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嫂說的那麽心疼，真的把顧澤南當作兒子般在對待，我把手中的碗放了下來，也沒有什麽食欲。

也許正是因為潛意識裏不願意接受夜晚的黑暗，常年下來，顧澤南才落下了神經衰弱的毛病的，越是不願睡覺，就越是睡不著，靠藥物支撐著的身子怎麽可能健康呢。

“那張嫂你知不知道，前幾年顧澤南究竟經歷了什麽，那些所謂的磨難，有多嚴重？”我忍不住問道。

張嫂欲言又止，連續長嘆好幾口氣後，才緩緩道，“自從顧夫人去世以後，澤少就這樣了……”

顧澤南的媽媽，我知道她的去世對顧澤南來說是非常可怕的打擊，楚項佑也曾經說過，因為這件事，顧澤南的人生一瞬從彩色變為黑白。

“顧先生顧太太接連去世，把澤少一個人扔在這個世界上，需要面對的是墻倒眾人推的Xray殘局，沒有人可以分擔其中的痛楚，澤少能撐過來，真的非常不容易。”張嫂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充滿信任，“寧小姐，如果可以的話，希望你能多給澤少一點安慰，我看得出來，他其實很在乎你的感受。”

我點頭，還想問的更多，關於顧澤南的父親，關於曾經的Xray，那個雄霸全國的偉業，究竟是怎麽一夜崩塌，顧澤南又是如何把它拯救回來，成就自己新的帝國的，我都想知道，每一個細節都想了解，但是我也很清楚，張嫂不懂這些，說不出什麽來。

我能問的，只有關於生活。

“顧澤南的媽媽，究竟是怎麽去世的？”

上一次聽楚項佑說過幾句，只說是個意外，不明不白似乎也在隱藏著什麽，顧澤南就更不可能對我說這些了，我只能嘗試著，從張嫂這裏得到一點答案。

“一場醫療事故，”張嫂並沒有拐彎抹角，把她知道的都說了出來，我只恨自己問的太晚，這幾年竟然從來沒有想過要去了解這些，直到今日，“其實當時顧夫人只是一點小毛病，做了個小手術，但是因為跟臺的一個助理醫師犯了大錯，用錯了藥，導致手術過程中出現非常嚴重的排異現象，顧夫人……連手術臺都沒能下來。”

聽完這些，我腦袋裏轟的一聲，突然有些莫名其妙的記憶不受控的竄了出來，和著張嫂這幾句話情景重生，無數碎片交織在一起，竟能重疊成一個完整的故事。

“顧澤南的媽媽……在哪個醫院？”我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有些不敢聽到那個答案。

“當時的龍城第二醫院，正是因為這場醫療事故鬧的很大，牽連了不少人，上至院長下至與這臺手術有關的護士，全都被處罰，第二醫院也因此口碑一落千丈，沒過幾個月就關門大吉了，”張嫂皺起了眉，接下來的話說的有些憤恨，“可是真的好奇怪，雖然很多醫生受到了處罰，但那個直接造成這場不幸的助理醫師竟然沒受到半點影響，據說是背後有人把她保了出來，甚至連名字都抹去了，不但沒受到處罰，也一點沒影響到她以後的人生，現在指不定在哪裏吃香的喝辣的呢，真是可憐了澤少，從此就只能只身一人了！這世界真是不公！”

張嫂突然一聲大喊，把本來就有些心神不寧的我嚇了一跳，手中抱著的抱枕滑落在地。

張嫂連忙彎腰撿了起來，關切的問了我一句，“寧小姐沒事吧？”

我失神的搖搖頭，緩緩站起身來，顯得有氣無力，“沒事，有點累，我去休息了，張嫂也早點休息吧。”

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上樓走到的臥室，我甚至連臉上的妝也來不及卸掉，直接倒在床上再也起不來。

龍城第二醫院……顧澤南的媽媽是在那裏去世的，死在了手術臺上。

如果不是今天從張嫂口中聽到這個故事，我怎麽也不可能想到自己的人生竟如同電視劇一樣曲折，真的那麽巧嗎？

我的媽媽，曾經也是一名醫生，而且正是第二醫院的醫生，寧四海曾經很多次勸過她，希望她能放掉工作，專心做一個全職太太，好在生活上盡心盡力的輔助寧四海，讓他正在全力進擊的事業暢通無憂。

但媽媽一直有些猶豫，直到有一次發生了醫療事故，她驚慌的告訴了寧四海，寧四海沒有發火，沈住脾氣說了一句，“這事交給我來擺平，只要你從此之後不再工作，全心全意呆在家裏。”

