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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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楚逍搬進他家的那一天,林以默特意翻了翻日歷畫圈,這以後就是他們的同居紀念日了。

也就是下一瞬他翻著日歷突然驚悚的發現離高考只有一百多天了,三頁日歷紙那麽薄。

從前的日子被自己輕描淡寫渾渾噩噩地混過去,到現在有所舍得之後才真真正正感到後悔。

浪子回頭金不換,就怕回頭為時已晚。

林以默愁雲慘淡地回頭喊了聲楚逍,半天不聽人應聲,連忙轉身推開臥室門。

灰白色調的房間裏,楚逍一條腿跪在床上,掀了一半的黑色毛衣堆在胸口,露出一截白皙的腰肢,側腰上甚至還留著淺淺的淤青,被大力揉搓出來的那種。

大概是毛衣的高領太緊了,他竟然神奇地被卡住了,且還在負隅頑抗默默掙紮。

林以默一邊啼笑皆非一邊心猿意馬,從背後環住他,從腋下伸過手掀著他的毛衣角一個用勁蹭著他的肌膚就給拽下去了。

楚逍頭發亂成一團,整個人都是懵的:“你這毛衣怎麽還會變形,熱脹冷縮?穿的時候哪有這麽緊!”

林以默摸著他突出的蝴蝶骨,沿著脊椎一路往下,調笑道:“是學霸你太用功學習,頭變大了吧。”

楚逍一把打掉他不老實的手:“你才是真的讓我頭大!”

一轉身坐到床上,也絲毫不避諱地開始脫褲子,等意識到林以默還在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怒其不爭地壓著怒意和羞赧:“……我去洗澡,你自己先看會兒書不行麽?”

林以默搓搓手,笑得顛倒眾生:“一起吧。”

楚逍不想跟他講話,並向他扔了一本王後雄。

“左邊是熱水,毛巾和浴巾都在架子上,記得開浴霸,小心地板滑。”說著,林以默真的不再玩笑拿起書去翻看。

楚逍見他若有所思的模樣,默了默抱起睡衣進了浴室。

林以默現在是怎麽想的,他又是個什麽狀態其實不難猜到,迫在眉睫進退兩難。

人一旦有了追求,就會變得處處為難,再也瀟灑不起來,他是個有忍性的,明確了要和楚逍一同走下去,就必須得逼著自己走得更快更遠。

浴室裏的水嘩啦響起,楚逍閉上眼濕了濕頭發和身體,浴室的門忽然吧嗒一聲被人從外面推開,楚逍捋起頭發隔著水幕望向林以默。

見著他楚逍就忍不住直接說出了心中所想:“你信我一次,也信你自己一次。”

林以默拎了雙涼拖進來:“把鞋穿上,地上涼,要搓背麽?”

楚逍把澡巾濡濕遞過去,轉過身撐著墻:“林以默,其實你自己都不知道你到底有多大潛力,你那麽聰明,你還要怕什麽?”

林以默勾唇,扶著他的腰幾乎能數清肋骨,下手不輕不重:“你肯定聽過有些人總是說什麽‘我這麽聰明要是好好學一定特牛逼’之類的話,其實我告訴你那都是放屁,那種人我見得多了,要是真聰明的人不會把聰明當做懶惰的借口,他們其實就是害怕,害怕自己萬一努力了發現還是不如別人,你想啊,那對自己多殘忍啊是不是,人都是一樣的,看誰更能認得清自己而已。”

“你都懂,為什麽以前……”

“我以前就是想混吃等死,想著這輩子就這麽瞎幾把過了算了,但現在不同了,有了你就都不同了。”

楚逍還在斟酌醞釀怎麽安慰鼓勵他,背後一陣窸窣,火熱的肌膚貼上來。

林以默厚臉皮道:“反正我衣服都濕了,那就一塊洗吧。”

