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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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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宋玉誠不顧防腐劑刺鼻的味道, 下意識深深吸了口氣,移開自己的目光,不敢再去看那具屍體的臉。

不知是否為防腐劑味道的刺激, 她的喉間泛起了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竭力克制的自己內心的波動。這麽多年過去,這顆心早就如同冰封千年的湖面,水冰地坼, 沒有一絲生命的波瀾,就像是早已經死去了那樣。

但此時,仿佛一顆從雲端跌落到隕石,帶著過度燃燒之後的灼熱狠狠地砸在冰面之上,用熾烈的溫度和極高的動能破開了那潭冰封的死水, 激起驚濤駭浪。

宋玉誠閉上眼睛,仿佛看見媽媽宋清躺在那裏,面容慈愛柔和,像是睡著了一般。她纖長而分明的睫毛輕顫著, 唇角有著自然的微笑的弧度, 恍如下一秒就要睜開那雙充滿活力的眼睛,伸出有力又溫暖的臂膀, 將無家可歸的孩子擁入懷中。

宋玉誠睜開眼睛, 那雙寒潭般淒冷幽深的眸子裏蒙上了一層極淡的水光,縹緲如同風吹即散的霧氣。她眨了眨眼睛, 轉瞬間眼中恢覆了孤傲和清明。她不由自主地伸出了手,指尖微微顫動著, 想要穿過十多年的光陰和生死的界限,獲得指尖那一絲心顫的溫度。

全班同學都本能地放輕了自己的呼吸,註視著這個面無血色的女孩子, 像是怕自己驚擾到了她不可多得的膽氣。

宋玉誠就要觸到解剖臺上冰冷的女屍,那修長如玉的指尖就要沾染上屍體上腐敗的粘液時,謝丁皰拍了拍她的肩膀。她的身體一顫,迷茫的眼神裏多了幾分清醒之色,她咬了咬唇,一抹絳紅色的咬痕在她無甚血色的唇上綻放開來,轉瞬即逝,又重新浮現出冷白的唇色。

“吶,這位同學,你忘了這個——”謝丁皰笑著遞上來一把嶄新的解剖刀,和一雙無菌手套,“小朋友太緊張了,最基本的無菌操作意識還是要註意的嘛。”

說話間,他加重了扶在宋玉誠肩膀上的力道,擔憂地望著她慘白如紙的面色和微微顫抖的雙唇,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清的音調低聲說:“你還好嗎?如果實在是撐不下去,那就換我來。”

宋玉誠輕輕一個擰身,不動聲色地將搭在肩上的手的力道卸脫下來。她感激地瞥了謝老師一樣,又重新低頭凝神著躺在解剖臺上的屍體。

沒有宋清,沒有在暖黃色陽光之下朝她露出天使般笑容的媽媽,有的只是一具高度萎縮僵硬的屍骨靜靜地躺在那裏。沒有人會擁她入懷細細撫慰,沒有人在意她原本還存在的喜怒哀樂,只有她孤寂地面對那些亙古永恒卻沒有一絲溫度的人體骨骼,近乎於偏執地了解人體的每一寸結構。

她了解人體骨骼的構成,肌肉的支撐和運動,神經與血管的走形和位置,內臟的功能種種,她知道擁抱無非就是肱二肱三頭肌帶動肘關節以及上肢長骨的運動,也知道母親在養育自己孩子的時候會分泌出多巴胺和催產素,激活人的愉悅中樞,產生某種叫做“愛”的感覺。

但是擁抱到底有多暖,被人愛著是多麽幸福,她一無所知。

是的,一貫如此。

她指尖的顫抖停住了,那柄手術刀穩穩的停留在她修長有力的指間關節之上。

謝老師不由地挑了挑眉,很是驚訝,有幾分是詫異這個新生的動作竟然沒有絲毫的生澀和遲滯,反而有種老鳥的熟稔,仿佛已經千百次地拿起過這柄小巧而銳利的刀了。

於是謝老師將註意力放在其他學生身上,介紹道:“拿手術刀的方法有幾種,分為執筆式、執弓式、握持式和反挑式,小宋現在握持的手法是執弓式,這是最常用的外科手術手法,可用於做較長的皮膚切口。”

