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類似這種噴湧狀的大量出血，最好能盡快按壓靠近心臟的血管……”慕澤辰一手壓住男人大腿根側的動脈血管，從隨身攜帶的包裹中取出一包藥粉，“他已經失血過多，像這種情況，若是再晚上十息，恐怕我也回天無力了。”

江坤撫著胡須的手都不自覺地僵住了，看著男人雖然臉色依舊蒼白，但腿上的血卻是逐漸止住了，不由驚嘆道：“如此簡單有效的方法，為何老夫，不，怕是之前都沒有人想到過！”

若是早想到這種方法，往年戰爭之時也不至於有那麽多人因為沒有得到及時治療而死去啊。

慕澤辰將手中的藥粉遞出去：“這是我配制的生血粉，融進水中服下，可以有效補充血液及營養，很適合這些大出血的傷患。”

江坤如獲至寶地伸出雙手接過。

這段時間，慕澤辰一邊治療還會一邊給其他軍醫講解一些很實用的小技巧，以及治療過程中的註意事項，他們受益匪淺，同時對他也更加敬重。

說話間，慕澤辰已經以極快的手法將男人的斷腿敷了藥包紮起來了，正準備接手下一個傷者，卻突然沖進來一個臉色發黑的小兵，他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說什麽，就兩眼一翻昏死過去。

慕澤辰神色一凜，立刻走過去，蹲下身給他摸了脈，依次查看瞳孔、口鼻及耳道，然後解開對方繁雜的鎧甲，果然發現皮膚上零星遍布著紅腫和瘡癍。

他立刻擡手阻止了圍攏過來想要探查情況的江坤等人，冷聲道：“別過來。”

“怎麽了？”

“中毒了，恐怕傳染性極強。”

那些軍醫的臉色瞬間就不好了。

“這是一種能夠僅靠皮膚、體液接觸就可以傳染的毒，”慕澤辰將小兵的衣服撕開，面不改色地用葉九命掩飾自己的特殊，“我因為師傅從小鍛煉，幾乎已經百毒不侵，所以才敢直接上手，但你們不同，你們必須保證你們不是直接接觸。”

對於慕澤辰的醫術，軍醫們早已經五體投地，因此對他的話也深信不疑，聞言立刻嚴肅起來，找了各種手套、布巾之類的東西戴上。

慕澤辰手上的動作一點兒也不慢，確認小兵只有手臂上一道傷口後，幾道銀針脫手而出，迅速將他那道發黑、腐爛的傷口周圍的穴位封住，然後依次在肩關節、腰腹和心臟周圍的穴道上進行毒素的控制。

“你們先照顧好這裏的幾個病人，他們受了傷，有傷口更容易感染毒素。我現在去外面看看情況，也不知道有多少人中毒了。”慕澤辰站起身，抹了一把虛汗說道。

“行，這裏就交給我們好了。”軍醫們滿口答應，將小兵擡到旁邊單獨的草席上，有模有樣地進行處理。

慕澤辰看了看覺得沒有問題，快步走了出去。

外面兵荒馬亂。

空氣中彌漫著濃厚的血腥味，一大群生死不明的士兵橫七豎八地癱倒在地上。

慕澤辰掃視一圈，加快步伐沖出駐地，就發現那個副將正黑著臉拼死抵擋蠻族的進攻。

蠻族看到他，眼神閃了閃，錯開幾步繞過副將，揮舞著大刀就沖了過來。

副將力不從心地大喊：“小心！”

慕澤辰神色一凜，旋身躲過，手上白光一閃，細如牛毛的銀針飛射而出。

蠻族眉心印出一個血點，又向前蹭了兩步，瞪大的雙目不甘地轉了轉，最終轟然倒地，濺起漫天塵土。

慕澤辰在副將驚訝的目光中越走越近。

“你……”

副將猶疑著不知道該說什麽，竟沒來得及阻止對方摸向自己脈門的手。

“也中毒了。”慕澤辰看向副將滿是劃痕的身體蹙眉沈思，擡手間便給他嘴裏塞進一枚藥丸，“吃下去，接下去不要有大動作，回營帳裏歇著，我去看看其他人的情況，很快就回來。”

副將下意識地作出了吞咽的動作，待感覺四肢不再那麽僵硬，惡心和眩暈感也消退不少之後才意識到對方給他吃的那枚藥有如此奇效。他不敢拿自己的命開玩笑，但也做不到安心回營：“可是現在我們士兵的情況很不好，我怎麽能只顧自己的安危？而且你給我吃了這藥，我的情況不是已經好轉了麽……”

