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毀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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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多年前武林盟主韓無封帶著他的妹妹無月小姐到江南柳州城游玩,那無月小姐生性好動,靜不下來,便總愛往那街市上跑。

清晨的日光灑落在她的臉上,將小姑娘襯得極為漂亮,面色薄紅,淺笑嫣然,如半放海棠,才開芍藥。不同於閨閣裏頭的姑娘,江湖上的女孩兒特有幾分鮮活的野性,如同好歌的百靈。

過了燒餅鋪子,走過小橋流水和白墻黛瓦,到了一家茶樓底下討茶喝,無月小姐生得好看,為人又爽氣,城裏人大都樂得見她,待她和顏悅色。她言笑晏晏地出了茶樓想往別處去,卻忽然被一枚從天而降的玉佩砸了個正著。

韓無月眼疾手快地一把揪住了玉佩穗子好讓它不會落在地上摔個粉碎,擡起頭來,卻發現茶樓樓上有一個青衣人倚欄而立,一頭墨發,一柄折扇,腰間掛著一支碧玉簫,不曾回頭,卻自有雅量。

“這位大哥——你的東西掉了!”半點不知矜持的姑娘往上張口就喊了起來。

那人微微擡起頭,緩緩地轉過了身來,垂目瞧了韓姑娘一眼,便拂了拂衣袖,行至樓梯口,拾階而下。

韓姑娘看得呆了,卻不是因為他人長得有多好看。

劍眉星目,豐神俊朗,然而更引人註目的卻是他的舉止。那舉手投足俱是讓人如沐春風,他走得不快,卻全然沒有拖沓的感覺,淺碧色的衣衫招展,玉骨折扇輕搖,目色柔和,似是整個人都籠罩在湖水的波光裏。

“多謝姑娘。”男人低下頭瞧著韓姑娘,蒼白的手掌慢慢對著她展開——那是韓無月平生見過最漂亮的手,手指修長瑩潤,不似武林人帶著一手握過兵刃的薄繭,那手上只有書卷的墨香和藥草濁烈清純的味道。

韓姑娘將玉佩放在那只手掌上時已然羞紅了臉,遲疑片刻才輕聲問道:“我叫韓無月,你叫甚麽?”

男子挑了挑眉,並不驚訝於她的唐突,然而那濃墨重彩的眸子裏似是閃現了幾分促狹,讓少女越發地局促不安了起來。

就在韓姑娘悻悻地想要編個理由轉身逃開時,那男子忽然雲淡風輕地笑道:“天外樓,顧偃。”頓了頓又道:“我瞧著姑娘不是柳州城裏頭的人,恰巧我也許久不曾出城,若姑娘方便,可到我天外樓來坐坐,姑娘賞光,辟府蓬蓽生輝。”

韓無月腦子嗡的一熱,也不想有何不妥,便滿口答應了下來,絲毫沒有察覺到男人轉過身時眼裏漸漸湧現的冷意。

顧樓主學識之淵博,見聞之廣闊遠超乎韓姑娘的想象。她與他講自己與兄長行走江湖之時所見的奇聞軼事,每到詞不達意或是記不清哪位英雄好漢,哪本武功秘籍的名字時,那顧先生總能淡淡的笑著,然後輕輕一句話叫她豁然開朗之餘,難以遮掩地面紅耳赤。

分別之時韓姑娘既激動又緊張地問:“我……我還可以再來嗎?”

“如果你願意。”顧先生輕聲說道。他的聲音始終不響,似乎沒有什麽事情值得讓他高聲說話。他淺淺的笑,仿佛能將暮色都融化在眼睛裏面。

從此韓姑娘成了顧府的常客,幾日處下來便已對顧樓主芳心暗許,無奈對方性子不溫不火,沒有半點表示,韓姑娘又終有一日要離了柳州城,便只得藏著掖著,卻不知她那小女兒情態早已表露無遺,如何瞞得住聰明絕頂的顧樓主?那男人單是瞧著她,就明白自己撒下的那張大網已經將獵物整個兒的兜在了裏頭。

終於,有一日滿腹心事的姑娘跑去天外樓與顧先生告別,不舍之餘隱隱帶著對被挽留的渴望。

顧先生沈默了半晌,忽然溫聲道:“韓姑娘與我講了這許多時間的故事,顧某無以為報,今日便也回韓姑娘一個故事,如何?”

