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23.0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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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澤辰不明白在他離開的這大半年裏宮中發生了什麽,因此也無法理解他們是何來的勇氣與自信認為自己能夠有能力在幾個月內推翻東方涼紮根了十多年的勢力。

不是他不相信這些狼崽子們的野心,也不是不相信他們沒有那個魄力和能力,只是他不認為一個帝王會連一點兒後手都不留,會任由這些人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密謀如何謀反。

可是他現在發現自己幾乎被排絕在外:那些人不信任他,所有的計劃都不會洩露給他;東方筠聽不進勸,甚至還讓他盡力拉攏龐子靖,實在不行就牽制住對方,至少讓對方要保持中立。

慕澤辰越想越覺得顏明珍這個女人有問題。

他試圖打探這段時間裏東方筠身邊發生的一切,得到的都是顏明珍屢出奇計和東方筠聯手對抗其他皇子,再去打探顏明珍的來歷,就是得出她是前禦史大夫的女兒,因為一場意外家毀人亡,被東方涼壓迫不得已轉投東方筠門下。

慕澤辰是不相信這些的,畢竟意外太過意外就不像意外了。要說這其中沒有東方涼的手筆他是不信的,可偏偏就是沒有什麽證據;而且不少人都可以證明顏明珍在和東方筠在一起之前一直都被壓迫,過得十分淒慘,之後也一直盡心盡力地幫助東方筠。

慕澤辰不知道現在自己該做什麽,直到顏明珍出現在他面前。

那個楚楚可憐的女人,絞著方巾,滿眼含淚地向他交待了一切。

“我以為我能狠得下心……”顏明珍抽泣著說道,“可是,我發現我控制不住我自己,到萬事俱備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其實早已經對他付諸真心……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去送死,我不能……”

慕澤辰只覺得一盆狗血迎面潑來。

“為了自己的弟弟迫不得已來到他身邊處心積慮只為架空他的勢力”“想盡辦法替仇人掃除障礙卻在最後發現自己愛上了那個障礙”“看到一切木已成舟自己心痛得不能自己甚至悲憤欲絕”等一系列年度大戲,讓他一時間反應不過來自己該怎樣回覆。

“我勸了他。我後悔了,想讓他放棄,可是以前裝出的形象太過深入人心,他還以為我只是擔心他,反而安慰我說一切都會好的。但是我又不敢告訴他真相,就怕他恨我、怨我、再也不想看見我……”

“所以呢?你來找我做什麽?”

顏明珍哭得臉都花了:“你也是在乎阿筠的吧,我求求你,幫幫他……你對我做什麽我都能夠忍受,讓我幹什麽也都可以,我做的事情阿筠全都不知道,求你,他這要做的是送命的事啊……”

慕澤辰緩了口氣:“我又能做什麽呢?在他心裏你可比我重要多了。”

顏明珍瞪著本就哭腫了的雙眼,面帶惶恐與無措:“你果然是喜歡他的……”

慕澤辰僵硬了一瞬,快得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你去邊境那麽久,聽說還立了大功,怎麽也該和龐將軍有些交情吧?你能不能去求求他,不求他能幫阿筠奪下大權,但至少,讓他保阿筠一命……”

正如東方筠自己所說,所有計劃最大的變數就是龐子靖。

龐子靖的強大已經到了令人聞風喪膽的地步,他手中掌握的兵權就連東方涼都不敢輕易說收回,更何況他手下的兵不服別人,東方涼即便是收回了兵權,怕也指揮不動這群虎狼之師。也正因為龐子靖的威信太大,但凡他生出丁點兒謀反的念頭,抄平皇宮也能把東方涼逼下皇位,東方涼對他十分忌憚,甚至不惜與虎謀皮地和蠻族合作,損了大半軍隊也要搓了他的銳氣,可惜龐子靖偏以一己之力將蠻族精英完全擊垮,嚇得他們退避三舍。

東方涼根本不敢再與他作對,只好假作欣喜地設宴,試圖打探他的想法。

慕澤辰看著眼前哭得痛徹心扉的女人,說不上厭惡,也談不上同情,不論有再大的苦衷,做了的,就是做了,他即使能夠理解,也無法原諒她的行為。

“你就這麽來找我,真的妥麽?”他走到窗前,手腕一翻便甩出一根銀針。

顏明珍並不能理解他的意思,但很明顯感覺到屋檐下一陣騷動。

一個黑影萬分狼狽地躲閃開,慕澤辰靈巧地翻出窗外與其纏鬥起來,沒一會兒就揪著那人的衣領將他摔在了地上。

黑衣人反手撐地,還沒起身就被慕澤辰一腳踩回地上,背部狠狠貼著冷硬的地板,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顏明珍瞬間捂住嘴以免自己叫出來,確定那人沒什麽威脅了才顫聲問道:“這人……是怎麽回事?”

“你不知道?”慕澤辰嗤笑一聲,“就你所說,你是被那位派來故意接近阿筠的……那麽,你覺得以那位的性格,會放任你一個人在這裏?”