“你以為你是誰？多你一個就能力挽狂瀾？大軍都中毒了，你即使有奇招，又有誰能配合？”慕澤辰打斷他個人英雄主義的侃侃而談，“你們現在需要的是休息，是治療！***回去，我來想辦法讓蠻族退兵！”

“我……”副將還想再爭取一下，但看到那雙寒意逼人的眸子，就立刻說不出話來了。

慕澤辰放眼望去，戰道上根本是一面倒的慘像。

蠻族單兵作戰能力本就高出普通士兵好幾個級別，現在大軍中毒，直接死亡的就占一小半，再加上不斷傳播、體能下降之後被殺死的，現在還能撐住不全軍覆沒已經是一個奇跡了。

慕澤辰緩緩運氣，將自己的水系內力完全調動起來。

磅礴的氣勢瞬間噴湧而出，戰得熱血沸騰的蠻族才剛感覺到那股駭人的殺氣，身體都沒能及時做出反應，就已經失去了生命氣息。

月國軍隊看著大片倒下的蠻族楞了一下，在松了口氣的同時也更加心驚膽戰起來——能一口氣殺死那麽多蠻族，那如果這個人哪天站在了月國的對立面，那他們，有能力抵擋嗎？

沒能理解他們的提心吊膽，慕澤辰此刻的臉色已是一片慘白。前面說過，木系和光系親和是能夠為他補充體力，但那是在不過度消耗的情況下。如今他為了幫月國軍隊挽回一局，幾乎是榨幹了體內的能量，也幸虧蠻族人數不多，否則再來一個他也是杯水車薪。

而饒是如此，戰場上還是留下了不少的蠻族，但這些蠻族被他這一招嚇懵了，一時間沒能發現他已經完全不足以再進行更多的動作，甚至沒能發現剛才那奪取數百人性命的招數是由這麽個看起來弱不經風的小軍醫發出的。

但蠻族不愧是血殺中成長起來的種族，這種程度的殺戮並不能喚起他們對死亡的恐懼，或許是會有一定的緊張，但更多的怕是想和那人堂堂正正地打一架。

他們會害怕連斬塔達魯克和庫默伊的龐子靖，卻並不認為自己會輸給一招殺敵數百的慕澤辰，歸根究底，大約是因為這種偷襲的手段被他們所不齒。他們並不是特別服從剌奇卡，即使他目前是蠻族中戰力最高的，原因就是他手下的第一大將塔利坦精通的是毒殺和暗殺。

而此次下毒，蠻族大軍並不知情。過於追求武力的他們並沒有那麽細的心去發現和他們交戰的人是否有哪裏不太對勁，即便有，也只會自認為是自己太過勇猛。

噠噠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滿身血腥之氣的龐子靖提著一個血淋淋的布包極速趕來。

他夾著馬腹，催促著要再快一些。

上輩子他對他用了靈魂契約的法術，對方去了哪裏、變成什麽樣子、有沒有危險，他都能感應到，因此，就在剛才，心底突然閃過一絲虛弱與不安的時候，他便意識到，那人或許是出事了。

龐子靖還是覺得不夠快，楞是單手掐了一道疾行決，奔馳的駿馬四蹄生風，空氣中只留下一道黑色的殘影。

毫不在意路邊的屍體，龐子靖滿心只有趕快趕回去，而在內心的不安再一次擴大的時候，終於看見了那個人——

慕澤辰的情況很不好，剛才耗了太多的內力，現在被還有戰鬥力的蠻族纏上，精神很清醒，知道應該往哪邊躲閃，又應該怎樣還擊，身體卻跟不上了，除了把致命傷變成其它重傷，他都找不出能有什麽更好的辦法。

看著對方再一次舉起大刀，他開始後悔，如果之前做一些毒藥，現在也不至於那麽狼狽。

銀亮的刀光一閃而過，只聽“錚”地一聲，蠻族的大刀瞬間脫手，而他只來得及看見一個黑影閃過，就被重重地踢倒在地，緊接著四肢一涼，關節處就如同打開了閘門的水壩，血液噴湧而出。

蠻族慘叫不止。

龐子靖單手抱起地上的人，讓他盡量靠在自己的身體上，另一只手揚起之前一直提著的布包，對著依然孜孜不倦地進攻著的蠻族大吼道：“領軍已死，你們還想再戰嗎？”