韓無月面色緋紅,用力地點著頭。

“這並不是甚麽覆雜的故事……”顧樓主輕聲細語著,他擡起頭,合上了眼,極為安和恬靜。

“我曾經……非常非常地喜歡過一個人。”男人的聲音極其的溫柔,他素來沒有甚麽表情波動的面容有一瞬間的松動,讓人確信他已然完全陷入了回憶。“在柳州城郊外的鳳凰山裏,那是全天下最漂亮,最可愛的孩子。”

“我打心眼兒地愛他,待他最好,得了甚麽好東西都分給他。我們一同讀書練劍,度過了多少歲月,卻到了風華正茂的年歲,在一起的開始之前,被強行分開了。”

“……為什麽?”韓姑娘忍不住問。

“我們的師父想要利用我完成他的野心,將我最寶貴的人藏到了世上最黑最冷的地方,讓我代替他,幫助他殺盡天下逆他之人。”顧先生睜開眼睛,他的眼睛像是氤氳了一湖秋水,瀲灩著清光,讓韓姑娘瞧得癡了。

“那你……”

“我答應了。我說,我什麽都願意。”

“我答應了,殺盡他讓我殺的人,雙手沾滿了鮮血,全天下開始怕我,然而我只要那個人不怕我,就足夠了。”

室裏靜默了片刻,顧偃才繼續說道:“然而有一日,我在負傷後幾乎油盡燈枯而死,那時候我瞧到了我最愛的人,他像給我量身定做的劊子手,一掌廢了我,逼我做一個廢人,永居於柳州,終身畫地為牢。”

“為什麽?”韓姑娘屏住了呼吸。

“我知道他是為了救我。”男人垂下了眸子,試圖遮去目中濃烈的哀傷,“與其讓我‘多行不義必自斃’,寧可提前逼我保全而身退。你覺得他做錯了嗎?”

韓無月楞怔著搖了搖頭。

“我也覺得他沒有。”

顧偃壓低了聲音,“然而我卻失去了他。”

“你現在還是這麽喜歡她嗎?”韓姑娘忍不住問。

顧先生牽了牽嘴角,目光如古井無波:“他死了,已經死了。我不會再喜歡他了。”

“無月,你不明白我的意思麽?”他忽然站起身,低下頭,擡起手,修長的手指觸上韓姑娘的眉梢,“失去摯愛於我有烈火焚身之苦,萬蟻嚙心之痛,你於心何忍,讓我再遭受一回呢?”

這突如其來的示愛讓韓無月慌了神,她猛地擡起頭註視著眼前的男人,卻被他眉眼間仿佛蘊含著一個大海的溫柔愛意給深深地吸引住了,再也移不開目光。

韓姑娘從此步入了深淵,萬劫不覆。

私下成親,珠胎暗結,韓無封得知後將劍架在了顧偃的脖子上,卻最終只能憤憤離去,從此以後再也不敢對天外樓的勢力大加限制,明明心知顧偃對自己的妹子並無真心,卻早是木已成舟,為時已晚。

天外樓的喜宴大擺了三天,請帖發遍大江南北,甚至發往了海外。孤島上的城主對著喜帖呆坐了一個時辰,提起筆想寫幾句賀詞,最終卻都用燭火燒了個幹凈。

韓姑娘從此成了顧夫人,她如顧偃所願的愛了他二十多年不離不棄,直到臨終時顧偃仍握著她的手,叫她至死不明白自己到底為什麽會死,韓家最後亡在了誰的手上。

顧先生憐憫那個可憐的姑娘,卻從來沒有哪怕是一丁點愛過她,即便是新婚之夜,他吻著她,身體與目光都包含著熱切和愛意,心裏卻冷冰冰地藏著另一個人,無時無刻不再想著。

顧先生憐憫韓姑娘,一如他憐憫自己,終其一生都得不到心裏頭的那個人。

顧偃在天外樓裏頭喝酒,他的腳邊堆滿了酒壇,他的面色有些泛紅,眼神卻是清冷的。

他的酒量極好,已經很久沒有甚麽能讓他醉過了,即便現在他是這般渴望大醉一場。

自己布置的這個局最終徹底地敗了,不要說贏,連一個子兒也沒有得到,反而賠掉了自己最愛的人的命。

然而這並沒有什麽不好的,這本來就是自己出的下策,不是嗎?自己在布下苗疆奇陣時就定好的下策:如果他將屬於別人,就毀掉他,讓他沒在自己手裏。

如今做到了,可是為什麽……心會這麽痛呢?

痛得連烈酒都沒有辦法讓他醉,讓他幾乎要流下淚來。

男人擡起頭,猛地灌下一口酒,似乎只有這辛辣的味道能讓他舒服一點。

揉了把有些迷糊的眼,才發現有個人站在門前,一身雪白,讓自己顯得像一個骯臟的笑話。

“我回來了。”顧璟華的聲音裏帶著幾分難以言喻的情感,但顧偃清楚地辨認出,那是一種懇求。

“我希望你能去秦城,”他的語調裏有一種帶著希冀的顫抖,“我相信你有辦法讓秦流煙活下去。”

“……你一定有辦法,我知道你不是一個把事情做死的人。你一定有辦法……”

“你去治好他,只要讓他活下去,然後你就可以陪他一生一世,到死為止。我顧璟華以性命起誓,此生再不去尋他秦流煙,你可以陪著他,我替你在柳州城畫地為牢,終身不離!”

一生一世?哪有這麽好的事。

男人嗤笑了一聲,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他跌跌撞撞地往前走,糊裏糊塗地似乎是在說著瘋話。

“我去治好他……”

“……我去毀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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