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幾次話已經到了嘴邊，卻又咽了回去。

我有什麽立場去對小桃說這種話呢，沒有切身經歷過，就絕不可能感同身受。

小桃經歷的童年本來就是普通小孩子不一樣，怎麽去要求她享受童年，簡直是廢話。

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倒是小桃一如既往的無比懂事，看我臉色很是沈重，反而主動安慰我，“小姨，你不要擔心，我說這些……不是想讓你擔心的，我自己擔心就夠了，不能再連累別人和我一起擔心了……”

她的小臉上盡是憂心忡忡，我心裏一緊，再一次把她擁到懷裏來，緊緊抱住，“你放心，小姨很好，你爸爸媽媽也會很好，我會找機會勸勸你媽媽，別擔心。”

我和小桃說完這些話重新回到餐廳的時候，我們倆的表情應該都是很沈重的。

程璟堯看了我們一眼，“怎麽去個衛生間都那麽長時間？”

我笑笑，裝作如無其事，“你別多管閑事。”

程璟堯吐吐舌頭，也不再多問什麽。

這頓飯吃的很不是滋味，雖然難得有這種團聚一家團圓的感覺，但是想到坐在旁邊憂心忡忡的小桃，我原本那種享受的心情也就都消失不見了，變得同樣很沈重壓抑。

今天是跨年，不知道是不是潛意識裏有這樣的傳統，每一個跨年的日子都必須等到最後零點倒數的那一刻，好像真的是一個具有特殊意義的時間，跨年就真的必須跨過去。

今天同樣如此，晚飯吃完後時間還早，但我們都沒有回去的想法，這間餐廳裏的人也還呆在這裏，外邊是黑夜，裏邊卻熱鬧如白晝。

寧安東吃了不少零食，坐在那裏哈欠連天。

程璟堯看了我一眼，“姐，要不回去吧？”

我還沒回答呢，寧安東連連搖頭，“不不不，咱們再待會兒，等著跨年吧。”

小孩子對這種事情總是抱著天真的好奇心，我說，“明天是周末，他倆也不上課，就再等一等吧。”

說的是他們，其實也是在說我。

我今天並不想太早回去，之前已經給薛天奕打過電話，告訴他今天我要陪小桃和寧安東，就不和他一起吃飯了。

小桃虞北姐的孩子，也就是顧家的人，薛天奕的身份始終不太適合出現在這個場合，他自己知道，也理解我的想法，便沒有說什麽，答應了我。

如果太早回家，我也不知道該怎麽去和薛天奕相處。

只是等待十二點的過程實在太漫長，我幾乎快要昏昏沈沈的睡了過去。

小桃的興致也不算太高，自己坐在一旁默默看著外邊來來往往的人群。

後來我是被劇烈的歡呼聲吵醒的，睜開眼的時候看到原本餐廳裏的人都開始往外走，身邊已經空空蕩蕩。

寧安東也顯得很是興奮，拉著程璟堯的手就往外跑去。

我們餐廳的位置正好是在市中心，不遠處的中心廣場就是今年跨年活動的主戰場，還剩下不到三分鐘的時間就要開始跨年倒數了，所有人等待的就是這個神聖的時刻。

因為外邊的人太多聲音太嘈雜，即便是程璟堯站在離我沒有幾米遠的地方，他說話我也已經聽不清，只看得見他的嘴一直在動著。

倒數的時刻就只有那麽幾秒，錯過了就不會再回來，所有人都在趕過去，一分一秒也不肯浪費。

寧安東當然也不會允許程璟堯慢慢騰騰。

程璟堯沒辦法，只能朝我比了個手勢，讓我自己小心。

我點點頭，隨即覺得手掌一熱，站在旁邊的小桃拉住了我，“小姨，咱們出去嗎？”

餐廳裏一瞬間只剩下了我們兩人，和剛剛那種喧鬧比起來，真是從心裏到感覺都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你想出去嗎？”我問小桃。

“不了，外邊人太多。”她看了外邊一眼，憂心忡忡。

“行，那咱們就在這裏，反正透過窗戶也能看得見外邊倒數的情況，在哪都一樣。”我揚著笑臉，盡量也將小桃帶的不那麽憂郁。

如果她能有寧安東那麽沒心沒肺該有多好啊……

我這麽想著，眼神也朝外邊看去。

程璟堯和寧安東已經被吞沒在了人群中，外邊黑壓壓一群腦袋，看不出誰是他們。

有程璟堯照顧寧安東，我是百分百放心的，只是還是忍不住想要在人群中去找尋他們的影子，拉著小桃的手也不自覺的用力，像是在擔心害怕什麽。

這種突如其來的落寞感，是和即將跨年有關嗎？

十幾秒的時間，你看著它匆匆流過，很快就翻過一年，像是進入了另一個世界，你抓不住它，也抓不住以前的重重回憶，時間啊，真的是個很可怕的東西。

我腦袋裏亂七八糟的想了很多東西，就在我胡思亂想的這幾秒鐘，時間真的匆匆溜走，耳邊突然傳來了倒計時的聲音。

這多事的一年，經歷頗多的一年，好的壞的全堆積在一起的一年，真的就這麽過去了，不會再重來，也抓不住它最後一秒的尾巴。

“跨年了！新年快樂！”