媽媽當然只能同意，後來的事情我們都沒有詳細問過，反正寧家的一切都在向前繼續著，再沒有人提起這場事故。

但也是因為這件事，媽媽受了不小的沖擊，也落下了嚴重的心理疾病，曾經多次去看過心理醫生，也沒有什麽大的作用。

這已經是很久很久的事情了，久到我幾乎都快忘記了，久到如果不是今天張嫂說起關於第二醫院的那段故事，我可能一輩子都不再會想起。

那這兩件事，可能有關系嗎？

我強迫自己不去胡思亂想，可沒辦法不胡思亂想，更沒辦法騙自己。

因為顧澤南媽媽的忌日，和我的生日是同一天。

而我媽媽之所以會犯錯造成那場醫療事故，正是因為著急著回家給我過生日，造成的心不在焉。

種種跡象都在告訴我，這兩件事，是同一件。

我的媽媽，就是殺死顧澤南媽媽的罪魁禍首，就是造成顧澤南一輩子痛苦的根源……

想到這，我只覺得心口一陣絞痛，幾乎沒有辦法呼吸，不敢相信這戲劇般的一切竟然會在我身上發生。

一瞬間對顧澤南有千萬個對不起，千萬分的歉意。

我連忙翻出手機來，手指顫抖的播出了他的號碼。

電話的嘟聲每響一下，我的心就跟著劇烈跳動一下，即盼著電話快點接通，又害怕聽到接通後傳來的那個聲音。

很久之後，聽筒裏終於有聲音傳來，低沈到幾乎快要和這黑夜融為一體，“餵。”

沒有多餘的話，一個幹幹脆脆的字。

“顧澤南，”我連忙叫出他的名字，難以讓自己平靜，“我想見你……”

那邊沈默了好久，久到我覺得自己眼前的空氣都已經凝固住，久到這種漆黑漫漫無邊。

“怎麽了？”顧澤南問了一句。

我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只好又重覆一次，“我想見你，有話想和你說。”

“現在說吧。”

“電話裏不方便，我想和你當面說。”

又是一陣沈默，以顧澤南那麽聰明的腦子，他一定猜到了什麽，我聽見一聲很輕的嘆息聲，然後是他有些啞的聲音，“太晚了，明天我有事要早起，有話……明晚說吧。”

隨著他的最後一個字落音，我的一行淚也落了下來。

不知道為什麽要哭，只是覺得心裏堵得慌，滿心都是感傷，我的人生中，從來沒有哪一刻，像現在這樣快被悔恨和心疼摧毀了，我好想立馬見到顧澤南，立馬給他一個最真實最溫暖的擁抱。

可是一切都被他拒之門外，他從來不是個膽怯的人，哪怕有刀架在脖子上，也會跟隨自己的心往前走，永遠不可能退縮。

除非這件事，本來就不在他的計劃範圍內。

就算我已經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最後還是只得妥協，“那明晚，我就在公司樓下等你，我們……到時候再說吧。”

“嗯。”顧澤南終於答應，只是末了，又補充了一句，“早點睡，不要胡思亂想。”

這一句讓我的眼淚再也忍不住了，大顆大顆落了下來，我抓過枕頭捂在臉上，試圖控制自己顫抖的嘴唇，但這種哽咽越來越大聲，抽泣著回答他，“好……你也早點休息。”

顧澤南都明白，什麽都明白。

可越是這樣，我心裏就越痛。

為什麽老天爺非要那麽折磨人，為什麽這個消息不在以前讓我知道，如果那時候我對顧澤南還心懷仇恨，那這樣的消息只會讓我覺得欣喜，甚至加深我對他報覆的決心。

可是現在……我只會覺得自己距離顧澤南又更遠了些，遠到我甚至只能看見他的背影，無論怎麽伸手，都已經抓不住他。

在我決定全力以赴的時候，一堵高墻擋在了眼前，擋住所有去路，也淹沒來路，我只能站在原地，要麽沖破高墻，要麽就是等死。

一夜無眠。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我就起來了，簡單洗漱後也沒打擾張嫂，自己隨便熱了點昨晚上的湯，喝了幾口就再沒了胃口。

給張嫂留了張紙條，我就出了門。

我知道今天一整個白天都不可能遇到顧澤南了，他昨晚說的很清楚，今天有事要忙。

我不知道這話裏邊幾分真幾分假，有可能只是對我的搪塞之詞。

顧澤南不是逃避的人，但如果他真的要躲，我也不能找得到他，索性暫時不胡思亂想，老老實實工作，等著晚上見面的時候，再把這些話攤開來講。

一切如常。

方憶微把文件交給我後，轉身關上了辦公室的門，神秘兮兮的說，“告訴你個八卦。”

我覺得很累，頭也沒擡，“說吧，我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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