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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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師父和青年又恢覆了友好邦交。

廟裏剩下師兄弟三人,下山的任務就落到了小師父一個人身上,他也樂得來回跑,不能下山的時候就讓山裏的農戶或者林場的工人幫著傳個話,小師父註重儀式感,每次讓人帶話都要捎上封信,寫的無非是山上的生活,青年第一次收到信的時候還楞了半晌,生平頭一次收到信,你問他什麽感覺,有點懵。

對他來說信是什麽?是牽絆。

有家有親人才有信,他孤家寡人了多少年,從未想過會有收到信的一天,即使一封隨便折了兩下連個信封都沒有的紙條。

青年想,我是不是應該回個信啊,這樣才正式點不是嗎?

於是青年就回家找啊找,翻啊翻,別說是只筆了,連張紙頭都沒找到,青年跑到宣傳隊借了紙筆,擺好桌子板凳,咬著筆尖琢磨,寫什麽呢?嗯,就寫。。。。。怎麽寫?

青年忘字了。

認字還勉強能認全乎,寫就難的多了。

青年的苦惱可真多啊。

等小師父再下山的時候青年就佯裝惱怒的發了頓脾氣,以後別讓我再出洋相了,再不跟你寫信了。

可說歸說,小師父再捎過來信的時候,他還該怎麽回就怎麽回,只是每次都寫不多,簡簡單單,不超出自己認字的範圍。

這日小師父背著筐又下了山,走路都小心翼翼的,生怕磕著碰著了,框裏用幹草墊著,幹草堆裏有一個青皮大西瓜。

青年給過小師父一把鑰匙,小師父沒要,他有自己的堅持,每次都等在青年家門口,暑氣漸盛,小師父趕路趕的一頭汗,走到青年家門口正好趕上青年送人出來,小師父行了個禮,跟客人打招呼。

“小師父又來化緣來了?”青年調笑的語氣,吊兒郎當的。

小師父笑笑沒答話,挪了兩步乖巧的站到青年後面看他跟人說話道別,等人走了才跟著青年進屋。

一進屋把筐往桌上一放就奔向水缸,舀了一瓢水喝的是幹幹凈凈。

“哎呦餵,您倒是慢點,跟飲牲口似的,少喝兩口,涼,再給激著了。”

青年拿過他的筐扒了扒,“誒喲,這哪來的西瓜?夠稀罕的哈。”

小師父得意的打著飽嗝,“我們自己種的!”

他沒說就成了這一個,他們沒舍得吃,專門給他拿來了。

“謔,這麽說山上的小日子不錯啊,都有西瓜吃了。”

“嗯!”小師父眼睛亮晶晶的求表揚,“我師兄說了,讓你不用再辛苦接濟我們了,我們今年有收成了,能顧得上自己了。”

“哎呦餵,終於不用我再省吃儉用的挨餓了,可以攢錢娶媳婦了,我佛慈悲啊!”

青年雙手合十連連作揖。

小師父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來來來,吃瓜慶祝一下。”

“誒!”

小師父眼巴巴的盯著西瓜,看青年手起刀落,這可是他親手種,親手打理,親手摘的,就成了這麽一個,金貴著呢!

一刀下去,屋裏安靜了。

“怎麽這樣。。。。。。”

他問過師兄了,師兄也說熟了他才摘的,怎麽還是生的呢?

兩個人對著粉白瓤的西瓜大眼瞪小眼。

“。。。。。。沒準能吃呢,是吧?”青年切下一小塊,“要不。。。。我先嘗嘗?”

小師父眼巴巴的看他吃下去一口,著急問道,“能吃嗎?”

“。。。。。。湊合。”

小師父看著他的表情把他手裏吃了一半的瓜拿下來,沮喪的說,“別吃了。。。。。。”

“其實還成,沒那麽難吃,真的,不信你嘗嘗。”

“真的?”小師父懷疑。

青年笑了,眼瞅著這一個西瓜扔了怪可惜的。

“你等著,我給你弄個菜嘗嘗,讓你嘗個鮮。”

青年說著就行動開了,西瓜皮去掉外皮,切細絲,爆炒,小師父圍著竈臺打轉,青年從鍋裏挑起一筷子送他嘴邊,“嘗嘗。”

小師父嚼了兩口,眼睛一亮,“好吃!”

