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片彼岸花盛開之地，茂密的竹林遮擋了視線，內裏是太陽無法直射的地方，到了夜間便是一片靜謐幽深。

雷光搭乘電車趕到，路人不禁對這個失魂落魄的青年投以好奇的目光。

往裏走，繼續往裏走，走到沒有任何人的地方。

當鞋子踩到漫開的花蕊時，雷光反應過來，到了。

他呆看了許久，緊握在手裏的白我聞慢慢松開，向天際拋去。

明亮的刀身反射出刺目的光，有風擁起，艷紅的花瓣向四處散開，像是海面驚起的浪花，帶著被投入花海的名刀墜入長眠。

雷光看著白我聞被淹沒，而後看向月宮剛剛升起的天際，竹影婆娑間，一片葉落。

飄飄蕩蕩，如他一般。

晨間，一捧清水潑醒了妍麗的女人。

織田八重厭惡的甩甩被水沾濕的發絲，對來人怒目而視。

“哎呀呀，真是出水芙蓉。”風魔小太郎真心稱讚道，“織田小姐，你真好看。”

織田八重冷笑，“惡心。這就是風魔的待客之道嗎？”

“別誤會，”風魔小太郎眨眨眼睛，“這只是我個人的一點惡趣味，我們風魔之裏可是很熱情好客的。”

織田八重冷笑不語。

風魔小太郎便道，“織田小姐知道我在想什麽嗎？”

知道對方不會回答，風魔小太郎自己又道，“我在想啊，像織田小姐這樣美麗的女人就這麽死了是不是太可惜呢？”

“怎麽樣，織田小姐想死嗎？”

織田八重這回終於再開口了，“風魔小太郎，你覺得自己贏了嗎？”

“雖然我是很想謙虛一下……”風魔小太郎湊近，撐著凳椅俯視織田八重，“但是，我實在找不到自己會輸的可能呢。”

“你也未免……太自負了！”織田八重猩紅的眼眸猛的張大，妖異的紅光閃爍，看透人心的力量直朝風魔小太郎襲去。

那是一片荒蕪的沙漠，只有風、沙和陽光，世界便再沒有其他色彩，置身其中的旅人孤獨的行走，瀕死的絕望籠罩了他。

織田八重幾乎是落荒而逃的退出這片世界，直到回到現實，她仍覺得像是還在那片沙漠，眼中只餘一片荒涼。

“哎呀呀，都已經可以看到那裏了嗎？壬晴君可真聰明呢。”

風魔小太郎看著氣喘籲籲的織田八重，臉上浮現幾抹戲謔，“真可憐呢，織田小姐，看到絕望的滋味怎麽樣？你的所有喜怒哀樂都被他人影響著，你真的，還有自己的心嗎？”

織田八重咬著牙側頭看他，冷哼一聲，“把自己的存在和書籍記錄的內容混淆，活在他人的陰影下的你，真的還有自己的心嗎？風魔小太郎！”

“所以說……織田小姐，我還真找不到讓你活下來的理由呢。”

“不如這樣吧，告訴我，”風魔小太郎湊近了，逼視著她，“你看過的吧？告訴我，你在六條壬晴身上看到了什麽？”

織田八重暗自一驚，臉上不動聲色的打量風魔小太郎，反問道，“風魔希望我看到什麽？”

“就算把問題拋回來也沒用的，織田小姐，讓我猜猜，壬晴君已經可以使用森羅萬象了，對吧？但是至今為止他都沒有使用過這份力量，為什麽？甚至還在收集著五裏□□，真是矛盾呢。不過既然五裏□□藏著可以解開森羅萬象之謎的秘密，我們不妨做個假設。”

風魔小太郎說到這裏，驀的神經質般的笑起來，“就假設，壬晴君已經使用過森羅萬象了怎麽樣？”

