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澤辰和顧瑾安跟著銘軒真人到主殿休憩片刻，便準備請辭離開淩劍峰，然而話還未出口，銘軒真人的臉色卻突然一變。

“怎麽了，前輩？”

銘軒真人手掌一翻，取出一個泛著紅光的小牌子。它的外表是瑩潤的玉色，側邊刻畫著規則而繁雜的符文，而它的中心，卻隱隱有了一絲裂痕。

“這是……本命燈牌？誰的？”顧瑾安隱隱有了猜測，但還是出言問道。

銘軒真人將這塊微微發燙的燈牌緊緊地攥在手心，他壓下心底的焦急，看著顧瑾安的臉嘆了口氣：“是玄乾。”

他們前不久才剛談論過這個人，這個對霍焰好得莫名其妙的人。修真之人難免磕磕碰碰，遍體鱗傷也是家常便飯，但這卻是他第一次把自己弄到讓本命燈牌都警示危險的地步。

銘軒真人不知道他經歷了什麽，但眼看只耽擱了這麽一小會兒，那裂紋就有了進一步擴大的架勢，他當即就坐不住了：“不行，我得去找他。”

慕澤辰也跟著起身：“那我們也跟著一起去吧，我對煉藥、療傷還是有些涉及的。”

“你……”銘軒真人猶豫了一下，“要不然你還是……”把青木叫來吧。

然而後半句話還沒說出口，殿內就沖進一個弟子：“真人，不好了——”

顧瑾安與他對視，那小弟子他沒什麽印象，估計不是什麽重要的角色。

他的想法沒錯，那小弟子也不過是個雜役，也就是從外門弟子中選出來給其他更高級別的弟子們打打下手的存在。

他負責的是銘軒真人目前的三弟子玄渺的雜物，但他今天剛到玄渺的小院時，地上突然顯出一個傳送法陣，接著兩個血淋淋的人形物體就這樣出現在了他的眼前……天道在上，他不過是個剛入門的練氣期小弟子，平日裏也只是修煉和幹雜活，連靈獸都沒有打過，何曾見過這樣慘不忍睹的畫面？不直接給跪都是他心理素質好。

小弟子哆嗦著後退兩步，玄渺也已經被這大動靜引了出來。

玄渺全名袁渺，對霍宇乾有著一絲淡淡的愛慕，所以當她一眼看到血泊裏的人的時候，幾乎嚇到心都在顫抖，但好在她畢竟還存著幾分理智，當即取出她所有丹藥中療效最好的回春丹給霍宇乾服下穩住了他的傷勢，想要取傳訊符通知銘軒真人，卻發現符紙已經不知道什麽時候用完了而沒有來得及補充，只好命那雜役趕緊去給銘軒真人報信。

小弟子心有餘悸地沖進主殿，這會兒總算是撐不住了，三言兩語把事情說完便一下子跌坐到了地上。

他真的好想休息，卻只覺得衣領一緊，直接被銘軒真人提了起來，一陣天旋地轉之後，便重新回到了那個血氣沖天的院子。

小弟子：“……”

真的，不用把我提回來的，謝謝。

以銘軒真人的速度，在淩劍峰這點範圍之內就幾乎和瞬移沒什麽兩樣了。

而慕澤辰雖然修為是三人中最差的，但比瞬移稍遜一籌的速度也已經很快了。

他剛站定，還沒來得及打量一下院內的布置，就聽一道穿透感極強的尖利女聲怒火沖天地喊道：“你愧疚，你每次都愧疚，可有什麽用，下一次還不是接著害人！師兄為了你，放棄了多少修煉時間，卻只換來——這滿身的、一次比一次重的傷！”

“我……”

三人走近幾步，裏面的人卻因為情緒太過激動而毫無所覺。

袁渺根本不想聽對方多說，她喚出自己的靈劍，雙手翻飛，瞬間便結了幾個殺印，泛著金屬光澤的利劍瞬間破空而出，在霍焰瞪大的雙瞳中映出兩個極速放大的圓點。

霍焰當然不可能坐以待斃，但他理虧，也不敢下重手，更怕傷到她身後的人，只能迅速後撤。施法間，他腳邊的土地剎那間凸起，形成了一道厚重的拱形土墻：“師姐，你冷靜！”

