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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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

很少有人再去招惹張昊了,誰都知道他背後有個脾氣不是很好的山大王。

後來林以默發現自己壺裏熱水總是滿的,甚至床底下盆裏的臟衣服都被人洗了,他特意早下了一個晚自習,逮住了偷偷摸摸的田螺小朋友。

林以默截住他,沒擺什麽好臉色:“不用你做這些,以後別這樣了。”

張昊揚著小臉,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地說:“哥,你們高三那麽忙下課又晚,我有的時間,幫你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是應該的”他眨了眨眼睛,靦腆笑道,“我還得求林哥罩呢不是嘛!”

他笑起來的時候和楚逍一樣只有右臉頰有一個酒窩,幹凈又清澈,林以默出了神,不知怎麽糊裏糊塗就應了下來。

他總是不自覺地在找一個影子,林以默想那個影子想得快發了瘋。

星期五,林以默難得放縱一回,帶著張昊翻墻翹課出去擼串,還說要教他喝酒,喝白的。

單個喝啤酒,林以默不成問題,單個喝白酒,他也不再話下,但兩個混著喝,他就醉到找不著北了。

他死命拽著張昊嚷嚷著要帶他見嫂子,他攬著小男孩的肩趴在他耳邊神秘兮兮悄悄說:“他……他可厲害可好看了,他在家等著我呢……等著我呢,我帶你去找他,去找他!走!走!”

林以默搖搖晃晃地扯著他往家裏去,張昊亦步亦趨地跟上去架住他,在後面小聲喊著哥你小心一點。

回家的路他走了很多遍,從來沒有如此漫長過,他依稀辨認出樓下的噴泉,假山正對的是他家的樓道。

林以默眼神迷離地擡頭張望,樓上的陽臺一片漆黑,根本沒有人在等他。

張昊從他腋下艱難地探出腦袋小心翼翼問著:“哥,哪個單元啊?”

林以默感到一陣醉酒後的惡心眩暈直沖腦門,他扭頭看向張昊,擡手捏住他的下巴,眼珠亮得出奇,流光溢彩,林以默緩而平穩說道:“你笑一下給我看看。”

張昊莫名其妙,還是聽話地露出酒窩燦爛地笑起來,是又柔軟又幹凈的少年模樣。

他徹底暈了,抓起張昊抵在墻上,耳廝鬢磨喃喃著:“楚逍,楚逍……”

張昊感到臉上涼涼的,嘴裏有苦澀的鹹味,他驚訝地感知到這個正抱著自己天不怕地不怕的男人,正在流淚。

林以默掀開他的衛衣摸著他的肋骨和腰肢,張昊紅著臉沒忍住呻y出聲,不一樣,有什麽地方不一樣了,林以默迷亂地想著,卻也想不出哪裏不一樣,明明一樣的柔軟一樣的單薄。

他伸手去解張昊的皮帶,張昊卻忽然按住他的手,羞澀唯唯諾諾道:“別……別在這兒,對面有人……”

林以默冷靜下來,不知怎麽,他突然生出一種宿命斑駁的錯亂感,下意識慌亂地感到一旦回過頭,生命中很多事情就會不一樣了。

他重重喘了一口氣回過頭去看。

對面慘白的路燈下,十二月的天氣卻還穿著短袖的楚逍扶著行李箱靜靜站在對面,有私家車緩緩駛過,擋住了他的身影。

林以默以為是幻覺,車身過去後,楚逍還是靜靜站在那裏,他一瞬不瞬地註視著林以默,眼中有千言萬語卻終是一動不動,仿佛了無生氣地雕塑,林以默看不清他的表情。

這晚,林以默做得特別狠,似乎只有這樣才能證明楚逍是活生生存在的,不是在記憶裏,不是在無休止自我折磨的夢裏。

他不知所謂狂躁捶著楚逍耳邊的枕頭,抓破了枕頭裏面的鴨絨,落在楚逍臉上,他卻沒有呼吸般落在臉上小小的絨毛沒有絲毫顫動。

楚逍望著天花板失焦,身體還在上下顛動著,幾乎要撞到床頭板上去,彼此緘默是解決不了任何問題的,楚逍閉了閉眼,啞著嗓子開口:“別這樣,我累了。”

林以默克制住欲望,起身抽離,帶出一灘白濁,抱起楚逍去浴室清洗。

楚逍咬著他的肩頭,咬出一圈沒出血的齒痕,攀著他的脖子一聲長嘆:“我們都冷靜冷靜吧……明早我就回去了,你要好好照顧自己。”

林以默親親他的額頭,全身的血都熱活起來,安心道:“好,好。”

