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家與厲風在都城爭得你死我活，丹川則一片安寧。

安寧。

葉小準先回了學校，慕夕兮則直接辦了休學手續，葉小池陪著慕夕兮一直看護孩子。林驀然和白若男，就像觀摩好戲的兩個觀眾。

白若男在丹川悠然自得，“好姐們兒，你看，我爸忙活得連他兒子的婚事都忘了……誒，好姐們兒，你千萬別再哭了！我保證江煙沒事！真的！我保證！……如果江煙有事，他大爺的，我就把自己掰直了給你看！”

真是毒辣的誓言啊……林驀然偷笑了起來。

“好呀，林驀然，我拿你當好姐們兒，你倒是把我當猴兒耍了呀！我還就真不幹了！你一個人演你的戲去吧！”白若男扭扭捏捏一個轉身，鉆入街道的人群裏，將裝哭的林驀然扔在烏壓壓一片的地方。

林驀然才不怕。丹川這個地方，林驀然長了十幾年，要害怕迷路的，應該是白若男那個白癡。

林驀然伸長了脖子，像一只海龜，搜尋了一番。白若男躲在人群裏，怎麽也不肯出來。林驀然幹脆不找他，轉身去了一個地方。

那個地方，可以讓林驀然聞到爸爸和柏亦城的氣息。

錫牙山。

錫牙山上的人們很稀少，卻也不是空無一人的鬼山。

林驀然跳下公交，踱著步子，觀摩周圍的風景。太多的時候，林驀然都只是快步走向林正國（林驀然的爸爸）翻車的地方，忽略沿路的風景。而現在，獨自一人時，竟然想要看看這風景。

其實也沒什麽好看，土黃的山崖上長著叫不出名的草叢。

林驀然走到那個翻車的地方時，護欄看起來剛剛換過新的。林驀然還記得第一次見到翻過這護欄，是柏亦城扛著她在眾人的嬉鬧聲中離開的。那個時候，一位不知名的老大爺以為林驀然要自殺，而柏亦城那個傻子竟然也真的相信了老大爺的話。

只是可惜，柏亦城現在不在。

林驀然在護欄前駐足，不知是不是缺少了柏亦城的心靈支撐，林驀然忽然有些害怕那個山崖。就像旁邊黑黃相間的警告一樣——“山崖危險請勿靠近”。

“驀然呀？”身後忽然有了一聲戲謔的蒼老的聲音。

林驀然扭回頭，竟然看到了一身運動裝的尹慶，尹謹然的爸爸。

“尹叔叔……”林驀然低頭示意。

“聽說，你不要我們家謹然？”尹慶顯得有些慍怒，“當時，我怎麽覺著應該是謹然看不上你呢？”

“尹叔叔說得對，的確是謹然看不上我，所以我很有自知之明，提前離開他。”林驀然不想擡頭，害怕看見尹慶的鄙視。

尹慶“呵呵”幹笑了幾聲，怒氣裏有尷尬的龜裂聲，“林驀然，你別在這裏和我嚼文字，我這麽老的人了，沒心情和你費這個勁兒。我知道是你拒絕了謹然，也知道你看上了柏家的那個孩子。真是沒想到啊……你竟然連仇都可以忘記！”

“仇？”林驀然警惕起來，“你知道什麽？”

“你忘記我對你說過，我認識你爸爸的事？驀然，叔叔和你爸爸、柏亦城的爸爸也都是故交。他們的事啊……”尹慶瞥了林驀然一眼，“你是不知道嗎？”

“我知道，可是，不是柏亦城的錯。我沒有必要遷怒與他。人死不能覆生，得饒人處且饒人……”林驀然恨不得把所有仁義道德的名言警句都講出來，來安慰自己內心那熊熊燃起的恨火。

“停！說那些沒用的！”尹慶擺了擺手，“我就說你和你爸一個樣，懦弱！你爸當時也是，知道了你媽和柏建進（柏亦城的爸爸）之間有貓膩，然後來找我喝悶酒。喝多了，就說出來了……之後就是你爸出事，哎……柏建進這個人也真是的，在廁所講電話，不小心被我聽到。說實話，我早就想到你爸林正國肯定沒那麽簡單就出事……錫牙山這麽久，也沒出過事……你爸出事以後，我和柏建進也就沒什麽往來了。這種人多恐怖，一不留神就要被他害死。”尹慶笑了起來。

“你知道，那你為什麽不告訴我媽？為什麽不站出來？”林驀然擡起頭，眼睛裏像兩把銳利的刀。

“林驀然，你現在不都不追究了嗎？”尹慶拍了拍胳膊，活動了活動腰肢，“我當時也要好好保護我的謹然哪！我要是出事，謹然怎麽辦？……驀然，其實叔叔我不是不喜歡你，只是你那個懦弱勁兒，實在是配不上謹然。哎，結果謹然和你就這麽沒緣分……林驀然，謹然其實把你的事多多少少說了些，我們這些人，比你們多活二十年，肯定能猜出個所以然來。其實，叔叔我想告訴你，如果實在沒有好地方去，就嫁給謹然吧。謹然對你真是上了心，作為父母，看得都心疼……”