織田八重終於徹底變了臉色，赤瞳微睜面容蒼白。

人無法在任何時候掌控自己的情緒，更何況……織田八重看著眼前的男人，恍然間還以為擁有飯綱心眼的不是自己。

風魔小太郎還在繼續道，“在壬晴君身上發生了一些事情，這件事情是他無法忍受的，或者說是悔恨莫及的，為此他動用了森羅萬象。比如說……讓時間回到過去。”

“怎麽樣？”風魔小太郎眨眨眼睛，“這也就能解釋壬晴君先知一般的趕在所有人之前做的所有事了。而森羅萬象因為壬晴君的願望消耗了過多的力量陷入了沈睡，壬晴君收集五裏□□就是為了喚醒她，因為……他可還有另一個願望沒有實現呢。”

“是什麽願望呢？織田小姐願意告訴我嗎？”

織田八重猩紅的雙瞳閃爍著危險的光澤，緊緊盯著風魔小太郎。

風魔也看著她，兩人對峙著，房間外有腳步聲響起。

莎羅巴喘著氣闖進來，一見風魔就喊道，“首領，有人襲擊了檔案室！”

雲平幃重重吸了一口煙，然後隨意的扔在地上，在他身後已經落滿了煙頭，他也不在意，反正掃雪的都是他。

在第二支煙燃盡時，雲平幃終於忍不住仰天長嘆，南十字讓他把這一片的雪都掃了，但是這一片起碼直徑兩公裏，他是要掃到天荒地老嗎！

“喲，怎麽停了？”拿了幾個包子回來啃的雪見見狀譏笑道，“別停啊，我還等著你掃完呢。”

雲平幃看到雪見精神抖擻的模樣不由憤懣，他可是掃雪掃了一整夜的人，半口飯都沒吃，這人還在他面前吃包子？

一眼瞧出雲平幃在想什麽的雪見得意的挑挑眉，邊吃邊道，“你們風魔待遇不錯啊，還有免費包子領，不過我走的時候已經要領完了，有些人啊，是沒得吃咯。”

雲平幃：……

“走開走開，別打擾我掃雪！”雲平幃拽了掃把特地到雪見旁邊掃的雪花四濺，雪見剛咬了半口的包子頓時被灑成了雪球。

雪見照吃不誤，卻還是跳腳道，“你——！”

後面的話沒說完就成了回音，雪見一腳踩空往下摔去。

“哈哈哈，報應！”雲平幃大笑著，本人卻看了看那個突然出現的地道入口後扔了掃把也跟著跳了下去。

壬晴覺得隨著香道空一起死去的可能還有自己的那顆心，現在在左胸裏空空蕩蕩的，什麽知覺都沒有。

名為香道空的人生已經結束，這方世界恍若一盞走馬燈，忠實而盡職。

如今，已經輪到了宵風的一生。

倒在漫天大雪裏的香道空死了，服部佟十郎撿到的孩子雪見起名為宵風。

消逝在良宵中的風。

這是灰狼眾氣羅使的全部人生意義。

而又似乎為了這個意義，年輕消瘦的氣羅使冷血，無情，不斷為他人帶來死亡的陰影也不斷為自己帶來消失的希冀。

腐朽的黑暗在氣羅使的身上一點點爬起，世界的色彩在氣羅使眼中一點點失去。

死神想要帶走這個早已經死去的孩子。

現實卻是如寒冬之湖一般平靜，氣羅使重覆著傷害他人的罪孽，雪見沒有發現什麽不平常。

直到有一天，聲音全部失去，雪見呼喊著氣羅使的名字。

宵風。

宵風。

宵風——

氣羅使聽不見。

他很平靜的看著雪見一言不發，身體日覆一日的更加消瘦。

在一次又一次的倒下中，雪見開始走訪各處調查氣羅使的過去，當隱隱卓卓的真相浮現時他卻已經沒有再前進的勇氣。

“他已經死了。”

