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焰的話，同樣給了顧瑾安一個答案，告訴那個再也不可能回到原來情景問一問究竟的他，當初他也從沒有真心感謝過他的付出，他覺得顧瑾安對他的好完全是施舍，是想要借此表現出自己的善良，是想要用他來襯托出自己的優秀。

而顧瑾安比霍宇乾還要再冷漠一些，面無表情的樣子更加像是恩賜，霍焰連霍宇乾的關心都沒有感恩，就更別說那時完全隨性而走的顧瑾安了。

顧瑾安看著握緊拳站在原地的霍宇乾，諷刺地勾了勾嘴角。明明如果不是他們的幫助，霍焰根本不可能有如今這樣的成就，可是在黑暗裏停留得久了，他卻已經習慣了骯臟，不敢、不願去相信真的有人願意全心全意地為他好。

其實他現在已經無所謂答案了，這段話只是斷了他最後的念想。

他很高興自己不像霍焰，很高興他和慕澤辰能夠彼此相信、永生共勉。

只是……

顧瑾安不知想到了什麽，望著飛速遁走的霍焰蹙了蹙眉。

“放心，”慕澤辰敏銳地察覺到顧瑾安微變的情緒，一本正經地拉住他的手，捏了捏他飽滿粗糙的指腹，“他已經親口承認了自己是魔修，而掌門的修為高了他三個大境界，若是這樣……還要硬性庇佑他，沒有誰會覺得正常吧。”

大氣運者更受天道的喜愛，但本土人民的意志也不能隨意被忽視。就好像天道設定了“邪不勝正”，那麽被打上魔修烙印的霍焰，還是殺害了同門弟子性命的魔修……天道也救不了他。

慕澤辰假惺惺地嘆了口氣，如果有修煉的天賦，誰會願意走上那條人人喊打的路？他們想活得更久、變得更強，和那些所謂正道修者的目的是一樣的。而在爭搶資源的過程中，即便是“正道”之人也不可避免地會沾染上人命，但卻沒有人會過多地指責。

他不在乎別人修不修魔，但只要是傷害過顧瑾安的，他就不願意輕饒。再說，他都沒有動手，只是扒了他的馬甲告訴別人他是魔修罷了。

霍宇乾的臉色變了又變，最終還是咬著牙準備追上去一看究竟。畢竟他的任務就是……

然而他剛運氣，就看前路被兩個人攔住：“玄乾師弟，我們有話想跟你探討一下。”

霍宇乾看向慕澤辰和顧瑾安的表情難以言喻：“我……”

“廢話什麽。”顧瑾安不耐煩地上前提住霍宇乾的後領，掐了一道法訣便絕塵而去。

慕澤辰抽了抽嘴角，搖搖頭跟了上去。

銘軒真人見狀不禁也想追上，卻被青木真人一把拉住：“玄安自有分寸。”

銘軒真人猶豫了一下，最終點頭應道：“好吧，那我們去看看燕惜那裏解決完了沒有。”

……

顧瑾安回了他自己的山峰，布了三重結界以隔絕天道的探查。

霍宇乾有些慌，不知道他們想做什麽。他害怕對方一言不合直接幹掉自己，畢竟他一直在幫對方的死對頭。他現在的實力還不足以與這兩位中的任何一個抗衡，更別說他們一起。

但是事實證明他完全多慮了，而慕澤辰在說正事之前，首先放出了自己的水系親和，直截了當地問道：“你的任務，是不是讓玄安不能報覆霍焰？”

霍宇乾楞住了，根本沒註意聽他接下來說了什麽。

正如同慕澤辰一下子認出了霍宇乾的金系親和，霍宇乾也瞬間感覺到了慕澤辰不同於本土修者靈氣的水系親和。他頓時有些不可議：“你……”

“對，你應該也感覺到了吧，”慕澤辰大方地承認，然後開始忽悠，“我給你療傷的時候就發現了這一點，但是據我觀察，我們的任務卻是截然相反的。你——那裏的命運軌跡是怎麽樣的？”

霍宇乾頓了頓，看著顧瑾安的視線飄忽不定：“他……你都告訴他了？”

慕澤辰這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作為“任務者”，是不應該對本土居民透露出自己並非原主的事情的，更別說告訴對方他們不過是來修正氣運的。然而，他剛才卻在顧瑾安面前直接說出了“任務”、“命運軌跡”等字眼。

他無奈地笑了笑：“你也知道，這群大佬認人只看靈魂，我和玄楓不是一個人，他只一眼就能看出來。我和他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他差點殺了我，不過後來，我們就開始合作，雖然一開始我沒有多說，但沒想到最終……發展到了那種關系。”