【十九】

林以默的身體硬挺得出奇,特別能扛,就算熬到淩晨三點第二天也是精神抖擻。

這當然是說在學習方面。

楚逍每每被抱上床睡了半夜以後,迷蒙著眼還能看到林以默在伏案寫題,他背影的輪廓被臺燈虛化得像鍍了一層柔光,似是入了夢。

開學之後,氣氛就開始變得不同於以往,堂測,周測,月考,一張一張滿天飛的卷紙就那麽洋洋灑灑鋪織進最柔軟匆忙的時光裏。

林以默煩躁著也堅持著,今後的日子裏他回想起來,幾乎什麽都記不得,只有楚逍清晰如初的眉眼,和恍恍惚惚中仿佛一夜之間抽了芽的白楊。

樓下花壇裏成片的向日葵也開了。

僅剩的樂趣就只有每個周一升旗和張淮勳打賭,論國旗哪次能伴著進行曲準時到頂——

這回林以默賭贏了,升旗手為數不多地靠譜了一回。

後黑板加粗大寫的數字一天一天變,日歷撕了一張又一張,在漸漸悶熱的空氣裏總以為遙遙無期的那一天,終於是,如約而至。

高考前一天晚上林以默接到了吳舒珍女士的問候。

電話裏吳舒珍女士一上來就笑問道:“兔崽子打算好去哪個工地搬磚了沒?!”

林以默說,吳舒珍女士這輩子一直活得很酷很堅強,可惜就是愛錯了人,還生下他這麽個不爭氣的兔崽子。

楚逍摸了摸兔崽子的頭,輕輕說:“以後我們一起對她好一點,欠下的債,總是要還的。”——

七號八號那兩天下了場大雨,放肆沖刷著所有的燥熱與蒸悶。

它似乎比以往任何一場考試都來的幹脆利落。

結束之後,沒有想象中歇斯底裏的歡呼或是哭泣,大家都很平靜彼此之間也沒有交流,背起書包安靜地走出囿於已久的這一方天地,仿佛經過無數的淬煉與沈澱,一切都該如此,水到渠成,無怨無悔。

楚逍在外面等他,什麽也沒問,什麽也沒說,林以默撐起傘,兩人十指相扣緊緊相握,慢慢走回了家。

夏至,凡煙蟬鳴雨水重,是楚逍的生日。

林以默帶著楚逍回了姥姥家,吳舒珍女士不在,或許又去哪個城市流浪了。

青瓦白墻的小院子,墻上布滿了爬山虎,葡萄架也搭了半個院子,門口趴著一只吐舌頭的黃狗。

姥姥一個人過著,身子骨卻十分硬朗,早上打打太極拳晚上還能去跳廣場舞,見了林以默歡喜得連深深的皺紋都慈祥起來。

愛屋及烏,她對楚逍也格外疼愛,得知是楚逍的生日,老人家特地熬到淩晨親手搟面煮了碗長壽面給他,小蔥伴油,還浮著一層漂亮的蛋花,是溫暖的味道。

楚逍捧著碗連湯都喝的一滴不剩,彎著眉眼說姥姥做得真好吃。

往前推十八年,沒有人這樣將他如此溫柔以待,幾乎開心到想落淚。

林以默捂著他的眼睛,領著他到一個靜悄悄的地方,他嗅到泥土青草芬芳,聽到河水潺潺流淌,蟬鳴不休。

林以默松開了手,眼前有大大小小的玻璃罐擺成了心形,瓶口敞著,星星點點的螢火蟲閃動微光從瓶中探出,有翅膀會飛的“心”在半空中只凝了一瞬,倏地四飛而散。

林以默掏出一張貼得認真妥帖的紙張,雙手托舉虔誠地交給楚逍。

就著鄉間老月光,楚逍疑惑著慢慢展開,枝丫突起的樹枝把月光剪切得七零八碎,楚逍卻看清楚了紙上的內容。

沒有什麽愛及肺腑,言於情深,薄薄的一整張紙上只有兩個字,楚逍的名字,有楷書隸書草書各種能想到寫法,甚至還有一串不顯眼的英文名,一筆一畫力透紙背收筆難盡。

最美的情書,是你的名字,字字皆是難言深情。

林以默在月光下笑得動人:“生日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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