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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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C市中心醫院手術室外。

醫院裏人來人往, 神色冷峻嚴肅的大夫急匆匆在一群憂心忡忡的患者家屬中匆匆走過, 如同一柄鋒利的刀子分開黃油。人群密集的汙濁空氣裏彌漫著一股消毒水刺鼻的氣味, 令人頗不舒服。

人群中有一個氣質清冷的年輕女人,穿著藍白相間的病號服,看上去像是患者。她安靜地坐在一群坐立不安的家屬中間,不吵不鬧,精致的面容如同一塊浸在寒潭中的冷玉, 可遠觀而不可親近。她的左手上穿著靜脈穿刺針,旁邊是吊瓶的架子。那人神色沈默安靜, 那雙幽深的眼睛,像是要穿過手術室厚厚的大門, 看向裏面某個生死未蔔的人。

“你還好嗎?”郝仁在她身邊坐下, 沈重的身體讓下面的椅子嘎吱作響, 不堪重負, “多虧了老刁,要是再晚來幾十秒的話,給你輸入的就是毒物了。到那時候我再找到你, 那就無濟於事了。”

“沒有什麽大礙了, 謝謝你把我救出來。”宋玉誠沒有偏頭, 她還是那麽直勾勾地盯著搶救室的大門, 半點不眨眼睛。

“不用謝,不用謝。”這麽一說郝仁倒有些不好意思,他連連擺手,面色有些發紅, “多虧了刁書真拼死從兇手那裏問出來地址,不然真的來不及了。”

“爆炸發生的時候,分隊正好趕到江邊,他們救回了被江水沖到岸邊的老刁。現場痕跡勘探組在岸邊發現了一個高分辨率的攝像頭,那天晚上發生的一切都被完整地記錄了下來。”郝仁面上出現了讚嘆不已與自慚形穢相混雜的表情,“我們連夜核實了全部的錄像以及物證,證明了C市連環殺人案的兇手是一個叫做花醉的年輕女人,而非江小柒。”

“根據我們現有的調查,花醉,26歲,省城人。父母關系不和,父親無業,兼職挖沙工人,經常在沿江碼頭一帶做事。母親是一名中學老師,工作還算體面但收入微薄。鄰裏反映,在上大學之前,花醉是個很聽話懂事的孩子,成績優異,但是身上總是傷痕累累。這家人為了面子的光鮮不肯離婚,卻在暗地裏將生活的不如意發洩在孩子身上。並且,錄像顯示,那天花醉的的確確穿著一條紅色的短裙和一件雙排紐扣的襯衫,這些特征與老刁之前所刻畫的完全一致。”

“既然老刁已經有了與江小柒單獨談話時的錄音,那麽完全可以證明自己的清白,實在用不著以身犯險。可是她大概不願意兇手就那麽逍遙法外,又苦於沒有證據將她緝拿歸案,於是正巧利用江小柒自殺一事引起的輿論風波,引誘那個報覆欲極強的兇手來殺害自己,從而留下關鍵的證據。”郝仁羞慚交加,嘆了口氣道,“要是我們早一點相信她的判斷,也許在兇手獵殺吳科長的時候就可以其抓獲了。可惜,現在我們也沒法審判兇手,她不是在爆炸時碎成了齏粉,就是卷入江心十幾米深坑所產生的漩渦裏了。”

宋玉誠沒有動作,她就那麽直挺挺地坐著,像是全然外界的其他訊息都不能引起她的註意力一樣。要不是提到“刁書真”這個名字時,她抿了抿唇,眼睛亮了亮,郝仁都要懷疑是不是兇手的藥物對她造成了什麽不可逆轉的腦部損傷。

郝仁擡頭望著醫院的天花板,幽幽地說,“我原來其實挺看不起老刁的,她弱不禁風,又只會犯罪心理側寫那看上去故弄玄虛的一套。腦子又一根筋,對於人情世故真的是一竅不通,還到處招蜂引蝶、花心濫情,又是個女孩子。她實在不是成為你伴侶的好人選——我覺得,她配不上你。”

