,忘個一幹二凈後去投胎。”

“你呀……”顧昔笑,“你倒是能放得開手,當初我在河邊等了你許多天,你都不曾出來。後來還是我得了風寒,才能把你給請出來……”

顧昔說了好多,沈黎在一邊但笑不語,心裏卻是有些酸澀。他不敢想象,若真有這麽一天了,他要怎麽辦。但他心裏苦總好過顧昔在忘川河中受苦,不是麽?

第 33 章

顧父從京城趕回來了,說這次顧家為公主大婚做的喜服公主甚是滿意,顧家因此在京城更是名聲大噪。

“昔兒呢?”顧父問。

“這個時辰,大概去店子裏了吧,”二娘替顧父端過一杯茶去,溫聲道,“最近店子忙,有時晚上會熬得很晚。”

顧父接過茶去,抿了一口,“我兒可是有心上人了?出門的這幾日,茶不思,夜不寐,日夜趕工,只為盼早些回來。”

“那可好了,娘也算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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