“好吃吧,這也就是沒材料,要有食材我非給你整一桌子滿漢全席不可。”

小師父頭快紮進鍋裏了,“我吃素。”

“那真可惜了了,沒口福咯。”青年裝作一臉的遺憾相。

小師父舔了舔嘴角,咬著筷子繼續道,“那你學做齋菜唄。”

“嘿,你吃素我就得學著做素啊?過分了啊,那你要想吃龍肉,我還上天給你抓不成”

小師父搖了搖頭,“我不吃龍肉,我吃素,你種個菜園子就行了。”

“嘿,你這和尚,合著我該你的是吧?”

“誰讓你撿我回來的。”小師父拿他的口頭禪噎他。

“得,你還有理了,我就不該一時心軟,白眼狼!我欠你的成了吧!我給你種菜園子,我給你整素的滿漢全席,再給你開一家專門做素食的館子,你想什麽時候吃什麽時候吃,想吃什麽吃什麽,行不祖宗?”

“好。”小師父笑瞇瞇的,想了想又搖頭,“不好,我都有你做飯了,還要館子做什麽。”

“哦,合著我就給你一人做,你的私廚了是吧?有我萬事足了唄?”

“嗯!”

“你還嗯?!小東西!”

青年看他吃的高興,趁著熱鍋給他煎了個餅子,“把餅掰了泡菜湯裏吃,不幹。”

小師父照做。

“你啊好日子也過不了幾天嘍。”青年給他倒杯水,“慢點,沒人跟你搶。”

“為什麽?”

“剛才那人瞧見沒?說媒來了。”

小師父把餅往嘴裏塞,大眼睛忽閃忽閃看著他,“什麽是說媒?”

“說媒就是搞對象,娶媳婦。”

“你要娶媳婦了?”小師父臉色一變。

八字還沒一撇呢,人就是過來提了句嘴,青年故意嚇他,“啊,我還不能娶媳婦了?我都多大了,要我爹媽還在估摸著孩子都滿地跑了。”

“什麽時候娶媳婦?”

“要說也快,”青年指了指床鋪,“這年月結婚不就是搭夥過日子嘛,又沒什麽東西準備,抱著被子不就過來睡了。”

小師父頓時覺得食不下咽了,筷子挑來挑去,一口餅子在嘴裏翻來覆去的嚼,仿佛那張睡過的床馬上就要不屬於自己了。

他想問青年你娶媳婦了我怎麽辦?她睡這兒了我睡哪?

又覺得不對,至於哪不對,他也不清楚。

他有些想不明白,師父說想不明白的時候就放下不想,該明白的時候自然就明白了。

他就放下不想了,可心裏還是很難過,他形容不出那種難過,更難過了。

青年逗完他也沒放在心上,一直到睡覺小師父都有些悶悶不樂的,就連睡前打坐誦經都有些不專心,青年問他他又不說,只當是小孩子脾氣。

一直到半夜青年半睡半醒間覺得有人在看他,嚇得一機靈,坐起來才發現是旁邊的小師父,盤著腿耷拉著頭直勾勾的盯著他也不說話。

膽大如青年也嚇的不輕,拍著胸口說道,“和尚啊,人嚇人是要嚇死人的你知道嗎?我說你大半夜不睡覺這是要幹嘛?”

無論他怎麽問小師父就是不開口。

青年沒辦法,起身去點燈,剛套上鞋後背一熱,被人抱住。

接著就是哇的一聲哭開了,青年嚇了一跳,“怎麽了這是?做噩夢了?”

他掰開小師父纏在他腰上的胳膊,轉過身去問,“你倒是說句話誒祖宗!”

“我害怕。。。。。。”

“你怕什麽?你一個和尚還怕鬼神?”青年有些好笑。

小師父哭的上氣不接下氣,直打嗝,“我怕你娶媳婦!”

“。。。。。。”

“你就不要我了!”小師父還在控訴著,跟娶了後娘不要娃的爹一樣,“我已經沒了師父,你還不要我!”

青年有種砸著自己腳的感覺,心也跟著他哭的一抽一抽的,揪成了一團,“不娶了!不娶媳婦了成嗎?!”

哭聲戛然而止,打個了嗝,“真的?”

小師父的‘真的’說的跟別人不一樣,別人都是‘的’字拉長音,他都是‘真’字上拉個長音,聽著總覺得帶著點小委屈,問的對方不忍拒絕還有種理虧的感覺。

青年又好氣又好笑,“真的!”

這眼看著也好大一人了,怎麽還跟個小孩似的。

青年想著誰讓自己撿回來的呢,哄吧,這邊剛要開口,那邊松開了他,“那睡覺吧。”

“。。。。。。”

那這大晚上的折騰一通圖什麽呢?玩呢?

