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的，不會的……”副魂低聲呢喃著，帶著一絲崩潰和絕望，“我才是李若曦啊，我才是……她是假的，都是假的……”

“你閉嘴，”慕容嵐影擡起頭，幽深的眼眸中透出壓抑不住的怒火，“就你這樣的性子，說是小曦的雙生魂根本就是侮辱了她，你居然還在這裏大言不慚地說你才是她——你有什麽資格？”

在場的，除了副魂自己清楚，就只有慕澤辰猜到了一切的真相，其他人連她是重生的都不知道，就更無法理解她的怒意與瘋狂了。她越是對其他人不客氣，就越是顯得她無理取鬧，越是引得別人反感。

“雙……雙生魂？”副魂楞了一下。她擡起手，看著自己灰紅色的指尖，強忍著顫抖用它們捂住胸口，觸感冰涼，直透心底。她看著瑟縮在慕容嵐影懷裏的李若曦，荒誕之感油然而生：“你說，我和她……是雙生魂？”

她上輩子畢竟當了那麽多年的魂師了，雙生魂的意義還是知道的。

可正因為知道，她才無法理解，明明自己是有意識的呀，那李若曦體內那個，為什麽好像比她還要受關註的樣子……

慕澤辰見事已至此，便幹脆向副魂坦白了道：“你們真的是雙生魂，不過——你才是副魂。”

飄在半空中的鬼魂以可見的幅度戰栗了一下。

“不知道你為什麽有了意識……但，你確實是副魂，而她現在體內的那個才是主魂。”

“不是的……”副魂在藍色的靈網中猛烈掙紮起來，她抱著自己的雙臂瘋狂扭動著身體，對疼痛渾然不覺，“不會的，你騙人，我不信——”

“你已經這樣了，還要自欺欺人——哦不，自欺欺鬼嗎？”慕澤辰嘆了口氣，傳了一句話過去：“慕容嵐影喜歡的一直是主魂，從來不存在背叛。”

掙紮的動作戛然而止。

副魂瞪大了雙眼，不敢置信地看向慕澤辰，一瞬間竟有一種自己被他看穿了的感覺。她不確定他那話究竟是什麽意思，但是……冷靜下來之後，再回想上輩子的一切，卻真的發現她曾經的行為如果換了現在的自己去決定是絕對做不出來的。

她越想越覺得不對，就像她旁觀了其他人的人生，雖然大體上和自己的決斷相似，但憑細節，她可以肯定那絕不是自己能做出的。而至於最後那女鬼的挑釁，現在仔細想想其實也是存在漏洞的，慕容嵐影的表現與其說是厭棄了她不如說是害怕什麽東西受到傷害一樣……那時她以為他是怕那個女鬼，也就是他的“真愛”受到傷害，現在想來，大概，是怕和她共用一體的主魂被她壓制、排擠吧……

她滿是無助的雙眸望向慕澤辰，薄唇微啟，卻沒有出聲：“你知道……我是重來一次的？”

讀個唇語對慕澤辰來說毫無難度，他點點頭，覺得現在這樣自己已經沒有必要再騙她了：“是，楊帆於我有恩，我答應幫他討回公道。”

——就是不知道幫他在這個世界留了個合法身份算不算恩。

副魂了然地點了點頭。

慕澤辰繼續傳音：“我本來只是想把害死楊帆的那個女鬼殺掉就算了的，可是你那時突然就……”

