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天嘆了一口氣，說道：“你看到的我並不是真實的完整的我。”

夏亦塵看著他憔悴的樣子，有點心疼。“每個人身上都有陽光樂觀的一面，與之相對應的，也會有陰暗的一面。我作為你的朋友，難道說只能接受你陽光的，對我好的那一面嗎？那你未免也太小看我了。”

藍天：“你真是和小天使一樣。安知野辜負了你，肯定腸子都悔青了。”

夏亦塵：“請把小去掉。我比你可大好幾歲呢。”

“我要是有個像你這樣一個溫柔又會照顧人的哥哥就好了。”藍天幫夏亦塵撥弄了一下剛才在廚房做飯流汗黏在額頭上的劉海，“我是不是和你認識這麽久，從來沒有和你講過我家裏的事情？”

“你不想說肯定有你的原因。你如果想說你自然會說的。”夏亦塵在這方面有天然的同理心，畢竟他自己也不太愛和別人分享自己家裏的事。

藍天沈默了一會兒，像是下定了什麽決心一般，終於開口道：“我本來真是有個哥哥的。我和他長得一模一樣，因為我們是雙胞胎。之前你不是問我為什麽銀行卡名字是藍昊昕嗎？”

“那就是我哥哥的名字。我們倆雖然長得幾乎一樣，但是可能我們一個是alpha，一個是omega，性格卻一點都不一樣。我們從很小就分開了，因為父母在我們五歲那年就離婚了。很多年後，再見的時候我們都已經上高中了。我在一所重點中學的尖子班，他卻在那所學校的普通班。”

“那後來呢？”夏亦塵忍不住問道。

“雖然很多年沒見，印象中，我這個哥哥除了不太愛說話，喜歡和自己玩兒之外，就是一個很正常的普通孩子。可是，再見的時候，他完全像是換了一個人。”

夏亦塵：“你哥哥他怎麽了？”

藍天回憶道：“他說話結巴了，不僅上課會走神，就連和別人說話的時候都不能聚焦，所以他成績很差，老師和同學都不喜歡他。你知道那個年紀的男生都挺叛逆的，總是有人欺負他，他一急說話就更結巴了，全班就哄堂大笑。”

“這群人太可惡了！”夏亦塵氣憤地說道，“你就沒有幫幫你哥哥嗎？”

藍天：“我幫了他好幾次，打了那些人一頓。可是我和他畢竟不是一個班的嘛，那幫人總是在背後暗戳戳的搞些小動作，而且校園霸淩這種事，常常非常隱蔽，有時只是一句侮辱人的話，事後也沒有任何證據，所以我的幫助也是治標不治本。”

夏亦塵長長的嘆了一口氣，從小就家貧身體又瘦弱的他，這種不能和人言說的痛苦他經歷過不少。他從小到大都沒有什麽好朋友，太理解這種被人欺負了只能一個人默默忍受的憋屈了。

藍天又繼續回憶道：“他一直都沒有什麽朋友，他把我當成這個世界上最好的朋友，什麽話都和我說，我也覺得我有必要保護這個哥哥。我們的關系一直都不錯。直到高二下學期的某一個周末——”

“我記得很清楚，那天是我生日的前一天，當然也是他的生日。我買了他最喜歡的球鞋，去他家，也就是我母親後來又組建的家去找他。因為想給他一個驚喜，我沒有敲門，而是直接用鑰匙開了門。”

藍天用非常惆悵的目光看了一眼夏亦塵，夏亦塵整個人心都快提到了嗓子眼兒，非常緊張。

“那個畫面讓我終身難忘。我看到他和他繼父在沙發上抱著接吻，這個畫面惡心得讓我一個星期都吃不下飯。我當時就把所有東西扔下就跑了！後來也不想再理他了。”

“你知道嗎？他的繼父當時都快五十歲了，這麽一個老頭子和一個還沒發育好的少年……”

夏亦塵完全震驚得說不出一句話。

“他後來自己來找我，又托別人來找過我好多次，我一次都沒有理過他。”

夏亦塵問道：“雖然俗話說眼前為實，但是也未必真就是那樣。你哥哥會不會是被脅迫的呀？”

“他當時也是這麽和我解釋的。可是在氣頭上的我才不信呢。因為我當時自以為是的覺得，他當時和他繼父在一起的時候明明就看起來很愉悅的樣子……”

“所以，我理所當然的覺得他是自甘墮落了，我不僅不理他了，我還故意繞開他回家的必經之路，不再幫他趕走那些欺負他的人了。那幫小混混見沒人罩著他了，就更加變本加厲地欺負他。”

“那段時間，我都刻意的回避著他，甚至連別人提到他的名字都覺得煩。忽然有一天，我看見碧青臉腫的他在我必經的路口等著我。他直接問我能不能幫他一件事。然後沒等我回答，他就拉開校服拉鏈，抱出了一只全身白色的小貓咪。”