林驀然笑了起來，“叔叔，謹然是不是沒有和你說這個啊？”林驀然伸出手指，將戒指在尹慶的面前晃了晃，“我都訂婚了，等過一陣子就結婚。”

“啊……這謹然還真沒和我說過，”尹慶尷尬地笑了笑，“叔叔我還有事，就先走了，你繼續玩！”

“嗯。對了，謝謝叔叔告訴我有關我爸的事，至少讓我知道，我爸很愛我媽。”林驀然抿著嘴笑。

林驀然目送尹慶離開，跨過護欄，重新坐在山崖邊。林驀然像一個青春期的少女，在夏日傍晚的光芒下，逍遙地晃著自己白皙的小腿。只是，她剪掉了少女夢想的翩翩長發，穿上了少女不該有的寂寞黑裙，卡在腳踝的是墨色皮質的高跟鞋。

錫牙山還是那樣翠綠得心曠神怡，只是那綿延的山群，在時光的流逝中，那麽清晰地蒼老了。

林驀然好像還能聽見，那些稚嫩的聲音在她身後叫喊著：“驀然回首……生不如死！哈哈……”

“林驀然。”林驀然好像聽到了自己的名字。

那人見林驀然沒有反應，又叫了一聲，“林驀然。”

林驀然太過熟悉這個聲音，以至於，她堅定地相信這是只有夢境中才能出現的場景。她不肯睜眼，生怕睜眼後，就看不到這個聲音的主人。

“小驀。”柏亦城站在林驀然的身後，終於咬著嘴唇，叫出了曾經的愛稱。

林驀然這才意識到不是夢境，仰起頭，睜開眼，光芒將柏亦城的臉照得明亮。柏亦城抿著嘴尷尬地笑了笑，“可以坐你旁邊嗎？”

“可以。”林驀然向一側挪了挪身體，看向柏亦城，“你……怎麽不在都城？”

“我只不過是別人的棋子，辦好自己的事，就應該要避嫌。”柏亦城看了一眼林驀然，又瞟向她手上的戒指，“這戒指……”

“白若男買了一個一模一樣的，當時我也好奇為什麽，白若男說這個好看，襯得皮膚好。”林驀然編謊話的能力在柏亦城的面前，越來越高。

柏亦城幹笑，轉而看向林驀然的肚子，“打算什麽時候結婚？”

“等白家忙完。”林驀然摸著肚子，心裏不住地對躺在裏面的小生命說，孩子啊，這是你的爸爸。孩子啊，你聽，這是你爸爸的聲音。

柏亦城的丹鳳眼微微顫抖起來，“我可以摸摸……她嗎？”

“可以！”林驀然大方地將柏亦城的手按在自己的肚子上，“柏大總經理要是願意啊，還可以當孩子的幹爹呢！哈哈……”

“是不是只有在這裏，才可以好好和你說幾句話？”柏亦城的手指透過單薄的衣衫，在林驀然的肚皮上撐著，“你為什麽……為什麽要做這樣的事……”

“可能，白若男長得太帥了。”林驀然仰面笑了起來。

柏亦城伸回手，“孩子打算起什麽名字？”

“嗯，不知道。希望是個女孩子，女孩子的話，就叫白思亦。”林驀然脫口而出。

“絲意，絲柔美意，好名字。”柏亦城說。

林驀然微微笑著，看向自己的腹部，心裏說著：思亦，看你爸爸多笨啊！連名字都猜不對，都不知道思亦思亦，思念柏亦城。

“對了，白若男怎麽不陪你來？”柏亦城看向林驀然。

林驀然笑，“他和我玩捉迷藏來著，我就不理他了。估計一會兒就找來了吧……”林驀然沒有說，這個地方，已經儼然成為了她和柏亦城的秘密基地，不會再有人陪她一起來，她也不會再讓別人侵入這個地方。這個地方，是專屬於林驀然和柏亦城的回憶。

“看來，這個地方，也要讓給別人了！”柏亦城起身，拍掉身上的灰土。

林驀然就像被什麽牽住一般，立刻站起身，站在柏亦城的身後。

錫牙山邊的河風卷著她的頭發延伸向遠方，風裏還彌漫著丹河獨有的香味。

風聲滾入林驀然的耳畔，聽到的，確實一種蒼老、心酸，一種難以言說的悲鳴。

她回首，不知何時丹河竟然已經分割成了幾條卷卷而來的細流，原本蔥郁的錫牙山也漸漸露出自己蒼老的山皮。

風聲越來越大，她覺得自己就要淹沒在這悲鳴中。

這仿佛祭奠一切的悲鳴。

忽然，柏亦城回首看她，口中微微呢喃，“驀然，你看，丹川老了。”

驀然，回首，丹川，老。

“驀然回首丹川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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