閉眼能視即為幻。

塞耳為聽即是妄。

這幻想如此美好逼真,勾起了我心底裏最強烈的渴望,要賜予我那從未得到過的母親之愛——可是——

假的終究是假的,幻象終將止於幻象。

宋玉誠幽深的眼睛驀地睜開,恢覆了往日的冷傲清明,帶著某種拋棄一切的決絕,震懾一切魑魅魍魎,散發著淩駕於一切之上的無上權威之意。

她拿著刀,穩穩地落下,像是切開黃油一般,精確地拉出了一條筆直而深淺均勻的線條,泡得發黑的皮膚像是被納米切割刀拉過一般極為均勻地分向旁邊兩側,下面黃白相間的脂肪傾倒溢出。隔得比較近的幾個同學面無人色,嗅到那股子氣味之後,喉嚨裏哽咽了幾下,終於忍不住沖出教室去幹嘔。

宋玉誠半點沒受到這強烈畫面刺激和惡心氣味的影響,她的動作恍如在核桃上雕琢出壁畫一般精細準確,熟練地像是進行了成千上萬次。從屍體的下頜下緣正中線開始,向下沿頸、胸、腹正中線繞臍左側至恥骨聯合上緣切開皮膚及皮下組織。再向兩側腹股溝延長。

“這是采用的直線切法,應用力適當,使得創面整齊平整,不破壞屍體內臟器官的情況。”謝老師像是沒了嗅覺一般,面不改色,說得眉飛色舞,幾乎要鼓掌叫好了,“這位同學完成的相當不錯,你們看著切口,直的像是一條線,多整齊,深淺都一樣,我都不敢相信這是一個新生做出來的刀口了。你該不會是天生練過吧——吶,宋玉誠,姓宋啊,沒準是那一位遺傳的家族天賦技能吶。”

謝丁皰滔滔不絕地說著,看似插科打諢,本意是想稍微轉移一下新生們的註意力,免得第一次見到屍體解剖的場面,太過反感落下什麽心理陰影可就不好了。當他略略安撫了學生們的情緒之後,回過頭來,眉心驀地一跳,看著剛剛那個在手術臺上游刃有餘的女孩面色發青,似乎下一秒就要嘔出一口血來。

他趕忙上前,急道:“同學,你怎麽——”

宋玉誠擺了擺手,像是被抽幹了全身的力氣,手中的刀直直地墜落到解剖臺的金屬板子之上,發生不詳的響聲。她摘下手套,往旁邊的醫療垃圾桶裏一扔,右手捂著自己的翻騰不已的胃部,朝著教室門踉踉蹌蹌地跑了出去。

Z打教學樓道的拐角處。一個穿著粉紅色小短裙,白色吊帶背心的小可愛小學妹拉住了刁書真的胳膊,搖了搖,嬌聲道:“學姐,你就把你的微信號給我嘛。”

這是這一屆心理學系的新生師妹白嬌軟,生得清純可人,滿臉都是年輕的膠原蛋白,皮膚嫩得掐一把就能出水。因著刁書真熱情地幫忙搬東西,已然是產生了雛鳥情節,一定要黏著她才好。

刁書真正要答應,忽然瞥見對面樓棟一層,一個熟悉的身影倚靠在走廊的墻壁旁,濕漉漉的汗水打濕了她的額發,黏在無什麽血色的面頰上,呈現出一種重傷之後瀕死的美感。而她的旁邊,一個高大的中年男子面色嚴肅,似乎是在逼迫對方,說話間還要去拽對方的胳膊。

刁書真眉心一跳,顧不得癡纏的可愛學妹,敷衍塞責道:“舉手之勞,不用特意感謝啦。”

她仿佛腳底抹了油一般,快速朝著對面的教學樓跑去,全然不顧身後的學妹氣得直跺腳。

今天不是解剖課嗎?宋玉誠怎麽了?平時不是相當強悍,為什麽不糊那男的一臉?