“你叫我怎麽冷靜！”袁渺的眼眶中不知不覺地蓄滿了淚水，靈劍艱難地刺進土墻，沒入一大半才因為阻力不得不停住，“受傷的為什麽不是你！是不是只要你死了，師兄就不用再為了你勞心費力了？”

她竭嘶底裏地喊著，身上的氣勢更是直接暴漲，靈劍得了她的靈氣，旋轉著直接崩裂了土墻的禁錮。

“不好。”銘軒真人瞬移上前，覆著靈力的雙指將靈劍打到一邊，自己則是站到了袁渺身前，抵住她的額頭一聲清喝：“醒！”

看著斜刺進地裏不斷晃動的靈劍，霍焰如釋重負地舒了口氣。他這才有時間擡頭，看到銘軒真人堅實的背影，恭敬之餘又有些惶恐：“師尊。”

銘軒真人淡淡地“嗯”了一聲，註意力依然還在袁渺的身上。

而袁渺只覺得自己識海中註入了一股清流，將原本暴躁的、喧囂的、猖狂的靈力一股腦兒地平覆了下去。她整個人都頓在了原地，眉頭緊鎖，面目猙獰，豆大的汗珠從額頭上滲出，又順著蒼白的小臉滑下，雙手微微擡起，又緊緊握成了拳頭，不自覺地顫抖著。

銘軒真人再一次加大了靈力的輸出，袁渺煞白的嘴唇哆嗦了一下，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就暈了過去。

銘軒真人接住倒下的袁渺，將她放到一邊的榻上，重重地嘆了口氣。

慕澤辰雖然不怎麽喜歡霍宇乾，但此刻裝作兄友弟恭地上前檢查的時候卻是有些驚訝。

霍宇乾傷得很重，體內的靈氣不由自主地外現出來保護他，而正因如此，慕澤辰恍然驚覺——他體內的靈氣，似乎並不是純正的靈氣，反而倒有些像是……金系親和。

一個念頭在他的腦海裏紮了根，很快成長為參天大樹：“霍宇乾”明明應該是雜靈根的弟子，卻突然變成了金系天靈根；“霍宇乾”明明有著絕佳的天賦，卻偏偏寧可犧牲自己的利益也要幫助那個五靈根的霍焰……

他來到這個世界，並沒有通過命運之神的途徑，而是自己來的，而且這個世界裏，顧瑾安也是個變數。如果霍宇乾其實不是原來的“霍宇乾”，也是幫命運之神整理這些世界氣運的人之一，來這裏“做任務”的……

慕澤辰十指翻飛結了一個治療的手印，神色慢慢變得嚴肅起來。

他最不願意面對的事終究還是發生了，他才剛慶幸顧瑾安不是他要打擊的對象，現實就狠狠給了他一巴掌。他們如今是和霍宇乾徹底對上了，畢竟按照他之前的做法，完全就是鐵了心地要幫霍焰，只怕若不是當時顧瑾安修為比他高出不少、後來又幹脆沒了影，他早就設計對付顧瑾安了。

不過，難道他會怕麽？

至多也就是比一比誰能更勝一籌了。

……

“如何？”銘軒真人上下打量著面色紅潤的霍宇乾。

後者將靈力在體內循環了三十六周天後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睜開眼道：“已經沒什麽大礙了，多虧了玄楓師兄。”

“那就好。”銘軒真人點了點頭，他一開始還以為慕澤辰只是個半吊子，卻沒想到他不過三天就把霍宇乾破碎的元嬰修補完整了，而霍宇乾更是因禍得福地直接跨入了洞虛期。

銘軒真人看著霍宇乾的臉，又兀自嘆了口氣：“你為什麽對霍焰那麽好？玄安對玄楓好是據說他欠了玄楓一段因果不得不還，那你又是為了什麽呢？難道就憑小時候那些微末的親情嗎？”

在聽第一句話的時候，霍宇乾下意識地僵硬了一下，而第二句話一出來，他就顧不得其它了，連銘軒真人後面的話都直接無視了：“您說什麽？玄安師兄他——欠了玄楓師兄一段因果？他是這麽說的？”

