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顧澤南非常不對勁。

我們逛了一整條夜市，從第一家出來後又沿著兩邊的小攤從頭吃到了尾，當然都是我請客，幸好這些小攤收費不高，不然我那本來就不鼓的錢包就得見底了。

飯飽神虛，我覺得自己撐的幾乎胖了五公斤，走在路上也困的不行，只想快點有張床讓我躺下來，如果不是這裏是步行街沒有車輛駛過的話，我絕對要攔一輛出租車送我們回酒店，再也不想自己走路了。

但是顧澤南不同，平常一出門就有車接送的他今天像是被勤勞的天使附了身，一點不會覺得累，反而越走越神采奕奕，已經出了夜市的範圍，還非要拉著我說去市中心轉一圈。

我真覺得他瘋了，“今天忙了一天，你不累嗎，這個點去市中心有什麽好逛的呢，黑燈瞎火的。”

“陽城有著比龍城更有味道的風情，咱們難得來一次，去看看吧。”

顧澤南這句話並沒有說服我，但是鬼使神差的，我也沒有拒絕，真的跟著他又繞回了市中心，大概走了整整十公裏的路，我覺得自己簡直要死在路上了，發誓以後絕對不再相信飯後百步走能活九十九這種話，我想要的生活是吃飽後立馬就能躺下，讓我胖死也無所謂。

最後回到酒店的時候，我幾乎快要癱了，靠在門上走不動路。

顧澤南掏出房卡打開了門，卻沒有著急走進去，而是任房門開著，他和我一起站在走廊上，走廊燈光微弱，而屋內則是漆黑一片。

我剛要開口問顧澤南，看向他的時候發現他的眼神不太對勁，突然變的嚴肅起來。

今天的他太過活躍，給人一種從來沒有過的親切感，讓我似乎忘記了，真實的顧澤南就應該是現在這個樣子，平靜，冰冷。

我頓了頓，還是問出了口，聲音在這空曠的走廊上傳來回響，聽起來非常瘆人，“怎麽不進去？”

顧澤南沒有回答我，氣氛就這麽僵持著，我沒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麽，但是也沒有輕舉妄動。

好幾分鐘後，顧澤南突然邁步，走向屋內，把我嚇了一跳。

他插上了房卡，打開了大燈，屋內的黑暗瞬間被點亮。

我聽見外邊傳來鐘聲，那是零點的倒計時，五秒後，時間轉入第二天，匆匆閃過的時間是一陣飄渺到抓不住的煙。

我已經楞在了門外，因為就在倒計時的最後一秒響過後，我看見屋內的客廳裏換了擺設，一張新增的桌子，上邊擺著兩瓶紅酒，很多只精美的蠟燭。

這是我今天不知道第幾次的心跳加速，這樣的狀態多有幾次恐怕我就得心臟病突發而亡。

顧澤南走到那張餐桌旁，把幾只蠟燭點燃，然後轉身回來關了燈，燭光就在他的身後亮著，將他高大的身影映的無比柔和。

“生日快樂。”

我做夢也想不到這四個字會從顧澤南口中說出來，更不可能想到他竟然會用這樣的方式來慶祝我的生日。

我整個人僵硬的站在那裏，沒有回應。

“生日快樂，”顧澤南又重覆了一次，不知道從哪裏掏出個小盒子來，面向我打開，將裏邊的東西取了出來，不需要我的回應，直接帶在了我的手上，“喬先生說過，他的東西，只給懂它的人。”

是那顆貓眼石戒指，被顧澤南以高價拍下來的貓眼石戒指，也是後來喬先生問我適不適合的那顆。

原來喬先生說得對，它是顧澤南想要送給我的禮物。

“送我的嗎？”我仰頭直視著顧澤南，認識他六年，這是第一次，我以一種絕對上風的姿態看向他，沒有半分討好或是懼怕，那一刻我就是我自己，只為我自己而活。

“是，送你的。”顧澤南點頭。

他的氣勢從來不會弱，我從來沒有任何時候像現在這樣那麽欣賞他這種略帶野蠻的占有欲，直接笑了出來，“是因為我生日隨意找了個禮物，還是在拍賣會的那天就決定拍下來送我？”

“你覺得是什麽，就是什麽。”

“給一個肯定的答案，對你來說，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情嗎？”我追問。

顧澤南眉眼一動，“你想要的答案，只能你自己給自己。”

我又笑了，看著他眼裏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真是招架無力。

沒有接話，我走向那個餐桌，打開了其中一瓶紅酒，很快速的倒了兩杯，把其中一杯遞給顧澤南，“謝謝你的生日禮物，你也知道我什麽都沒有，就……陪你喝一杯，算是感謝？”