宋玉誠冰冷的視線射向郝仁,仿佛一把鋒利的手術刀,要將對方開膛破肚,大卸八塊。郝仁預感,如果下一秒不說點什麽補救的話,這個看上去文質彬彬的法醫會順手抄起輸液架上的瓶子給自己的腦袋開瓢了。

“可是這一次,我是徹徹底底不如她了。”郝仁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吐出,“她竟然能從想要同歸於盡的兇手那裏要出了人質的信息,還全身而退。”

郝仁面上是驚嘆不已的神色,感嘆道,“毒物檢測室說在她的胃部檢測出了兩種毒物,每一種的劑量都足以致死。但奇妙的是兩者發生了中和反應,其反應產物是無毒的。所以她受傷最重的其實還是被兇手打出來的外傷,以及爆炸餘波所帶來的沖擊傷。”

“我們看了錄像,都覺得奇怪得很。在兇手給出二選一的情況下,一般人都會努力分辨哪杯是真正的毒物,她又是怎麽知道那兩杯要一起喝下呢?”郝仁皺著眉頭,好奇道,“就算是專業的毒物研究者也不能分辨這兩者啊,這也是心理學的手段?”

郝仁在一旁近乎於喃喃自語般的嘀咕著,自顧自說著,一個清冷認真的聲音驀地傳了過來——

“很簡單,就算她真能鑒別出無毒的清水,保證自己平安無事,逼死兇手,那她還怎麽問出我的下落呢?唯有將兩杯一起喝下,趁兇手驚愕之時借機套話,才能有一線生機。”宋玉誠緩緩說道,“當然,這不是她的生機,是她用死亡換來我的一線生機。”

郝仁沈默了一會兒,眼中有晶亮的東西一閃而過。他用一個長長的哈欠掩飾了這小小的尷尬。

“我祝福你們。”郝仁的口氣溫和起來。

“謝謝。”一向冷若冰霜的宋玉誠聽到這句話,面上的神色柔和了些許。

“對了,關於案子的事情現在已經全部查清楚了。”郝仁補充道,“雖然花醉清掃過痕跡,但是在901號房間,也就是你被綁架的那個房間裏。經過大規模的痕跡檢測采樣,我們還是發現了李平的血跡,可以斷定901號房間是殺死李平並完成分屍的現場。此外,我們還在陽臺的燃燒物的微量灰燼中,提取到了與趙國華身上殘留的纖維一致的校服殘留物,大致可以肯定花醉就是穿著這套校服假扮成初中生的。而孫鳳娣一案,雖然未找到直接的證據,可是在省城的親子鑒定機構找到了一份委托,其委托人就是花醉。”

“這些物品上殘留的指紋和DNA證明兇手並非江小柒,而是她的好友花醉。”郝仁搖了搖頭,神色迷茫,“我們無從得知為何901號房間竟然留下了這麽多的痕跡,也許花醉根本就沒想到我們會找到那裏,又或許她殺完吳科長之後,就沒打算活下去。現在,這一切都成了謎團了。”

郝仁站起身來,準備告辭,忽然想起了什麽,轉頭補充道,“後來我們還去了葉玖曾經所在的孤兒院調查,證明了和葉玖一起回來的女孩子的的確確是花醉,而非江小柒。根據對Z大她們同班同學的調查結果來看,或許是為了保護葉玖,花葉兩人的交往很隱蔽,其他人都認為她們只是關系稍微近一點的朋友。但也有某位曾經Z大的學生陳述撞見過她們在樹下擁吻。也許花醉和葉玖是戀人也說不定,但現在這些都不得而知了。”

“至於江小柒和花醉,兩人是同班同學,還是室友,關系相當親近,但兩人應該只是關系很好的朋友。江小柒在案發之後和花醉居住在一起,可能無意中發現了花醉的秘密。而她精通催眠,從花醉口中問出了犯案過程和部分作案工具的地點之後,想出了這麽個頂罪的計劃。”