不用他多說，副魂就明白了，因為就是那時候，她重生回來了。

可是她沒有註意到被慕澤辰帶偏的命運軌跡，一廂情願地以為自己已經掌握了全局，甚至之後，也直接對零幫出了手……

難怪慕容嵐影看她的表情越來越怪，難怪她遇到的事情一直都不順心。

原來，一切早已經不一樣了，她卻還按著上輩子的腳步一意孤行。

副魂低低地笑了，那笑卻伴隨著哽咽，她現在已經不再是剛重生回來只想著報仇、重歸巔峰的李若曦了，失去了一切之後，得知了這個真相的她只覺得解脫。

原來……自己是不該存在的啊。不論是作為戀人、還是僅作為人。

原來……自己那麽固執啊。傻得完全不懂得變通，自以為重來一次就再沒有對手。

那她，繼續茍延殘喘還有什麽意義？

被逼出軀體，她連自己存在於世的痕跡都無法留下，更沒有人可以證明她的存在；原以為的背叛是不存在的，因為對方愛的從來不是自己，甚至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存在；原以為的重來也是不存在的，因為主魂走過的路，換了她來必然存在著巨大的偏差……

萬念俱灰，不過如此。

慕澤辰看到她的身形逐漸變淡，幾乎要維持不住輪廓。

他抿了抿唇，試圖告訴她他有辦法讓副魂即使脫離主魂也能繼續存在，可是副魂卻似乎知道他想要說什麽似的，搶先一步伸出手制止他開口：“太晚了，沒有意義了。”

慕澤辰看著她，目光平靜。

副魂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道：“即便沒了我，她也還是會好好的對吧。”

慕澤辰知道她說的是主魂，也知道她已經存了死志。他沒有理由也沒有立場勸她想開些，因此只是微微點了下頭。

副魂的聲音很輕，但逃不過慕容嵐影的感知，他在安慰好了李若曦之後終於將註意力重新放到了副魂身上。他聽見她最後那句話，眉頭一皺：“你又想做什麽？”

“一樣是李若曦，你卻永遠只知道她的存在，包括現在。”

慕容嵐影當即反駁：“你也不看看你做——”過的那些事。

“我那時也只是，”副魂打斷他的話，身形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了，她也似乎早就料到了慕容嵐影會這麽說，但語氣中已經沒有了恨，而是平靜得宛若一汪死水，“想做一個獨立的靈魂啊……”