青年看他直挺挺的躺著睡下了也不好再說什麽,打了個哈欠躺回去繼續睡,胳膊碰到小師父身子才發覺有點不對勁,剛才沒在意,這小孩身上有些不正常的發熱,青年又折起身點上燈,先是用手摸了摸,然後俯身額頭抵上他額頭,是有點燙,起身的時候對上他的大眼睛,“哪不舒服嗎?”

小師父搖了搖頭,乖巧的仿佛剛才嚎啕大哭的那個是個幻覺。

青年有些無奈,“不舒服你得說。”

“我瞌睡。”

青年嘆了口氣,“睡吧。”

小師父閉上眼。

青年起身去水缸裏舀了盆水,浸濕毛巾給小師父擦拭,手心,胳膊,脖子,一遍遍擦拭,直到溫度降了下來,天邊也泛了白。

小師父一睜眼就對上青年胡子拉碴的臉,半個身子歪在床邊,打著呼嚕,彼此之間近的動一下都能感覺到對方胡茬刮到臉上的感覺。

小師父盯著房頂,慢慢挪了下頭,臉頰被粗糲的胡茬刮的癢癢的,心也癢癢的,臉上的觸感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青年離他有多近,於是,他不停的左右挪著腦袋,親昵的蹭著。

青年被他的小動作吵醒,眼神放空一會才醒過來,清醒之後先問他,“哪不舒服嗎?”

反倒是對兩人之間的小動作渾然未覺,說完掰著小師父的頭,額頭貼上去試了試溫度,不燒了。

“餓了。”

“。。。。。。得嘞,我這是撿回了個什麽東西,唉,不是餓就是睡。”

小師父很開心,雖然他每次下山回來都很開心,這次比往常更甚,眉眼都帶著笑意,就連晚上誦經都不在狀態。

大師兄收起念珠起身,“你心不凈,今兒就算了吧。”

“對不起,師兄。”

“他又同你說了什麽開心事?”

“我不開心他娶媳婦,他就說他不娶了。”小師父跟師兄炫耀。

大師兄笑他,“他同你說你就信了?你不開心他就不娶了,你又是他什麽人?再者說了,世間的男兒哪有不娶妻生子的,他又不是我們出家之人,人生在世短短幾十年,生老病死,愛恨情仇總要都經歷一遍的,即便現在不結婚,日後總要成家的啊,還能一輩子就這麽一個人過下去不成。”

“可是。。。。可是他答應了我的!”小師父被兜頭澆了一盆冷水,帶著冰碴的那種。

“為何要答應你?”師兄在你上加重了語氣。

“因為。。。。因為。。。。。師兄,我是不是生病了?”小師父又想不明白了,有些慌亂,摸著胸口惶惑不解,“這裏很難過。”

“有所欲,必會有所苦。”

又過了幾日,到了小師父下山的日子,師兄問他,“你可明白了?”

小師父搖頭,一顆心早就跑到了山下,斑駁樹蔭下笑的璀璨,“沒有,既然想不明白徒增煩惱不如不想,你說呢?師兄。”

問完倒也沒想得到結果,開心跟大師兄揮手,“佛祖不是也說了活在當下,我下山了師兄。”

師兄看著他消失在綠蔭中的身影搖頭嘆氣。

人生在世如身處荊棘之中,心不動,人不妄動,不動則不傷。如心動則人妄動,傷其身痛其骨,於是體會到世間諸般痛苦!

終是躲不開這世間苦難。

小師父就在這自我逃避的鴕鳥思想裏山上山下來回奔波,倒也樂在其中。

這日青年算準了日子,早早在家等著,天擦了黑也沒等到人,想著那和尚或許有事兒不來了,收拾了一番正打算吹燈休息,門從外面被人輕輕拍了兩下。

青年套上衣服去開門,鞋都沒顧上穿,外頭黑乎乎的,門縫裏昏黃的燈光透過去,只看見小師父圓圓的光腦殼,青年把門打開,“我說你怎麽回事兒,這都幾點了?”

門開青年才看了個真切,小師父拄著個樹枝,臉上青一塊紫一塊還帶著血道道,身上也是臟兮兮的。

“怎麽了這是?”

青年著急上前扶著他胳膊,“進屋去,傷著哪兒了?骨頭有沒有事兒?”