不可能，一定是哪裏出錯了！

按照他所知道的命運軌跡，重生歸來的顧瑾安不會相信任何人，他已經黑化了，回來唯一的目的就是覆仇，毀掉霍焰乃至整個宗門。顧瑾安當了那麽多年的魔修，早看不慣正道修士的那些手段，又怎麽可能會心懷愧疚，甚至提出“因果債”這種說法？

銘軒真人的思路也一下被帶偏了：“是啊，他倆關系好著呢，似乎……哦，那天他好像和掌門師兄說了，他要和玄楓結成道侶，還請我們一起去見證呢。”

霍宇乾面色蒼白。

玄楓，玄楓……

他之前還以為這名字耳熟是他的錯覺，現在才反應過來，這不就是當時和顧瑾安一起“失蹤”的那個水靈根弟子嗎。可笑這一百多年的安逸磨去了他的警惕心，難怪說修真界的任務不好做，時間一下就過去那麽久，連記憶都開始模糊，若不是這次銘軒真人無意間提起，只怕他被對方殺到眼前了才會意識到不對……

雙手不由自主地握拳，指甲狠狠地掐在掌心，霍宇乾不明白那個“玄楓”到底是不是也如他一樣換了個人，又知不知道他不是原來的“霍宇乾”，而且如果玄楓和重生的顧瑾安關系那麽好，以顧瑾安對霍焰的恨意，怎麽可能還會幫自己治療？

最主要的是……顧瑾安為什麽，和命運軌跡中描述的完全不同，甚至……還要與玄楓結成道侶？

那恨不得滅世的人，怎麽會願意給自己找一個軟肋？

霍宇乾想不明白。

內裏的傷口早已經恢覆，腦海中卻依然隱隱作痛。他看著銘軒真人關切的眉眼，不由平覆下來：“那真是恭喜兩位師兄了。”

銘軒真人額角跳了跳，剛想讓他不要轉移話題，卻忽然話鋒一轉：“為師有些事，去去就來。”

“等——”

霍宇乾話還未出口，銘軒真人就已經毫不留戀地轉身便走，他本能地覺得會發生什麽不好的事，咬了咬牙追了上去。

銘軒真人的速度十分快，霍宇乾中途停下來感應了好幾次才追上。也幸虧對方一直在天陽宗內部，否則他怕是沒幾息便要跟丟了。

但是等他看清圍成一圈的人都是誰，心底的不安頓時被無限放大——洞虛期以上的真人們幾乎都來了。

至於那被圍在中間的人……

霍宇乾在看到霍焰的那一剎那，就知道這必然是顧瑾安的計謀了。

報仇只會遲到，卻永遠不會缺席，他上輩子死在霍焰手下，又怎麽可能會那麽輕易放過霍焰？若不是之前或許是被困在了哪個秘境，也不會等到現在。

這裏是靈獸堂和靈草堂的後山，霍宇乾看到周圍聚了幾個弟子，也顧不得再註意什麽形象，當即走過去問道：“你們知不知道這裏發生了什麽？”

那些弟子們都是來靈獸堂或是靈草堂做任務的外門弟子，此時見到修為那麽高的師兄主動找他們說話，頓時激動得語無倫次：“我們，我們在這裏除雜草、餵靈獸，但是我們，突然感到一陣陰冷的氣息，靈氣仿佛會被吸走一樣，我們都是第一次來這裏做任務，很害怕，想出去看看，然後，但是沐月真人趕來對我們放了個護盾，敏欣真人也來了，讓我們離開，接著真人們就也都趕過來了……”

“你來做什麽？”銘軒真人皺著眉看向霍宇乾，然後瞪了眼那幾個弟子，“不是讓你們趕緊走了麽？”

剛才那明顯是魔修的氣息，還涉及到霍宇乾總護著的那個霍焰，銘軒真人下意識不想讓他牽扯進來。

“我……”霍宇乾抿了抿唇，看著旁邊一溜煙跑沒影的小弟子們，一時說不出話來。

他沒看見顧瑾安的人，也不知道他打算怎麽做，現在當然是少說為妙，只能兵來將擋，見招拆招了……只是希望，他沒能做得太絕。

“罷了，”銘軒真人嘆了口氣，“你就在那站著，不要輕舉妄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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