等到她氣喘籲籲地趕到時,她看到一個中年男人正拽著宋玉誠的胳膊,而平素強悍的宋玉誠不知怎麽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只是怔怔地站在那裏不動。

刁書真心頭火氣,唯恐自己的力度不夠,還特意退到了門口,加速助跑,猛地撞在那中年男人的身上,迫使他放開宋玉誠的胳膊。

“呵,哪個不長眼的臭小子,沒長眼睛麽?”那中年男人捏緊了拳頭,額角的青筋暴起,怒視著刁書真,眼睛裏幾乎要噴出火來。他上前一步,又要重新來拽宋玉誠,刁書真上前一步,伸長胳膊阻攔,將宋玉誠護在身後。

“你這不懂事的臭丫頭,別來礙我的事。”那中年男子身量頗高,身材高大魁梧,滿身是硬邦邦的肌肉,看上去是一下子能把人打得吐血的那種。和他相比起來了,刁書真簡直像是一根弱不禁風的豆芽菜,或者猛虎跟前的一只不起眼的小狐貍什麽的,力量的強弱完全不在一個數量級上。

“你算什麽東西了!”刁書真本能地瑟縮了一下,對方的身影籠罩下來,如山的身形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壓力。她額頭上浸出了細密的汗珠,手足緊張僵硬,卻是半點不願意退讓——

因為剛剛那有限的一瞥之下,她發現宋玉誠的情況簡直是糟糕透頂——面色慘白如紙,半點血色也無。縱然她平時是個清冷美人,面色千年不變,瞧不出喜怒,可也不會像現在這樣呈現出像是被扼住了脖頸的白天鵝一般淒冷的垂死之感。

她就在身後。

“就算是天王老子,也別想在我眼前帶走宋玉誠。”刁書真從胸腔裏吼出了這句話,擲地有聲。

“呵,我是她爸爸,你算什麽?”那中年男人雙手抱胸,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不怕死的豆芽菜,怒極反笑,“你又是什麽東西?”

“你是她爸爸,我還是她結婚對象呢。”刁書真反唇相譏道。

刁書真慷慨激昂的陳詞回蕩在走廊裏,空氣安靜了一兩秒之後,驀地響起了震耳欲聾的掌聲,其間夾雜著喝彩聲和尖叫聲,久久不息。不僅不息,還大有愈演愈烈之勢。

在如此緊張的情況下,刁書真依然回過頭朝著鼓掌喝彩的觀眾們微微鞠了個躬,露出了得意洋洋的騷包笑容。看著那中年男人的臉色由紅變白,由白變青,明知道此時不是笑的時候,她還是忍不住勾起了嘴角。

呵,誰怕誰啊,這裏可是學校,光天化日之下強搶民女還要打人來著?你就等著被人民正義的汪洋大海所淹沒吧!

“呵,你看你不說話了吧?我告訴你,宋玉誠要是不願意的話,誰也別想強迫她!呵,別管你是她什麽人——”有了眾人撐腰,刁書真的慫膽又更大了起來,她簡直是要跳起來指著那中年男子的鼻子罵了。

像是木偶一般呆立不懂的宋玉誠,忽然附耳過來,低頭弓腰趴在刁書真的肩膀上,將自己的重量轉移到對方身上,低聲說:“他真的是我爸爸。”

“還想假冒她爸爸,老子告訴你,你爺爺在——”刁書真一哽,像是活生生就正在發送的洲際導彈生吞了回去,憋得一肚子暗火,就差沒吐出口老血了。她捂著自己的脖子根部,大聲地咳嗽起來,撕心裂肺的。

作者有話要說:??寫兩人攻受的感覺:

宋攻:

地山謙:(還沒開口說話)

讀者們:對啊,對啊,就是這種感覺,就是宋攻嘛,好你不用再說了

刁攻:

地山謙:因為balabalabala(一萬字),還有balabalabala(一萬字),所以小刁攻了,真的

讀者們:真的嗎?我怎麽沒看出來?真的嗎?(笑容勉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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