霍宇乾面無表情。

對，我知道！你們馬上就要結為道侶了，不用再在我這條單身狗面前特意強調一遍了！

慕澤辰說的都是事實，只是偷換了概念，霍宇乾也完全沒有發現不對。他猶豫了一下，但還是覺得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想法和道路，也並沒有多問像“你之後還是會回到自己的世界，結成道侶不會給自己心裏添堵麽”這樣的問題，最終還是回到了一開始的話題，言簡意賅地將自己知道的東西如實相告：“本是正道弟子的顧瑾安在收了霍焰為徒之後，因為嫉妒他竟能以五靈根的資質飛速進階，怕對方威脅到自己的地位，不禁三番五次地想要將霍焰除之而後快，卻被霍焰化險為夷。他愈發記恨霍焰，最終心魔入體，墮落成魔，背棄了天陽宗轉入魔修的陣營，被霍焰帶領的正道修者擊潰，爆體而亡。顧瑾安死後重生，回到了還沒有收霍焰為徒的時候，於是一邊報覆霍焰，一邊籌集勢力意欲毀滅正道……”

慕澤辰一邊聽，一邊忍不住將指節按得哢哢直響，最終還是顧瑾安看不下去了，攏住他的手一點一點地搓揉。等他平覆下心情，顧瑾安才緩慢而堅定地與他十指相扣。

被迫吃了一口狗糧的霍宇乾：“……”

顧瑾安自己並沒有什麽感覺，只是輕笑了一聲：“確實。如果沒有遇到阿辰，那麽報覆霍焰、毀滅正道，確實是我會幹出來的事。”

霍宇乾還沒反應過來“阿辰”是誰，顧瑾安的眸子裏就頓時透出了冷意：“但是，我怎麽可能嫉妒他？”

想到他開了掛一般的晉級速度，霍宇乾不得不承認，這樣的顧瑾安完全是“別人家的弟子”，根本就不需要去嫉妒一個五靈根……哪怕霍焰的修煉速度確實不慢，但也只是“不慢”罷了，就連霍宇乾自己，都可以超過他的。霍焰唯一的長處，就是同時修煉了五種屬性，同級內碾壓，跨級也可以一戰，再多的，卻也沒有了。

“而且，你知道麽，我當時，根本就沒有想過入魔，卻總有各種‘證據’指明我就是一個十惡不赦的魔修。”顧瑾安的眼神愈發陰翳，手上的動作卻絲毫不顯粗魯，“而這一切，都是拜那霍焰所賜。”

“怎麽可能，我——”得知的命運軌跡不是這樣的。

霍宇乾沒有說完，卻下意識消了音。

顧瑾安天賦高、實力強，是整個天陽宗人人羨慕的對象，尤其是他失蹤一百多年回歸之後，完全已經到了被人仰望的高度，連一絲嫉妒都生不出了。如果這人上輩子就是這樣的天賦，怎麽可能會對霍焰升起嫉妒之心？而且以他的觀察，這人性格直爽，並不是那種願意虛與委蛇裝腔作勢扮高尚的人，他先都前毫不猶豫地承認了對霍焰的恨和對正道的不滿，沒有道理會在其他的事情上故意作假隱瞞。

而且……

霍宇乾看了看慕澤辰，一個世界裏同時出現兩個任務者，本就不符合常理，而對方還是一直幫著顧瑾安的……

他面露掙紮之色，平靜下來後神色有些古怪：“這麽說的話……我似乎確實覺得這次送我過來的時候，命運之神有點不太對勁。”

既然對方都已經知道了，他也不用再在他面前遮遮掩掩了。

顧瑾安聞言卻是瞇了瞇眼。

慕澤辰從沒有跟他講過命運之神的事情，他也好奇過對方是怎麽穿梭於各個位面的，但出於對對方的信任和尊重，他並沒有刨根問底，只希望對方有哪一天可以完完整整地把所有真相告訴他。不過現在既然說到了這個話題，他也不介意多了解一些。

慕澤辰接話：“他怎麽了？”

“他這次似乎有些急，話也沒有多說，而且給我的感覺也怪怪的……”當時只以為對方是趕著要去處理問題，畢竟最近幾次對方確實說過有點事比較麻煩，但現在帶著懷疑的眼光再回想起來，卻哪哪兒都是破綻，“他以前都是隨便選一個傳送的，這次我來的時候他卻好像特意挑了一個。我本來以為是因為看我前幾次任務完成得好才故意打算給我挑一個難一點的，但現在想想他當時好像還冷笑了一下，給我的感覺挺陰險的，當時以為是錯覺才沒多在意，可是如果把所有的不對勁都串在一起……真的有那麽多巧合嗎？”