外邊此起彼伏是這樣的聲音，新年這個詞對於大家而言依舊是一個標志，一個不能忽視的重點。

突然間小桃拉著我的手松開，手心一涼，我低頭，看到她正雙手合十，閉上眼跟著外邊新年的鐘聲一起默默祈禱著。

我心裏百感交集，看了她一會兒，也學著她的動作，雙手合十的許下了願望。

這是我曾經最不齒也最不相信的做法，總把它當作了封建迷信，難道真的可以靠許願就完成自己的願望嗎，這不是癡心妄想嗎。

但是現在，在經歷了那麽多種種之後，我竟然也開始相信這些看上去不靠譜的虛無的東西，把它當作一種精神寄托，當作心中的一個美好的願望。

我知道此刻小桃所許下的願望是什麽，在我的願望中，也有她的那一份。

真的過去了，這一年真的已經過去了。

這算是一個有紀念價值的跨年夜嗎？

我不知道該怎麽去定義它，這一年遇到了太多人，程璟堯虞北姐小桃薛天奕，他們突然出現在我的生活中，給了我驚喜，也帶來了無法避免的紛擾。

這一年，我找到了自我，卻又丟失了自我。

這個跨年夜幾乎一夜未眠，第二天看到太陽升起來的時候，我整個人都昏昏沈沈的，今天是周末，小桃和寧安東不用上課，我也特地給程璟堯放了一天的假，讓他可以陪兩個孩子玩，畢竟是新年第一天，也沒有什麽重要到非做不可的工作，沒必要讓程璟堯那麽累。

如果可以的話我也想放自己一天假，陪陪小桃和寧安東。

但是新年的第一天，我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辦。

這是幾天前就約定好的事情，是在沒想到祝周立會突然自殺，沒想到麗都酒店會變成我的之前就已經約定好的事情。

短短幾天內有了那麽多變數，仔細想想，其實倒也都是對我有利的變數。

盡管一整夜沒睡，盡管心裏還對小桃和虞北姐有所擔心，但是第二天我還是神采奕奕，準備好一切後，給井思佳打了個電話。

新年大清早的第一個電話就是打給了井思佳，我握著手機的時候也覺得有點可笑，按理說這樣值得紀念的電話不是應該打給更重要的人嗎，比如愛人。

可是我哪裏有這樣的人選呢。

連苦笑都已經沒有了，我深吸一口氣，在腦海裏回想了一圈接下來要做的事和要說的話，把其他的雜念都拋下。

聽筒裏的忙音響了很久，我也不著急，就這麽等著。

終於，井思佳接起了電話，她的聲音是顫抖的，聽上去簡直緊張到連一句整話都說不清楚，“餵……你幹嘛這時候……打電話，這個時間……我……”

我很平靜，“咱們的約定你應該沒有忘記吧？”

“我……”井思佳頓了很久，像是終於鼓起勇氣來，“你在哪？我們怎麽見面？”

“去你家見面吧。”我依舊平靜，明明這幾個字裏包含著情緒萬千，但說出來的時候竟然可以不帶任何感情色彩。

井思佳嚇了一跳，“什麽？到我家，為什麽？”

“認識你也有一段時間了，你不願意邀請我去你家裏坐坐嗎？”我的話中帶著笑意，但是經過電波傳到井思佳耳朵裏的，應該只剩下森然。

“能不能……去別的地方見面？”井思佳的語氣近乎哀求。

這一次是我占於上風，當然要把所有事掌控在自己手中，怎麽可能給井思佳反駁的機會。

“就去你家裏，大概四十分鐘左右我就能到，你準備好。”我完全是不由分說的態度。

井思佳在電話那頭下了很大的決心，終於點頭，“好吧，我把地址給你……”

“不必了，”我直接打斷她，“在家等我吧。”

“好……”

掛了電話後，我便開始朝井思佳家裏過去。

既然我要去她家，當然是已經做好了完全的準備，知道她家在哪，知道她的所有家庭情況。

現在的我早已經不打無準備的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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