她很想問，哪怕她和主魂是一個性子，慕容嵐影真的會同樣愛上她嗎？

其實不會吧，畢竟有了自己的意識，那就是兩個人，對於彼此相愛、心中只有對方的兩個人來說，自己只是……多餘的啊。

曾經的副魂有錯嗎？

或許沒有吧，但是，站在另一個角度來看——她好好的做一個沒有自我意識的副魂就好了啊，為什麽要生出意識，有了和主魂抗爭的力量，甚至成為主魂的威脅呢？

她想要自己給自己的身體做決定，想要被世人了解和認可，有錯嗎？

或許也沒有吧，但是她的所作所為與別人的利益相沖了，那就是強者為王敗者為寇了。她尚處弱小，一切就身不由己，也命不由己。

副魂看了眼依然平靜無波的慕澤辰，又掃過慕容嵐影那張俊美的臉，最終化作了彌散在空氣中的點點陰靈之氣。

慕容嵐影眼睜睜地看她魂飛魄散，心底卻沒來由地閃過一絲哀傷。

他蹙著眉，安慰自己她會走到如今這步不過是咎由自取，如果她性格好一點，對小曦好一點……也不至於這樣。

——卻忘記了，她對主魂的順從，要付出的是自己的全部。

——卻忘記了，在她做出那樣的事情之前，她體驗過更多年的孤寂。

人是自私的，一切都只會看到自己想看的那一部分，只會願意去看對自己有益的那一部分。

鬼生前為人，人的劣性根他們都有，而死後沒了道德的約束，只會變本加厲。

慕澤辰靜靜地看著他們，伸手碰了碰飄散到身邊的陰氣，轉身走了。

無悲無喜。

這兩人的命運軌跡已經不用他再插手了，他現在的時間都可以用來和顧瑾安在一起。

慕容嵐影似乎想起了什麽，但等他再想問慕澤辰一些事的時候，卻已經看不見人影了。

他搖了搖頭，抱起還有些虛弱的李若曦，離開了這個是非之地。

…………

顧瑾安神態自若，硬生生把一場激烈的木倉戰打成了散漫的游戲，而且是那種毫不費力、勝券在握的單機游戲。

他給自己施了個隱身決，游走在人群之中，只需一招就能徹底廢掉一個人。

顧及天道的約制，他不能肆意殺人沾染因果，但是要想讓人重傷失去戰力，他有的是辦法。

慕澤辰回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個強大、冷血的顧瑾安。

他靜靜地站在一邊，看著他桀驁不馴的樣子只覺得是那麽耀眼。

曾經沒有活下去的信念和動力說到底還是一個人孤獨慣了，自己穿梭在這些位面之間，幸運地遇到一個可以陪他一起一路走下去的人，而且這個人還比較符合自己的心意……

那是不是，能夠嘗試一下，哪怕做不成戀人，至少之後可以兩個人一起攜手共進？

“報告老大，完美完成任務！”

滿是血腥氣的幾人掩著眉宇間的疲態，板兒正地站在顯出身形的顧瑾安旁邊匯報著自己的戰績。

顧瑾安淡淡地“嗯”了一聲，緩步走到一具屍體面前，蹲下。

根據記憶，這人是這一代市分局的特警隊隊長，曾和祁峰多次交手且不落下乘，還差點讓祁峰栽了大跟頭，誰想卻是犧牲在了今天這場混戰裏。

骨節分明的手指撚起逐漸凝固了的暗紅色血液，顧瑾安在對方頭頂上畫了一個晦澀的符號，然後指尖一用力，眼前便浮現出對方生前的記憶來。

既然這次的交貨是李若曦的幻境，那真正的貨一定是早就被他們截了。這人作為隊長，哪怕不知道貨的具體情況，知道的東西也想必會比別人多一些。

沈默片刻，顧瑾安站起身低聲笑了，“居然沒有直接充公，膽子也是夠大的。”

那批木倉械就在相隔三條街的一座廢棄倉庫裏，甚至周圍還有人來人往，他們竟就敢這麽放在那裏。

或許他們也是今晚剛截下，不方便大動作地轉移，想著先暫放一會兒，等將自己一夥人一網打盡之後再一起處理，卻沒想到全軍覆沒的是他們自己，甚至因為自己的幹擾，他們連求援信號都沒能發出去。顧瑾安暗自想著，不過這麽一來，倒是也省得再麻煩了。

他起身招呼小弟們撤退，但轉念想到那個地方想必還是部署著大量警員，不太方便他們這麽“大搖大擺”地過去轉運貨物。與其帶著他們，還不如自己一個人過去，伺機偷天換日。

胡陽等人原本就是對祁峰是無條件信任的，而在這場零傷亡殲滅上百“敵人”的戰績出爐之後，他們對他的崇拜之意就更是達到了頂峰，現在他若說他能上天，他們怕是也會相信的。

於是，帶著老大的關懷，胡陽等人一言不發地領命回去休整了。

而慕澤辰，自然是一路跟著顧瑾安靠近了倉庫，附近駐守的警員雖然依然兢兢業業地站在自己的崗位上，但神色明顯帶著不安。想來也是，戰友們去清掃黑勢力，卻再也沒有音信，恐怕兇多吉少。

他看了顧瑾安一眼，突然說道：“我記得……我有一個儲物空間。”

那是命運之神一開始就給他的，和他的靈魂綁定了的空間，然而它除了在末世世界裝了一些食物、水、工具和簡易土炸藥——土炸藥還在古代世界的最後用掉了——就似乎再沒起過作用，而且他也快遺忘了它的存在……

要不是看顧瑾安好像要搬東西，他大概還是會繼續遺忘下去。

顧瑾安眼神一亮，而他也沒有詢問那是哪兒來的，十分自然地就接受了。

有了空間的幫助，再加上慕澤辰是靈魂狀態，他潛進去，裝了東西出來，前後不超過半分鐘，而等那些人發現，亂成一團的時候，兩人早已經逃之夭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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