蠻族聽到這個煞神的聲音，條件反射般地一抖，再循聲望去，只見那血淋淋的布包被丟在了地上，一個頭顱翻滾了兩下露出真面目：正是剌奇卡。

這幾戰下來，要說蠻族最不想面對的，自然非龐子靖莫屬。現在聽他好像並不準備趕盡殺絕的樣子，這些蠻族又哪還有心思再打？再說之前打了那麽久，他們也累了，本來就不是很想繼續，因此不用誰下令，沒多久就一個接一個的跑沒了。

…………

慕澤辰昏迷了一會兒，被光系親和修補得差不多了便醒了過來，睜眼便是放大了無數倍的俊臉，以及鐵鑄般堅實的胸膛。

他不喜歡和別人有過於親密的接觸，但現在卻感覺並不是很排斥。

但究竟是不排斥這種行為，還是只是不排斥這個人？

慕澤辰有些恍惚，如果是因為前者，他明明之前對軍營裏那些動手動腳的漢子毫無好感；如果是因為後者，自己和對方也似乎並沒有過多的交集……更別說對方前段時間還跟自己說了那麽模棱兩可的暧昧的話。

他對感情比較淡漠，並不代表他情商為負。

他又不傻，不能接受，但是能懂啊。

可即便如此，他對龐子靖，還是提不起厭惡，甚至有一種，比面對東方筠的時候還要自然、放松的感覺。

慕澤辰有些慌，難道他的執念就那麽脆弱？換了個人，他依舊可以毫無芥蒂地接受對方的示好？

龐子靖看到懷裏的少年面色發白，還以為他是受了重傷而虛弱不堪，不由輕聲哄道：“那麽快就醒了？難受麽？再忍忍，馬上就到營地了。”

怕顛著他，龐子靖沒有選擇騎馬，也沒敢跑得太快。

慕澤辰搖了搖頭，掙紮著想要從龐子靖懷裏出來，可惜被他的鐵臂一緊，瞬間手腳無力，雙手也扒拉著糊上了對方的臉。

慕澤辰：“……”

龐子靖：“……”

感受到指尖的濕濡，慕澤辰嚇得一下子就清醒了。他看著龐子靖黑炭般的臉，猶豫著說道：“抱歉，我不是故意的，你……能不能先放我下來？”

“你受傷了。”龐子靖不為所動，甚至抱得更緊了。

“……”

無法，慕澤辰只好放棄和他爭辯，開始想著士兵們所中的毒，然後進入演繹空間推算、研究。

副將在門口焦躁不安，看到龐子靖抱著慕澤辰回來的時候，目瞪口呆。

“將、將軍……”

龐子靖看了看對方被軍醫包紮得一絲不茍的身體，嫌棄地說：“太弱了。”

“……”

這不是重點啊，重點明明是……

“把江坤叫過來。”龐子靖沒有給他再多說一句的機會，毫不留情地把人趕跑了。

“放我下來。”慕澤辰再一次強調道。

“乖，大夫馬上就來了。”

“……”慕澤辰簡直想給他翻一個大大的白眼，“我自己就是大夫，我很清楚我的身體沒什麽大礙。你最好現在就放我下來，再拖下去士兵們中的毒就更嚴重了。你不是大將軍嗎，能不能好好關心一下自己的屬下？”

“在我眼裏，沒有人比你更重要。”

“……”

慕澤辰不得不承認，聽到那句話的一瞬間，自己心底一陣悸動。

他所保衛的那些家國大義，都是為了東方筠，而對於他自己來說，人的命和肉豬的命沒什麽區別。

包括他自己。

可是現在卻有個人跟他說，他覺得他比其他人都重要……

連東方筠都沒有表達過這個意思。

他依賴自己，想讓自己幫忙，卻沒有想過，如果他真的只是個大夫，真的只是個十六歲的少年，上了戰場究竟會有怎麽樣的結局。

雖然慕澤辰並不覺得東方筠這麽做有什麽不對，沒有怨恨，也沒有失望。

但是這個時候，聽到這句話，再聯想到龐子靖前段時間表達出來的意思……所以說，難道這就是所謂愛情的力量？

慕澤辰又突然想到，上輩子看到子彈飛射向顧瑾安的時候，自己毫不猶豫地替他擋下。

那，是不是因為自己認為他的命比自己的重要，是不是因為……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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