“你、你是說……”

“如果我沒有猜錯,你之前的一舉一動都在他的監視之下。而且,阿筠他們的所謂密謀,在他那裏也不過就是鋪開了比誰更狠。”慕澤辰扯著黑衣人的頭發把他拽了起來,“看著我的眼睛。”

黑衣人滿眼怒火,不甘地喘著粗氣。

“不看?”慕澤辰提膝撞向他的小腹,銀針直刺對方腰側。

黑衣人痛得悶哼一聲,但依舊死死地瞪著慕澤辰。

“看來是特殊訓練過的。”

慕澤辰毫不手軟地又是幾針刺出,饒是黑衣人做了無數的忍耐訓練,那蝕骨鉆心的疼痛也讓他幾欲自盡。

“看著我的眼睛。”

黑衣人的瞳孔逐漸渙散,哪怕疼得渾身痙攣,也仿若無事地平靜地看著前方。

慕澤辰終於滿意了:“東方涼知道發生的一切。”

“是。他會在禦宴上徹底消滅意圖叛亂的皇子。”

顏明珍面若死灰。

慕澤辰又問了幾個問題,沈吟片刻後才道:“今天什麽事都沒有發生。”

黑衣人目光呆滯地點了點頭。

慕澤辰伸手在他眼前一晃,道了一聲“睡”,那人便瞬間昏死過去。

顏明珍又開始哭:“那現在怎麽辦?”

慕澤辰對她的眼淚毫無感觸,只是將黑衣人身上的銀針一根根拔下來,“我去找龐子靖。”

顏明珍眼前一亮。

“阿筠他……以前大概很苦。我遇到他的時候,那麽瘦瘦小小的一只,而且傷痕累累,手臂細得仿佛我一把就能捏斷。”慕澤辰懷念地笑著,眼底卻滿是苦澀,“你……如果真的喜歡他,就好好待他吧,他應該也是喜歡你的,希望你們能夠幸福。”

“你……”

“我大概,不會再回來了。”慕澤辰笑了笑,帶著黑衣人離開了。

顏明珍緩過神,驚訝地撲到窗前,卻只看到了一道遠去的背影。

…………

慕澤辰再三確認周圍沒有監視的目光,才斂息翻身進了幾乎沒什麽守衛的將軍府。

似乎是天意,他沒走幾步就找到了剛進屋的龐子靖。

龐子靖將下人全都揮退,整個人就像是開屏的公孔雀一樣散發著強烈的荷爾蒙氣息:“出來吧。”

慕澤辰神情覆雜地站在他面前,似乎一點也不奇怪他會發現自己。“你之前說的話,還算數嗎?”他問。

“之前?你是指什麽話。”

“你說……你可以幫東方筠。”

龐子靖沈默了一下,高大的身影逐步逼近:“哦?你知道我的條件。”

“我無所謂。”

天旋地轉。

龐子靖翻身將人壓制在床上,墨色長發披散開來,襯得少年本就白皙的肌膚更加水潤。

看著表情淡然的慕澤辰,龐子靖心頭不由冒出一絲火氣,握住他手腕的大掌更加用力。他一點點逼近,溫熱的舌尖從脖頸舔舐到鎖骨,然後在那團熟悉的花紋上咬了一口:“哪怕是這樣也無所謂嗎?”

慕澤辰閉了閉眼:“不過是身體。”

仿若一盆冰水兜頭而下。

龐子靖努力克制著自己不斷顫抖的雙手,眼底翻湧著無數難以言喻的情緒。

猶記得上輩子少年死在自己懷裏之前,那一句淡然的“不過是死了”。

他連死都不在乎,又哪還會在乎這些。

但龐子靖知道,一旦入了少年的心,那你就能得到他不在乎的全部。

就像這輩子的東方筠……或是上輩子的自己。

或許這一刻,他想了那麽多之後,是真的動心了。

想住進對方心底,和他永遠在一起。

龐子靖苦笑一聲,最終還是放開了對少年的鉗制:“我從來沒想過用這樣的方式逼你。”

慕澤辰沈默地看著他。

“我會幫他的。”龐子靖將人扶起來,猶豫道,“你對我,有過那麽一點點感覺麽?”

慕澤辰張了張嘴,想告訴他他確實有過悸動,但終究還是什麽都沒有說出口。

龐子靖嘴角勾了勾,自嘲道:“不用說了,我不想聽。”

然後他站起來,轉身,無聲地道:“等著,我下輩子,一定要做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走進你心的人。”

看到他孤寂離去的背影,慕澤辰的心猛地一緊。

他大概,是真的對他有感覺的吧。

可是自己的感情這麽不純粹,又怎麽忍心告訴他,怎麽忍心玩弄他的感情?

