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05.0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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屍潮散去之後,無數的普通人大著膽子到門口張望,又紛紛因為劫後餘生而流下喜悅的淚水。

之前那一個小時的絕望,幾乎讓他們本就脆弱不堪的心靈支離破碎。

分散在圍墻各處的守護者們慢慢聚攏在一起,清點與確認功績。

沈悶的微風緩緩流過,平靜中卻猛然爆發出一個撕心裂肺的聲音:“你為什麽不救他?為什麽不救!”

慕澤辰聞言淡然地望去,只見一個面黃肌瘦的少女跪在地上,懷中抱著一個早已經沒了呼吸且滿身是血的中年男人,正瞪著水靈有神卻滿是淚水的雙眼狠狠地盯著他。

普通人若是被喪屍吸食腦髓或是咬傷抓傷必然會被同化,異能者則不同,他們被吸食腦髓是徹底死亡,而一旦被咬傷抓傷雖然不會被同化,但傷口無法自主愈合,若是不能及時處理就將因失血過多而死亡。

慕澤辰思索片刻,認出這個男人是先前他剛到的時候正在和喪屍躲貓貓般地廝殺,而等他去了之後就一直躲在他身後渾水摸魚的三個異能者之一。於是他開口道:“我又不能讓他的傷口愈合,要我怎麽救他?”

站在少女身旁的男人捂著還在不斷滲血的手臂皺眉道:“你明明有餘力,卻不管他的死活,知道他異能已經耗盡了還故意空出位置讓喪屍有機會傷到他,現在還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未免也太冷血了吧。”

另一個男人也道:“大家都聯合起來一起抗敵,你卻只顧自己,有喪屍來了你卻讓受傷的人頂上去,完全不負責任,簡直無恥。”

慕澤辰認出這兩人分別是上述三個異能者的之二和之三,內心沒有絲毫波動,甚至還有些想笑。他們這話說得如此大義凜然,若不是自己參與其中,都要直接相信了。

他讓開位置是因為那時趙洪正好遇險,徐峰自顧不暇無法接應,他若不去趙洪必定重傷。而且在他看來,那時候那三人雖然異能還沒有完全恢覆,但自保撐到他救下趙洪還是沒有問題的,更別說他人也沒動,只是把註意力轉到趙洪身上遠程救援罷了。是他們自己毫無準備地被突然沖來的喪屍嚇得手忙腳亂,異能打空了好幾次,才白白消耗掉了用於保命的力量。

但慕澤辰這輩子都沒有做過“爭論”這種事,現在就更不可能多說什麽了。說到底他連生死都不放在眼裏,又怎麽可能因為一點蠅頭小利與人喋喋不休地辯解和強調事實。

在他看來,人心是最難琢磨的,有些人你哪怕和他說破了嗓子也只會認定自己想要相信的那個結果。

所以沒有必要,沒有必要和他們強調自己的苦衷與無辜。

他不在乎。

但是他不在乎,別人在乎。

“去你大爺的無恥!”趙洪的脾氣和他的體型一樣大,他這兩天多次死裏逃生全靠慕澤辰的救助,實力也因此更加穩固與精進,又怎麽容許別人——尤其是這樣一個懦弱的偽君子胡攪蠻纏地汙蔑自己的恩人,“你小子,剛才躲別人後面的那股子窩囊勁兒哪去了?現在開始以聖人自居了,剛才怎麽不見你舍己為人奮勇殺敵,現在安全了,就開始瞎叭叭了是吧?”

那人脖子一梗,直道:“你嚷嚷什麽?死的又不是你,也不是你朋友,你當然事不關己咯!”

“你踏馬得再說一遍!”趙洪的暴脾氣轟的一下就上來了,執起金屬雙刀便指向對方,銳利的刀鋒呼地劃過,透出森森寒氣。

“夠了,”慕澤辰攔住趙洪,淡淡地瞥了一眼被嚇得渾身一顫的男人,又掃過怒目圓睜的少女,“你們什麽意思?說他的死是我造成的?非常恨我想我去死來給他贖罪?”

沒待他們開口,他又指了指身旁的屍山血海,諷刺地笑道:“你們臉可真大。那裏那麽多為了保護你們而死去的人可都還沒說話呢,他們為了不因為被同化而增加隊友的負擔,可是活生生被砍了頭啊。你們畏畏縮縮躲在他們身後,身為異能者又有什麽意義?現在不過是丟了條命……呵,以後丟的,可不止這麽點啊。”

話音未落,四周已是一片哀戚,幾個滿身是血的錚錚硬漢甚至楞是紅了眼眶。因為在前不久,他們就是用自己手上的刀槍,送了他們曾經最親密的戰友最後一程。

他們的職業,他們的精神,讓他們無畏向前,但背後的心酸血淚,也著實令聞者落淚。

“他們是軍人,保護我們不是天經地義的嗎!”沒有理會旁邊那些人驟變的臉色,少女用染血的右手猛地抹掉湧出眼眶的淚水,“你不必轉移話題,如果不是你,他又怎麽會死!”