“那只小貓叫八月，是他撿的一只流浪貓，我一直都很喜歡，找他要了好幾次，他也沒舍得送我，不知道為什麽那天他就忽然想讓我養了。後來我才終於知道了為什麽，因為第二天他就從學校的天臺上跳下去了。”

“後來我才知道原來他早就得了抑郁癥和癔癥，其實他早就和我說過他總是在耳邊聽到別人在說他的壞話，他不止一次的和我說過他覺得讀高中壓力太大了，他想早點去工作，或者學點技術……”

“可是我那時總覺得是因為他性格太軟弱，甚至在心裏暗暗覺得他太過矯情……”藍天說著說著就不知不覺的流下了眼淚。他接過夏亦塵遞過來的紙巾，擦幹了眼淚，又開始講述起過去的事。

“直到後來我讀了很多書之後，我才明白原來還會有這種情況出現。有時候被性侵的少男少女會因為心裏實在想不通，會說服自己，性侵他的人是真的愛他，才會對他做那樣的事的。然而一切都已經太晚了。”

藍天從抽屜白色的藥瓶裏拿出了一粒黃色的小藥片，用溫水吞服，然後說道：“後來的事你應該也猜到了。我哥哥死後，我因為強烈的自責，或者是因為我和他畢竟有著幾乎同樣的基因，我被心理醫生確診為雙相情感障礙。”

夏亦塵回憶起之前惡補了好久的心理學知識，問道：“就是那種被稱為天才最喜歡得的精神疾病嗎？”

藍天點點頭說道：“沒錯，有時會覺得非常亢奮，感覺幾天都不用睡覺，有時又感覺整個世界都灰暗了，恨不得立刻從頂樓縱身一躍。”

夏亦塵：“就像你之前那種狀態一樣？你這樣的情況多嗎？”

藍天搖頭道：“不多，就犯過三次。第一次是在我哥哥死後不久，第二次是在八月被車撞死的時候，第三次就是這次了。我因為怕嚇到你，所以就消失了幾天。”

夏亦塵走到藍天的面前，心疼地擁抱了他。“藍天，你能不能答應我一件事兒？如果你下次再犯病的時候，能不能告訴我？我一定會在你身邊照顧你的。”

藍天問道：“真的嗎？”

夏亦塵立刻篤定地點了點頭。“現在醫學這麽發達了，只要堅持吃藥，什麽病都能治好的，哪怕治不好也可以緩解，就算緩解不了，我也不會不管你，你放心！”

藍天唇角漸漸勾起，問道：“亦塵，你最近這段時間查了不少心理疾病方面的資料吧。辛苦你了！不過，你發過來的笑話可是一點都不好笑呢！”

藍天的笑容很是陽光，很有感染力，夏亦塵不自覺的也跟著笑了。

兩個人一番長談，聊到接近半夜，本來都應該休息了。可是夏亦塵可能因為今天整整一天情緒都處於極大的波動中，小寶寶也受到了很大的影響，一會兒翻個身，一會兒踢他一腳，就和吃了興奮劑似的，非常的躁動。

夏亦塵在床上翻來覆去也睡不著，最後只好以自己身體不太舒服，想回去吃點醫生開的撫慰劑為由讓藍天把他送回了季星的宿舍。

夏亦塵一手摸著自己的肚子，一手拿著醫生開的撫慰劑，他想起了醫生說的這是治標不治本的方法，又自然地聯想到那正放在冰箱裏舒文今天早上送來的東西。

夏亦塵站在冰箱前，手裏拿著這個如有千金重的白色小盒子，他的心中有左右兩個小人在激烈的辯論著，就快要打起來了。

“你沒有聽到嗎？有效期就只有七天！一天一支正好，否則就浪費了！”

“夏亦塵，你明明知道他的目的！讓你離不開他，用信息素捆綁著你！”

“可是這是來自寶寶alpha父親血液裏的信息素哎，對寶寶好哎！”

“你少拿寶寶做借口了，明明就是你自己喜歡，還不承認！真不要臉！”

……他就這麽拿著一支信息素自我拉扯了不下二十分鐘，終於他在冥思苦想中一個不小心沒有拿穩，手中的玻璃瓶從手中滑落。

隨著玻璃瓶做自由落體運動時帶來的砰的一聲響，迷疊香的氣味瞬間從地面直接蔓延到整個房間。在本能的驅使下，夏亦塵難以自抑地拼命嗅聞著這些熟悉卻很久不曾聞到的氣息。

在信息素濃度這麽高的空氣裏，他呆了不過五分鐘，就整個人都像喝醉了一般，他紅著臉頭重腳輕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間，迅速爬上了床，肚子裏的寶貝也終於偃旗息鼓了，他睡了這段日子以來最為香甜的一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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