如果不能付出全部,又何必給他希望。

那就這樣吧,其實這樣就好。

…………

以慕澤辰的身份,是沒有資格參加宮宴的,但他心裏總有一種不祥的預感,因此還是偷著摸著去了。

聞到那股凝神靜氣的淡香,慕澤辰心底閃過一絲疑慮,不安感更是無限放大。他仔細分辨了一下熏香中的成分,立刻大驚失色,根本顧不上繼續隱匿自己的身形,提了速就沖進了禦花園,把一眾宮女都嚇得手忙腳亂。

“不要喝——”

月守軍楞了一瞬,立刻拔刀想要將人拖出去,卻被慕澤辰靈活地閃了開。

東方涼把玩著手裏的白玉杯,嘴角勾起一絲玩味的笑容。他揮手止住月守軍,站起身道:“不愧是神醫弟子,這點小伎倆真是瞞不過你,不過……”

慕澤辰神色一凜。

“已經來不及了。”東方涼猛地將杯子摔在地上,笑得燦爛,“能對付他們就夠了不是嗎?”

伴隨清脆的碎裂之聲,大群全副武裝的弓箭手瞬間將出現在了四周樓宇屋檐下,銳利的箭尖閃著銀亮的光芒。

剎那間,杯盤落地,菜肴糜爛,群魔亂舞。

大皇子東方牧怔怔地看著自己杯中只剩了一個底的甘釀,再看看被包圍的禦花園,知道自己終究是敗了。

他還以為是自己布局布得好,這一次出席的幾乎全是己方官員,現在才明白是東方涼早就把他那一派的摘了出去。

大抵東方涼就沒想過讓他們幾個活著走出這個宴席。

“不過是同歸於盡。”他笑了笑,反正今天他必死無疑,那麽多拉一個都是賺了。

東方牧直接把他的底牌全揭開了,幾個混在月守軍中的暗衛瞬間拔刀將身邊的人砍死,圍攏著聚到了他身邊。

東方涼冷眼看著,薄唇輕啟:“放箭,一個不留。”

寧可錯殺八百,也不能放過一個。

反正最後剩下的都是他的一言堂,蠻族在五十年間也都不會再入侵。至於五十年後?呵,他都不在了,還管那麽多做什麽。

被箭雨包圍的眾人哭天喊地,禦花園空曠得根本無處可躲,想要跑出去都會被直接砍死。

龐子靖的大刀早在進門的時候就被收走,此刻他隨手抓過身邊月守軍的長刀,一陣舞動,楞是沒有一支箭能夠近身。

他神色覆雜地看了眼奮力抵擋的東方筠,眼底閃過一絲殺意。

他答應幫他,卻沒說一定要救他。到時候東方筠是死在亂箭之下,又不是因為他沒有幫他奪權。

東方筠很吃力,他的武功滿打滿算也只練了半年,自保都是問題,更別說還要保護幾乎嚇傻了的顏明珍。

慕澤辰借內力揮著長棍擋箭,慢慢靠近了東方筠,試圖減輕對方的壓力。他猜測東方涼不會僅是放箭這麽簡單,畢竟這樣對龐子靖起不到半點威脅。

就在這時,幾支明顯和其它箭矢不是一個畫風的長箭破空而至,然而它們的目標不是龐子靖,甚至不是東方牧或者東方筠,而是顏明珍。

東方筠沒註意到它們的不同,或者說已經累得無法分辨,極度緊繃的神經讓他機械地揮舞手臂,企圖用自己的輕劍擋下這幾支箭。

但凡有些武功的人,單從它們的速度和體型就能大概預測出:如果用劍去抵擋,那大概是劍斷、箭稍偏卻不會停止。

慕澤辰毫不猶豫地擋了上去。

不過是歷史重演,他想。

“阿塵——”龐子靖目眥欲裂,下意識地喊了出來。

他後悔了,救一救東方筠又能如何?早該知道少年是那種從不把自己命當命的人。

然而受到世界本身的約制,類似於護盾這樣的法術是絕對使不出來的。龐子靖只能給自己加了個疾行決,幹脆地擋在了他前面。

東方涼看著這一切,寬慰地笑了,他終究是賭贏了。

慕澤辰眼睜睜看著那人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箭矢,箭從後背沒入,前胸穿出,溫熱的血液濺了他一臉。

可是他已經註意不到這些,他顫著手撫上對方的臉,猶豫道,“你剛才……叫我什麽?”

龐子靖吐了口血,緩緩地搖了搖頭。那是他一時情急,卻忘了他早已經不是當年的名字。

希望他不要誤以為自己是將他當作了別人的替身才好。

慕澤辰沒有得到回應,卻是認定了那個答案。

霎時間淚如雨下,原來他才是顧瑾安,難怪自己對他總提不起防備,難怪和東方筠一起的時候根本不像上輩子那樣順心……

可是都太遲了。

眼看著龐子靖的血液漸漸變黑,他覺得即便是能配出解藥也已經來不及了。想著,他撲上去緊緊抱住對方,從空間裏拿出上輩子偶然收集到的炸藥,猙獰著面孔低聲道:“一起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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