“你這女人好不講道理……”徐峰皺了皺眉,語氣不善地說道,“你看一眼周圍,有痛哭有悲傷的,哪有你這麽無理取鬧咄咄逼人的。如果真的沒有他,那連那兩個,”他指了指她身旁站著的兩個男人,“也活不下來。”

才末世之初,人心最黑暗的一面還沒有完全暴露,因此聽他們爭吵起來,當即有圍觀者勸解道:“小姑娘節哀順變,這位先生是為了保護大家才犧牲的,讓英雄一路走好吧。”

“是啊是啊,今後的日子還長著呢,大家都要同舟共濟才是。”

“逝者已逝,普通人還是老實本分些為好。”

少女的眼眶越來越紅,血絲幾乎布滿了整個眼球。她雙拳緊握,半長的指甲深深掐進肉裏,從喉嚨裏傳來低沈的嘶吼聲,再加上營養不良的幹瘦肌膚,整個人就宛若從地獄裏爬出的惡鬼。

她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然後發出絕望的咆哮:“沒有人理解我!你們通通都在幫那個人說話!就因為他是厲害的異能者,而我只是個需要你們保護的普通人、大累贅!”

人都喜歡把自己放在道德的制高點。聽少女這麽說,立刻有人不悅道:“話不能這麽說,大戰中犧牲是很正常的。我們理解你失去……嗯,親人的痛苦,但是我們的敵人是喪屍,我們應該聯合起來統一對敵,而不是在這裏窩裏鬥,非把意外說成謀殺。”

慕澤辰一直看著那個少女,因此註意到了一絲特別。她的指甲開始慢慢變黑,眼瞳也變得血紅了,再加上幹瘦的皮膚和愈發僵硬的動作,簡直和那些喪屍的特征一模一樣。

“小心”二字還未出口,少女便飛撲而來,口中大喊:“去死吧!”

……

徐沫晴好不容易擺脫了那個纏著她不放的老太太,氣喘籲籲地趕來查看情況時就見一個瘋女人張著滿是獠牙的血盆大口朝慕澤辰飛撲而去。

短短的一天,她幾乎把林塵當作了她的信仰,他給她尊重和鼓勵,帶她遠離骯臟(之前一個小時她躲在聚居地裏聽那個瘋瘋癲癲的老太太說她女兒的為了活命不得不出賣身體的事情),替她找好前進的道路……

她現在都不敢想象,如果當時在街道上沒有遇到他,或者遇到的不是他,將來的路該怎麽走。她是不是也會墮落,會輾轉於各種人之間,會像後宮的女人一樣整天只有滿腦子的勾心鬥角,會為了往上爬不擇手段,會即使有異能也沒有勇氣選擇迎戰……

“林塵——”

攔住她,不能讓她靠近!

徐沫晴滿心都是不想讓對方受到傷害,而那一刻,體內似乎有什麽東西不一樣了。

凜冽的寒氣沖天而起,那個張牙舞爪的少女還沒到慕澤辰身前,騰空而起的她就變成了一座冰雕,最終落地,散作滿地冰淩,粉身碎骨。

一片靜謐。

徐沫晴自己都楞住了。

她……殺人了?不是那些怪物一樣的喪屍,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狂奔的腳步驟然停歇,徐沫晴纖細的手指緊緊扣住發白的臉頰。她跌坐到了地上,只覺得雙腿發軟、渾身冰涼。

先前義憤填膺地幫少女指責慕澤辰的男人被眼前的景象嚇得毫無形象可言地猙獰了面孔,明明沒有一滴血,卻比先前所見的血海更加駭人。

但很快,他就意識到造成這一景象的罪魁禍首比他還要害怕,便立刻將自己受害者的形象發揮得淋漓盡致:“你看看你們,簡直沒有人性了!先前害死了阿楊,你們不承認,還狡辯說那是他自己咎由自取!那現在呢!阿玲不過是想找你們討個公道!她一個普通人能傷到你麽?居然這麽殘忍地直接殺了她!你們以為她死了一切就過去了麽?在場那麽多人都看見了!你們是不是還想要全都滅口?”

“不是,我不是故意的……”徐沫晴雙手抱肩,顫抖著將頭低低地埋進蜷縮的雙腿,“我沒有想要殺了她……”

這時,群眾也開始有了倒戈的:“人家一個小姑娘剛痛失親人,發洩發洩也是正常的……”

“沒想到這女孩看著清純乖巧,下手可真狠吶……”

“那小姑娘說的話是不怎麽好聽,但畢竟剛經歷那種事……罪不至死吧。”

男人聽有那麽多人支持他,更加咄咄逼人地繼續聲討起來:“這人今天敢對一個剛失去父親的小姑娘出手,那以後還會對哪個手無寸鐵的普通人出手可說不準!哦,對了,如果我沒有看錯,你是個冰系異能者吧?那麽剛才大戰的時候你在哪裏?剛才像個普通人一樣躲著,現在一出來就是對普通人下死手……”

慕澤辰的註意力從來就沒有分給那個男人一星半點,他敏銳地發現徐沫晴似乎已經陷入了魔怔,當即快步走了過去,蹲下身語氣平淡地叫道:“沫晴?”

“不……我不是故意的……”

“小晴?”

“我沒有要殺她……”

“小晴你聽我說,這不是你的錯。”

“我不是……”

“這只是個意外,你是為了保護我。”

徐沫晴突然擡起頭,血色的眸子顯得格外可怖:“我沒有!”

“對,你沒有。”慕澤辰攬過她的肩,就像之前在小超市裏那樣,“你沒有想殺她。”

“我沒有……嗚……”淚水,終於奪眶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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