小師父有些不好意思,一雙眼睛依舊亮晶晶的,袖子抹了抹頭上的汗,衣袖上的泥就沾了上去,“就下山的時候沒註意摔了下。”

說完揉了揉肚子笑了,“有吃的嗎?我餓了。”

“有有有,”青年走到竈臺往裏填了把柴,“我給你熱一下。”

鍋裏的飯早早就備著了,這會早已涼透。

青年把飯給他端到跟前,蹲下身子去看他腿,“疼嗎?我看看,哪疼你得跟我說,骨頭傷著可不是小事。”

寬大的褲腿裏兩條瘦小白皙的腿,兩個膝蓋上青紫一片,小腿上一道血痕,血跡已經凝固了,看上去就是嚇人了點,外傷不擔心就怕骨頭有問題,青年都不敢用力去捏,怕自己一用力把小細腿再給捏折了,“你站起來活動活動,看哪疼?不行一會吃完了去衛生站瞅瞅,我怎麽不放心哪。”

小師父嘴裏塞著窩頭,一張嘴就掉渣,“沒事,就是扭了下,你看,”他站起來動了動,“還能走。”

說完沒心沒肺的嘿嘿一笑,本來挺俊俏的一張小臉五顏六色看著可憐兮兮的,青年洗了個毛巾在燈下給他細細擦拭,擦到傷口不時問上一句,心疼完再不忘損兩句。

“地上有金疙瘩還是銀疙瘩,值得你拿臉去撿?這也就是個和尚,要不媳婦都娶不了,謔,別笑了,一笑更醜了。”

“前天下雨,山裏濕,路滑不好走,沒註意就滑倒了。”要不是順手抓住了個凸出來的樹根指不定滾到哪去了,現在也不可能好端端的坐這兒吃東西,這些小師父沒敢說,說了怕是又一頓訓斥。

他不說不代表青年看不見,手臂連著手一大片擦傷裏還沾著泥,看的他心裏一緊,“知道路滑就不會慢點?你急什麽呢,我人在這兒又不會紮翅膀飛了,早點晚點又能耽誤多少事兒,還是說,為了兩口吃的你至於跟投胎似的那麽急嗎?”

才不是為了吃的,小師父說,“我想早一點見到你。”

“見我幹嘛?啊?我是大姑娘啊,還是臉上有花?一天不損你難受是吧?”青年屈指彈他的光腦殼,到底沒用力,輕輕的碰了一下,不疼不癢的,“沒見過你這上趕著找罵的。”

“不是。”

“不是什麽?”

“你不是罵我。”

“嘿,我不罵你我還誇你了?誇你摔的好,怎麽那麽會摔,人就是故意往上磕也拿捏不住你這火候,這臉上摔得鼻子是鼻子眼是眼的,這相破的是剛剛好,多一分嫌醜,少一分嫌好看,”青年捏著他下巴湊到燈前,“嘖,這小爛臉,越看越好看了嘿。”

“我喜歡你罵我。”

“。。。。。。得,我算是看出來了,你啊,是為了我能養活你什麽都能認,當初的清高樣呢?哪去了?這要是哪天我不幹了,你還不得天天哭天抹淚啊?”

“為什麽不幹了?你不養我了麽?”小師父急了,站的急了,疼的抽氣。

青年把他摁到椅子上,“祖宗誒,你消停點吧!我敢不養嗎?養!媳婦不養我也得養你,誰讓我欠你的!”

看著他吃完青年出去了一趟,他瞅著小師父腳踝有點腫,不放心,想著去找點藥酒回來擦。

回來的時候揣回了個瓶子和一個巴掌大的小筐,筐裏是一小塊白嫩嫩的豆腐,“來來來,順回來了一塊好東西。”

小師父趴桌上看,“這什麽?”

“豆腐。”

“這就是豆腐啊?”

青年詫異,“你沒吃過豆腐?”

小師父搖了搖頭,伸手戳了戳,“山上沒有,能嘗嘗嗎?”

也對,過了十幾年的避世生活,是看見什麽都是稀罕物。

“嘖,猴急的,不說和尚無欲無求嗎?你真和尚還是假和尚?別戳了再給我戳爛了,明兒早上給你煎個豆腐吃?”

“嗯,好吃嗎?”

“那必須的,什麽煎豆腐,燉豆腐,釀豆腐,沒有我不會的,這也就是沒條件,要是條件好了,我能讓你吃一個月豆腐不帶重樣的,尤其是我們家那翡翠豆腐,秘傳的懂嗎,過去都是達官貴人才能吃的,我呀讓你也嘗嘗,保管你舌頭都能吞了。”青年把小師父鞋脫掉,兩條腿搭到他腿上,把藥酒倒在碗裏點上火,用手沾了抹到手心搓搓,再揉到腳踝上,“燙嗎?”