【二十三】

林以默是在十字路口等紅燈的時候,看到對面黑色轎車裏那個熟悉的側臉,濃重的汽車尾氣中,眼前一輛輛呼嘯而過的汽車。

緩緩上升的車窗玻璃擋住了那與自己有幾分相似的輪廓,林以默突然五味雜陳,腦海裏對這個人的記憶似乎只剩下‘父親’這個模糊的概念。

黑色轎車在林默以一晃神中絕塵而去。

林以默鬼使神差地騎車跟了上去,不曉得自己究竟想證明什麽,又想求一個怎樣的結果。

令他詫異的是,轎車停在一棟居民樓下,林默以尾隨而去,看著男人敲門,自己立刻躲進樓梯拐角處,開門的是一個女人,一個風情萬種卻眉目溫柔的女人,那女人踮起腳環著男人的脖子,在男人懷裏低笑著。

‘砰’地一聲,關上了門,楚逍才回過神來,緊緊握著拳頭,盯著那扇門,他驀然想起了瀟灑成風的吳舒珍,那真是個傻女人。

林以默索性坐在樓梯上,用手無奈抓著自己的頭發,他靠著斑駁年久的墻壁,瞇眼假寐,腦海裏浮現著以前一家人幸福在一起的場景,那些至親的人會一直一直活在記憶裏,他想起那個男人寬厚的手掌,手心幹燥溫暖,牽著他就不會怕摔倒,想起他從前給予所有的溫暖和安心。

原來都是假象,處心積慮編織的假象,他把自己都騙進去了。

又是從什麽時候開始,他連裝都不屑都再裝了?

這個人怎麽能這麽沒有心呢?

林以默用力晃了晃腦袋,自己突然哪也不想去,就想這樣靜靜坐著,不知道在期待什麽,期待那男人出來看到自己的兒子會感動麽,會驚訝,會羞愧麽。

暮色四合,月輝淡淡,似霧飄渺。

人在最不知所措的時候最容易惦念,最奢望能有人相伴,他太想給楚逍打電話了,但說好的要給彼此冷靜的時間和空間,他不能打擾他。

轉過頭從樓道裏的鏤空窗裏望去,家家燈火通明,飯粥濃香四處飄散,居民樓之間距離很近,仔細聽過去甚至聽得到大人喚孩子吃飯的喝聲。

林默以晚上被凍醒幾次,意識模模糊糊,卻執拗地不肯離開,抱著自己在樓道裏發抖,嘴裏呼著白色的熱氣,冬季的夜晚是這樣冰涼刺骨,涼透的空氣中林默以抵達不住困意,窩成團睡去。

好像又是夢,他隱隱聽見了楚逍的聲音,爭吵聲,破碎聲,然後一切歸於平靜,寒風呼嘯。

清晨,林默以剛被凍醒,就聽見那門有轉鎖的聲音,他猛地站起身往樓上跑,卻雙腿一麻,兩眼一黑差點一頭栽下去,所幸拉住了樓梯扶手,吃力地往上跑,他窩在死角裏,看著那男人和那女人一同離開,張嘴想喊,可是要喊什麽呢,自嘲笑了笑,目送他們上車,離去。

林以默撐著顫抖地腿一步步遲鈍地走下樓梯,那扇門又吱嘎地被推開,看清開門的人後,林默以再也笑出不來,表情是凝固的,他從這屋裏出來,意味著什麽。

命運給他們開了個大玩笑,但誰都沒笑。

“不是說回去了麽?”

楚逍除了在開門的瞬間有一剎驚詫以外,一直很平靜,似乎料到早晚會有這麽一天,他盯著林以默的眼睛,不舍得漏過一點波動:“來這裏解決一些問題。”

林以默點了點頭,想如往常一樣跟他說幾句貼心的話,卻轉身一拳捶在旁邊的鐵門上,劇烈的咣當聲壓不住他的憤怒和質問:“你什麽時候知道的?你媽和我爸?”說到最後幾乎要笑出聲。

“從見到那張全家福開始,我認出他了,你和他很像。”

林以默不要命地又猛地捶了幾下,忍不住悶聲笑起來:“逗弄我很好玩是麽?玩夠了麽?”

楚逍的心像是被人揪住,連血帶肉地又被人撕扯出來,他想拿出來讓林以默看看,看看它每時每刻都是在為他而跳動。

“她說她一直在找,找一個她愛的和愛她的人,然後就離開,現在她找到了,那個人——是你的父親,我阻止不了。”

林以默不知道當這張生命中最熟悉的面龐對著自己說出生命中最艱澀難懂的話時,自己的心有沒有在淌血,他記得楚逍曾經在自己懷裏一遍一遍說,林默以,不要離開我,一定不要,永遠不要。

可他不記得,這天自己是怎樣狼狽地逃離這地方,逃離有楚逍的世界。

林以默對他說:“放了我吧,我真的,不想再看見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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