顧澤南接過那杯酒，他的眸子被紅酒印染出一種濃烈的色彩，極致的冷漠下有一種極致的孤獨。

二十八樓的高度，落地窗前又是一個能看的全整座城市的角度。

點點星光散步在腳下的萬全高樓中，晃得人心裏盡是恍惚的情緒。

“上次楚項佑就是這麽把你灌醉的吧？”顧澤南突然開口，問了個莫名其妙的問題。

“差不多，不過上次我們可沒有那麽有情調，喝的是啤酒。”

“啤酒？就這樣你也醉了？”

“不是啤酒會醉，是想逃避那天發生的一切，才醉了。”

“發生的一切……”顧澤南默念著這一句，“路成？還是我？”

這一句話的問題背後，我可能可以回答出一片幾千字的論文出來，包括這些年的所有糾葛，可是我不想說。

瞇著眼看向窗外，好像紅酒也有些醉人，我沈默了一會兒，開口，“謝謝，六年了，這是這六年來我聽到的第一句生日祝福。”

“以前你也每年都過生日嗎？”顧澤南問。

“是啊，”我的語氣很輕松，“以前媽媽每年都會給我買一個蛋糕，盡管長大後已經不再有人喜歡那種甜膩的味道，寧四海很忙，大多數時候不會給我慶祝生日，但每年例行公事般的禮物也不會少，後來……連我的生日也成了例行公事，媽媽就算是工作上有事耽擱了，也會想辦法提前回家，就為了把蛋糕親手交到我的手上，再後來……”

我沒有繼續往下說，說的再多也成了無趣，以前的寧家在旁人眼裏看起來光鮮亮麗，其實只有門裏人才知道有多少不堪和汙垢。

我在一個衣食無憂的環境下長大，卻缺了最該有的溫暖和愛。

如果能重來一次……

我不敢去想。

“在你家人的眼中，或許今天是一個非常重要的日子，是一個排除萬難都要為你慶祝的日子，哪怕其中的萬難會傷害了別人，是嗎？”顧澤南突然問。

他今天的每一個問題我都聽不懂，像是沒有一點關聯，又像是環環相扣，要引我說出些什麽來。

我不想去回應，換了個話題，轉問他，“為什麽今天突然給我慶祝生日，以前你從來沒這麽做過。”

“每一個日子都有它的特殊性，是你的節日，可能也是別人的苦難日，沒什麽好慶祝的，也沒什麽可悲憫的。”

顧澤南此刻的柔軟實在太惹人心疼，把高傲的偽裝脫了下來，像一個已經傷痕累累的孩子，需要更柔軟的保護。

我想了想，還是開了口，知道這個話題一旦挑起來，可能會引起我也無法掌控的後果，可是我還是大著膽子想要一探究竟。

“我知道今天這個日子對你來說不是節日，而是苦難日，”我看向顧澤南，試圖讓他感受到我所有的真誠和關懷，“如果你需要，我會在你身邊。”

這話聽起來其實蒼白無力，我也明白，自嘲似的笑笑，又補充了一句，“反正本來也在你身邊，好像已經逃不掉了……”

顧澤南的聲音黑暗而悠遠，“你不是一直想要離開我嗎，只要你再努力一點，覆仇的計劃很快就能完成，你也可以解脫了。”

“以前是這麽想，可是現在，我希望能陪你更久一點，久到你不再覺得我生日是一個悲傷的日子，久到我報了仇，你也遠離了仇恨。”

“仇恨？”顧澤南轉頭看向我，緩緩轉動著手裏的杯子，“你知道我的仇恨是什麽嗎？憑什麽要站在制高點上讓我遠離？你以為你是誰？”

這種態度我見得多了，是，這才是顧澤南本來的樣子，他越是對我冷漠，我越覺得真實，大概這六年來經歷過的種種讓我也有了自虐傾向？我就是要挑戰他。

“我從來沒有把我自己想象的多麽偉大，但是能讓你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六年，這就足夠了不是嗎，”我朝他微笑，把手裏的酒杯遞過去和他碰了一下，“在你對我沒有失去興趣之間，我想實現這些聽上去可能不太實際的理想，仇恨……不應該是人生的全部。”

不應該是，不管是我對寧四海的仇恨，對顧澤南的仇恨，甚至是方憶微肩上背負的仇恨，都不應該占據我們的人生。

我用了六年的時間去怨恨寧四海，用了六年的時間和顧澤南糾葛，也用了六年時間去懷念過去，終於在此刻明白了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麽。

付出過多大的代價，換來的就該是幸福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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