“不燙,”小師父搖頭,“你給我再說說豆腐唄。”

“嘿,我說你怎麽成天就惦記著吃啊,讓你記吃不記打!”

青年稍用了些力,小師父疼的臉一白再不敢惦記那塊豆腐了。

第二天早上消了腫,走路無大礙,可青年始終不放心小師父自己回去,怕他再給摔了磕了,請了假,把他送到廟裏,這也是他第一次上山,第一次知道山路到底有多不好走,然後還見到了傳說中的小師弟,跟個黃豆芽似的,就剩個大光頭在脖子上晃,小孩子沒下過山,見到生人很害怕,躲在門後面露個腦袋。

青年他想起小師父說起過,第一次下山的時候有多恐懼,頭一回看見那麽多人嚇的抓住大師兄不敢撒手,一直到現在下山也不敢往人多的地方走,看見生人就露怯,青年逗他說,所以才每次化緣都化到同一個地方?你就是薅羊毛也得換換不能可著一只薅吧?

“我兄弟走丟的時候也就他這麽大。”青年指著小師弟說。

“你兄弟?”

“嗯,要是還在,跟你也大小差不多了。”青年揉了揉小師父的腦袋,“所以啊,我撿到你的時候就覺得是不是我兄弟回來了。”

小師父別開腦袋,“我才不是你兄弟。”

竟帶著幾分不悅。

青年反手就是一個腦瓜崩,“嘿,你這白眼狼,當我兄弟還委屈你了?”

“反正我不是,無相過來。”小師父招手。

小師弟從門後跑過來,抓住小師父的衣角,躲在他身後偷看青年。

“你師弟叫無相,你師兄叫無妄,怎麽偏就你和他們不一樣?哎,你是後娘帶過來的?”

小師父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師父給起的。”

惹塵。

小師父法號惹塵。

他小的時候不解,問師父為何是惹塵,是何處惹塵埃的惹塵嗎,師父說,大了你就懂了。

等到後來他真的懂了的時候已經垂垂老矣。

到了他的地盤小師父自然是格外的興奮,拉著青年到處參觀。

青年起初以為是個山上的小破廟,到了才發現原來人家才是不露相的那個,院裏那一棵百年菩提樹枝葉繁盛,跟這座寺廟一樣,盡管經歷百年風雨的洗禮,蒼翠依舊,瞧瞧這一個套一個的院子,瞧瞧人家的大殿,多氣派,青年吞了吞口水,對著雖然斑駁卻依舊威嚴不減的佛祖行了個禮,阿彌陀佛。

“不是,你們怎麽過成了這樣?”

小師父說,“他們進不來,我們出不去。”

小師父說以前山上還有路,後來不知怎的,路就踏了,剩下一條小道能勉強通行,就是青年上山的路,窄的地方只能過一人,想想就心驚。

師父說生逢亂世,無路既是有路,未嘗不是好事。

青年留宿了一宿,本以為到了晚上這些空空蕩蕩沒人住的院子裏該荒涼淒然,孤苦冷清的,可佛門之地就是不一樣,夜色如水,月光如華,地上的青石板都泛著光,更不要說房頂的那些琉璃瓦了,整座寺廟都像鍍了層銀色的光輝,加上沒有一點人間燈火的渲染,不真實的宛若人間幻境,一眨眼就會消失不見。

“這。。。。這是佛光吧?”

青年被小師父拉上了房頂,驚訝的張大了嘴,眼前的一切都讓他有種不真實感,可耳邊的蟲鳴又不在作假,心裏除了震撼還是震撼,這要是有了香火該多氣派輝煌,可惜,太可惜了。

雖然已入了夏,可深山裏還是有些涼,他身上穿著大師兄的僧袍,不倫不類的。

“師父說大殿裏亮了才好看,我沒見過。”

小師父下巴頂在膝蓋上,“我覺得這已經很好看了,對吧?”

“大殿亮了得點多少蠟啊,那得通上電才行。”

“能通上電嗎?”小師父想著山下亮著燈的樣子,這要是廟裏通上電那可太好了。

“能,指定能!”