“我們市局後來進行了內部審查,發現了信息科某馮姓警察濫用職權,刪除了刁書真單獨面間江小柒那一段的視頻。我們發現其與江家長子有著不明賬目往來,現在他已經被停職檢查了,後續的處理情況我會轉告給你。”

宋玉誠依舊一動不動,眼神眨也不眨地看著手術室上的紅燈,像是有一道屏障將她與外部世界隔離開來。郝仁悠悠地嘆了口氣,拖著疲憊的步伐,起身離開,轉頭去處理工作崗位上案子完結之後一堆的事情。

“對了,爆炸發生之前,她讓我轉告你——”郝仁看著那雙寒潭般冷淡清澈的眼睛,生生把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下去,“算了,讓她親口和你說吧。”

“希望老天保佑老刁平安無事。”郝仁雙手合十,朝著上空拜了拜,就急匆匆地走了。

“左側硬腦膜外血腫、左側頭皮血腫、右側多根肋骨骨折、雙側張力性氣胸——”宋玉誠坐在刁書真的床邊,一字一句的讀著她的診斷報告,像是在宣讀什麽死刑的判決。讀著讀著,她的聲音哽咽起來。

床上包得像個木乃伊一樣的人的睫毛抖動了幾下,眼珠子在下面轉了轉,轉頭又恢覆了平靜的狀態。

“右側血胸、脾破裂、失血性休克、全身多處軟組織挫傷。”

宋玉誠話音落下之後,四下裏一片安靜,只有心電監護儀還在規律地發出滴滴的聲音。

刁書真睜開了眼睛,首先映入眼簾的就是宋玉誠仙子般精致的容顏。晨光照在那張白皙無暇的面頰上,皮膚呈現出屋檐上落的新雪那般柔軟的白色。兩片沒有什麽血色的薄唇湊近自己的額頭,像是九天玄女賜予凡人的一個祝福的吻。

風撩動了窗簾,陽光在地上落下溫柔的細碎影子,身下是柔軟的鋪蓋。刁書真有種不知道今夕何夕的感覺,印象中灼熱的火和蝕骨的水都已經遠去了,她仿佛已經羽化登仙。

“神仙姐姐……”她呢喃道。

刁書真慢慢地瞪大了眼睛,神仙姐姐那雙幽深的眸子裏蒙上了一層水汽,像是雲霧繚繞的寒潭。她微微合上眼睛,兩道清亮的淚水順著她的臉頰流下,一滴晶瑩剔透的淚水垂懸在她的指尖,宛如芙蓉泣露。

宋玉誠哭泣的時候也是如此安靜,恍如初春時冰消雪融,沒有一絲的聲響。

刁書真的心臟劇烈地疼痛起來,她急著張口,卻被自己的唾沫嗆得說不出話來。她猛地咳嗽起來,嘴角邊又溢出了一點血絲。她很想伸出手來拂去宋玉誠面上的淚水,再說些好話柔聲安慰她,可是渾身上下都被裹得和粽子一樣,半點也動彈不得。

“我、我,那個——你別哭啊。”刁書真吞吞吐吐道,一向伶牙俐齒巧舌如簧的她是徹底的慌了,好半天才憋出這麽一句話。

“所以你那天說我們之間結束了,是因為你早就計劃用自己為誘餌釣兇手上鉤,就沒打算活著回來?”宋玉誠幽幽地看著刁書真。

後者額上的紗布都浸透濕了,她眼神閃爍,磕磕巴巴道,“不,不是,玉誠你聽我解釋,我沒有打算去送死啊——我只是——”

刁書真露在外面的臉皮漲得通紅,她的大腦幾乎成了黏糊糊的糖漿,完全派不上用場——這一關比她想象中的要難過的多啊!

現在裝作重傷昏死過去還來得及嗎!

作者有話要說:??本來早就保存好了,晉江又抽。後面都是甜甜了,別撤╭(╯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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