雪見帶著筆記裏記錄的一條條可怖真相的開端在蕭瑟的冷風中離開了小鎮。

年輕的香道司在咖啡館伏案大哭，錯落的光影把曾經的兄弟二人分割而開，一人走在向陽的大道上，一人走在背陰的小路中。

宵風在長椅上端坐，他穿得很厚實，已經不知道是因為冷還是為了遮掩身體遍布的枯朽。

如夜晚一般深邃的藍色眼瞳直楞楞的睜著，天還是亮的，帶著獨屬於冬天的清寂寒冷般的明亮，那雙眼睛裏卻蒙上了一層灰呼呼的黑。

那不是夜的暗，是失明蒙上的迷茫，是死亡帶來的陰影。

過往的行人匆匆，汽車的長笛乍鳴，沒有人註意到這麽一位特殊來客。

壬晴輕撫著屏障，指尖帶著顫抖有意識的描摹著觸摸不到的面容，蒼青色眼眸深處黑暗一點點凝聚。

他嘴角帶著溫柔的笑，張口的形狀宛如情人間的細微呢喃，黑暗的世界中卻沒有聲音響起。

你在怪我嗎？

沒有六條壬晴的人生……你會開心嗎？

壬晴看不到自己的笑，但是他想自己一定笑得很難看。

身處地獄的人怎麽可能笑出好看的臉。

天際下起了雪，像是要帶走一切塵埃般，大雪覆蓋了天地。

宵風如常的下了車，甚至沒人發現他是一個失明的人。

往曾經綠草如茵的地方走，宵風看不見，壬晴卻能看到，這裏美麗如初，帶走一切的冬天也沒有帶走它們的璀璨，新雪為它們披上了一層新衣，如詩如畫。

只是曾經在這片荒林中啼叫的鳥雀終究耐不住寒冷飛去了遠方，萬籟俱寂，一聲咳嗽就如一顆石子落入湖面，打破了原本就不存在的平靜。

宵風捂著唇彎著腰，開始還扶了一棵樹，漸漸的連這點力氣也沒有摔進了雪地。

他仰躺著看天空，雪花落進了他的眼睛，落到臉上，落到唇角，只是洗凈了一切的雪卻洗不去那黯淡，洗不去那殷紅。

不知過了多久，宵風重新爬了起來，他捂著唇，一路咳嗽一路走，一路走一路摔，在他身後的雪地隨著他的腳步開出一朵朵血色之花。

一如那個漫天飛雪的夜晚，香道空捂著脖子淌血而逃。

而如今那場帶走了香道空的大雪，終將再一次的……帶走宵風。

在荒林深處，有兩列撞毀了的電車，樣式有些老，看車身的位置和磨損程度不難想象在十幾年前這裏發生了一起何等可怕的災難。只是如今，卻是宵風唯一的歸宿。

他沒有家，這裏就是他的家。

經過漫長的掙紮爬上車廂，力氣終於消散殆盡，隨之而消散的是五感至關重要的最後——感覺。

不再傷害他人，也不再被他人傷害，不應該存在的死神沒有任何人發現的迎來了他的終結。

他終於要死了。

“嘶，嘶——”

“嘶，嘶——”

沈寂的世界忽的響起聲音，鍥而不舍，毫不間斷，聲嘶力竭。

就連將死之人也似若有所感的望過去，他看不到，一條白蛇從破舊的車廂皮椅底下游了出來。

它沒有看宵風一眼，沒有任何時間去看他一眼，只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往前游。

往前游，往前游，游到了彼方的屏障，游到了被這個世界所遺忘了的人身邊。

一人一蛇只對視了一眼，壬晴伸出手，觸摸到白蛇茵翠的蛇瞳。

驀的，屏障破碎，黑暗崩落。

荒林的浪漫綠意包融了壬晴，純白的雪花落於他身。

而車廂裏的宵風，自腐朽的雙手開始，身體化為無數細碎的晶瑩，他將帶走一切，就連身體也不會在世間留下存在過的痕跡，一雙眼睛卻連自己也不明白的落在壬晴所在的位置。

壬晴望著他，只這麽一眼，卻像是跨過了時間，空間，生與死。

緩緩而笑。

他道，“我知道你現在看不到也聽不到，但是我想告訴你，

我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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