青年說,“不光能通上電,還能修上路,讓你們大殿裏煙火旺盛,你們這些院子都住上人,嘖,空著這房子,真浪費啊。”

“不浪費,好多房頂都漏雨,不修不能住人的,再說了,佛不度無緣之人,不是誰能都剃度修行的。”

青年一身僧袍,嬉皮笑臉的作了個揖,“我呢?我是不是有緣的?”

“師父說,萬事萬物皆在緣,人這一生,都是在結緣和了緣中度過的。。。。。。”

“得,我不問了,你也別擱這跟我講大道理了,一口一個師父的,我頭蒙。”

小師父乖乖閉了嘴,安靜的坐在他身邊,膝蓋墊著下巴,要不是大眼睛裏閃著光,青年都以為他睡著了。

蟲鳴聲聲,月色正好,一切都是那麽平靜祥和。

“和尚啊。”

“嗯。”

“我給你修路吧。”

小師父擡起頭,“給我修路?”

“對,給你修路,把這路修的平平整整,幹幹凈凈的,你呢想什麽時候下山就什麽時候下山,跑著都沒問題,不是說什麽,修路造學都是大功德嗎?我大老粗一個造不了什麽學,就修路好了,也算是你們說的那什麽為了眾生疾苦啥的,我也說不好,反正就那麽回事吧。”

青年看著小師父的眼睛,認真的讓人心顫。

“眾生疾苦?”

“啊,你們不都這樣說 ,普度眾生?是這麽個說法吧?我呢普渡不了那麽多人,也沒那麽大本事,量力而行。”

“你是為了眾生還是為我?”小師父靜了片刻,啞著聲音問道。

“你這和尚,這有什麽不一樣嗎?你也是眾生。”

小師父脫口而出,“不一樣。”

青年被他迫切的眼神看的有點不自在,挪開視線,撿了個樹枝掰折扔下去,聲音幹澀,“成,我是為了小我,為了你。”

小師父笑了,眼睛在月光下熠熠生輝,“山路那麽長,你怎麽修?”

青年伸出手來,掐指說道,“一點一點修,今兒修一點,明兒修一點,總有能修完的一天,就算我活到五十,這不還有二十來年嗎,總能修完的。”

“你會長命百歲,四世同堂的。”小師父惱了。

青年被他的認真逗笑了,“嘖,你這和尚說話凈前後矛盾,媳婦都不讓我娶,還怎麽四世同堂?”

“你福澤深厚,一定活的長長久久!”

急切又篤定,青年楞了下,不由的點了點頭,“成,聽你的,長命百歲,活的長長久久的!”

“和尚啊,咱商量下。”

“商量啥?”

“你以後別下山了。”

“為什麽?”小師父又急了,“你不還說給我修路?又不要我下山?”

“嘖,我還沒說完,你看你又急了,能不能聽我把話說完?”青年彈了下他腦殼,“往後啊換我上山,你別下去了,等我修好了路,你天天往山下跑都沒問題,成不?”

“可是,我想下去,想去你家。”

“嘖,聽話,我家有什麽好的,一間泥瓦房,哪有你這大院子風光,我給你帶好吃的,你乖乖呆著。”

“豆腐?”他沒有吃過比豆腐更好吃的東西,雖然青年忘了放鹽。

“嘿,我就說吧,啥你都不忘了吃,以後天天給你磨豆腐,總有你吃煩的一天。”

不煩,吃不煩的,那是他惦念了一輩子的東西。

小師父傻笑,鼻子抽了抽用力嗅。

“你聞什麽呢?”

“你身上的味道。”青年身上獨有的味道。

青年擡起胳膊聞了聞,有些嫌棄,“天天廚房裏煙熏火燎的,一身的油煙味,有啥好聞的。”

“好聞。”

一口白牙在月光下泛著光,“我喜歡聞。”

聞不夠。

青年下山時大師兄叫住他問道,“他若是下了山你能顧他一世周全?”

青年不解,“下山?”

“離開這裏。”

青年眼神閃爍,笑了,“無相師父逗我呢?他一個和尚離開這裏能幹嘛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念經也不頂饑,除了當和尚他還能幹嘛?”

師兄與他對視,轉而笑了,“我懂了。”

師兄看著青年遠去的背影嘆了口氣。

耳邊青年的話音還在,“他現在這樣挺好的,我也。。。。挺知足的。”

師父曾交代說,如若有一日他要想下山,你便放了他去,有緣無份罷了。

師兄一直沒想明白的是,師父說的有緣無份是什麽,與佛有緣無份,還是與人有緣無份,但無論哪種都是種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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