慕澤辰摩挲了一下下巴：“如果送你過來的那個人不是命運之神，而是別的什麽東西假扮的……”

“怎麽可能——”霍宇乾一臉震驚，但過後卻不得不承認這並不是異想天開。

“前任命運之神為什麽會突然隕落，氣運又為什麽會突然紊亂？之前我每次回去，都隱隱有種感覺，我從大氣運者那裏奪來的氣運，一半自己留下了，另一半，卻是去了命運之神那裏。如果我沒有猜錯，我們每次回去的地方只是一個節點，連通所有的位面，而命運之神所在的地方，不止他一個‘神’，他和其他‘神’都是靠‘氣運’或者說‘信仰’來提升實力的，他們給其他位面的人一點好處，等後者賺了氣運，他們也能有相應的‘分成’……”

這個腦洞非常的合情合理，霍宇乾順著他的思路想了想，然後一發不可收拾。

慕澤辰只是隨口一說，並不打算過多地繼續這個話題。他拉著顧瑾安的手，對還沈浸在自己腦補畫面裏的霍宇乾道：“我這次找你，也只是跟你確認一下的。所以霍焰那事，你以後也不要再管了。”

霍宇乾回過神：“啊，行，我知道了。為他勞心費力的最終卻討不到好，我也是無話可說……”

“嗯，那我們走了，這結界也撐不了太久。”

“好。”霍宇乾點點頭，在心裏補了一句，“有緣再見。”

…………

天陽宗多了一只七級巔峰的護宗神獸。

蛇身、獅尾、鷹翼，兩對尖利的爪子，金褐色的鱗甲覆滿全身，新來的弟子們看著這只威風凜凜的巨獸，無一不發出驚嘆、羨慕和崇拜。

燕惜真人哈哈大笑地指出：“我一開始還暗惱居然讓一個元嬰期的小魔修從眼皮子底下跑了，但後來，我才發現他是個福星！若不是追著他，哪能知道那個荒無人煙毫無靈氣的洞府竟然藏著一只身受重傷的七級靈獸？”

有人好奇地問：“那那個魔修呢？”

燕惜真人冷笑一聲，甩袖道：“呵，他出言不遜，還一心想跑，被我追上了甚至敢於跟我同歸於盡……也不想想他自爆那點威力，能對我造成什麽影響？”

旁人不再自找沒趣，當即換了其他的話題：“聽說貴宗出了兩位渡劫期的仙尊？”

燕惜真人欣慰地點了點頭：“青出於藍啊！這兩個孩子，都是我看著長大的，然而我如今也不過合體大圓滿，他們卻早就進階渡劫了……”

“那真是太厲害了，聽說他們還是宗師級的鍛造師和煉藥師，是真的嗎？”

這個問題早就被傳遍了，修真界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但聽他這麽問了，燕惜真人還是非常高興地炫耀起來：“那是當然，玄楓很早之前就表現出煉藥的天賦了，任何傷勢在他面前都不值一提。哦還有，也正是因為他，我們才能那麽輕易地留下那只土麟獸……”

那人看燕惜真人笑得開懷，心底一喜，看來這次的合作，有戲！

然而就在這時，外面的天空卻突然湧起無數翻滾的雷雲，伴隨著藍色和綠色的光紋。

燕惜真人眼神中閃過訝異，卻很快變成了自嘲：“老了，到底是比不過這些年輕人了哦。”

鸞雨峰內，青木真人也早就發現了異狀，眼神不自覺地往外瞟，正在為他沏茶的丁陽放下手中的活計讚美道：“師兄要飛升了。”

一旁的丁月也道：“師尊不去為他們鼓勁麽？”

青木真人面色一沈，冷笑：“呵，這兩個小氵昆蛋，就知道修煉，出了師就跑個沒影，最後還真天天膩歪在一起了，也不知道多回來看看我，這會兒還想我去看他們？”

“那您別總往外瞧呀。”

“誰瞧了？”青木真人欲蓋彌彰地端起白瓷的茶盞，垂眸淺飲。

屋外突然飛進來一只紙鶴，丁陽伸手接過，驚訝道：“是師兄的傳訊符。”

青木真人一楞，隨即入耳的是顧瑾安低沈的聲音：“師尊，對不起。”

後面的話，青木真人沒能聽清楚，只是眼前倏地模糊了：“這氵昆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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