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追憶(五)

關燈
顧璟華昏昏沈沈地休息了一夜,天沒大亮就沖出了屋子。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清晨的空氣有些濕寒,嗆得他一陣不適。

商祈回來過。

少年看著外室桌上留著的信箋,心中有些絞痛,卻說不清是怎樣的一種難受,也說不清是為了什麽。

他用有些顫抖的手指打開了信箋,上面只有短短的幾行小字:

酒後失言,莫掛於心,有緣再見。

裏頭還附了幾頁紙,仔細一瞧,卻是那一招花前月下的劍譜。

顧璟華咬了咬嘴唇,將心頭湧上的一股酸意硬生生的咽了下去,便出了屋,拿起劍,認認真真練那荒水劍去了。

商祈再沒有出現,少年不甘心地在原地等了一個月,也再沒有見到那一抹熟悉的黑影,他終是沮喪地收拾好東西,準備離開這個曾經只屬於自己和商大哥的院落。

可是去哪兒呢?

顧璟華的腦中閃過一個念頭,即便只是一瞬,這念頭就牽制了他的思想,如同一粒種子,在他的心頭生根發芽,鬧得他心裏頭癢癢的。

男人的話依舊在他的耳邊回響:“如果你表現得好,我身邊還缺一個貼身護衛。”

少年頓住了擺弄行李的手,而是抓住了自己的衣擺,將柔順的布料擰成了一團。他知道自己並不是對自己現在的實力有自信,也不是真的想當城主的貼身護衛,他只是想見他罷了。

他只是需要一點點安慰。

去見他吧,一面就好。

一面就好。

顧璟華下定決心後,便立刻架起輕功往城主府那裏去了,有些忐忑又雀躍的心情讓他定不下神,連跑出來的路也是歪歪扭扭。行至小樓,他更是覺得心臟似乎要從喉嚨裏跳出來。

“顧璟華求見秦城主,有要事相告。”少年忍著急切的心情,努力使自己保持著鎮定的樣子,心卻不知飛到哪裏去了。

門口的護衛瞧見他的樣子,有些驚訝,便問道:“閣下可是姓顧?”

“正是。”

“城主吩咐了,”護衛有些不明所以地看了顧璟華一眼,“如果有一位顧姓公子想要見他,可至梧桐苑,城主正在舉行宴會。”

顧璟華腦子裏頭一懵,又在舉行宴會?心中不免不快,思及上次宴會後的顛鸞倒鳳,面上又不禁蒸騰起一陣緋紅。

“這位大哥,你可知那是個什麽宴會?”少年試探的問道,“城主的生辰應當還有些時日。”

“苗疆來了一群舞姬,”那守衛對顧璟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大約是來獻舞。”

“舞姬?”少年心中一堵,更加難受。

守衛笑道:“顧公子怕是不知道吧,季總管是苗疆來的人。”

“和季總管又有什麽關系?”顧璟華挑起眉,越發覺得混亂了起來。

“詳細原由在下也不大清楚,顧公子大約可以去問問城主。”

顧璟華不覺臉上一熱,這守衛,怕是把自己當成秦城主面前的大紅人了。

孰不知自己哪裏敢問?暗中瞧他一眼,已是極好的了。

一路上的暢通無阻讓顧璟華心中有些不安,聽那守衛的語氣,顯然是城主早就知道自己要來找他,難道他知曉商大哥離開了嗎?那他又為何篤定了自己會去找他呢?

百思不得其解,又沒有那個膽子去問,少年只得悶悶地趕往梧桐苑。這路趕得順利,卻更是叫他滿腹狐疑,無論走到什麽關卡,只要一瞧到他的臉,便連通報都沒有就直接放行,簡直讓他覺得不可理喻。

自己在秦城本就處於一個極其尷尬的地位,秦城主更是碰了自己就把自己遣得遠遠的,如今這奇特的待遇卻叫他沒來由的心中一酸。

行至梧桐苑,前院的護衛更是迎上前去:“顧公子,城主的宴會大概不過多久就會散場,若你不喜喧鬧,大可不必進去,在外院等候便可。”

顧璟華終於忍不住了:“這也是秦城主吩咐的?”

“自然。”

“他怎麽會知道我回來?”少年心中更加驚疑不定。

護衛沒有波瀾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微妙的表情,他打量了顧璟華一眼,語氣有些奇怪:“城主並不知道顧公子會來。”

顧璟華越發的訝異,摸不著頭腦,他瞪大了眼睛瞧著守衛,想從他古怪的表情中瞧出什麽來,卻未果。只覺得心頭一陣莫名的難受,仿佛明明與真相只隔了一層薄紙,他卻不願戳破,不敢戳破。

護衛瞧了他半晌,終是打破了寂靜,他用沒有什麽語調的聲音解開了少年的疑惑:

“城主這三年間,每次來這裏都是如此吩咐的。”

顧璟華再也沒辦法保持鎮定,連手指都有些發抖:“所有院落都是這樣?”少年的聲音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生澀。

“所有院落都是這樣。”護衛的答覆更是加大了顧璟華的疑惑,這是為什麽呢?

少年沒有再猶豫,只是輕手輕腳的走進了正在開宴的廳堂,他悄然從暗處走進,避開了宴飲眾人的目光,然而少年一顆心,卻不知飄到何處去了。

秦流煙這麽做是為了什麽?

三年前他一言一行都似乎是想讓自己死心,甚至差點把他送回柳州城,然而前腳送走自己,後腳就開始為自己回來做準備,這究竟是為了什麽?

隨時隨刻可隨意出入秦城中的任意一處,這樣的權力,怕是整個秦城也不會有幾個人有的。

顧璟華動了動幹澀嘴唇,他能想到的原因只有一個,偏生是他最不敢相信的那一個。

城主對自己有意。

他悄悄地對自己說,不是我一廂情願,城主與我是兩情相悅的。

突如其來的念頭讓少年面色微紅,適才的狐疑與猶豫一瞬間化為烏有,腦袋裏只剩下了一個念頭,想見他!

想見他。

無論他是怎麽想的,自己是不是自作多情,他都想立刻見到他。

顧璟華毫不猶豫地往廳堂中央走去,那夥苗人女子的舞步正如同亂花開放,迷亂人眼,紛紛擾擾的五彩衣袂遮擋住了少年看向秦城主的目光,讓少年心中極為不滿。

南地的絲竹聲裏頭透著一種莫名的古怪,讓人心神不寧,伴上奇異瑰麗的舞姿以及搖曳的銀色首飾,叮咚的清脆撞擊聲與說不清道不明的詭異音樂混雜在一起,叫顧璟華有些莫名的氣血上湧。他皺了皺眉,神情間顯得不安,直覺告訴他,這些苗人舞姬,怕是不像自己想的這麽簡單。

突然想起方才守衛說的話,顧璟華驀地擡起頭尋找季澗塵的身影,只見他坐在下首的座位,神情有些古怪,瞧著那些舞姬的眼神透著些許懷疑和擔憂。

顧璟華更是肯定了自己的猜測,他要去找秦流煙,叫他趕緊離開這宴會——如果這群女人有什麽異動,那目標九成是他的秦城主。這事兒本不應由他來操心,此時離席也算是無禮之舉,可是少年顧不得這麽多,他只覺得自己此刻也勉強算是已經和秦流煙互通心意,那秦流煙就是自己的愛人,自己哪裏能看他受傷呢?

想到這裏就不免氣血上湧,加快了腳步想繞過眾賓趕到城主的主座前。

然而已經晚了!

一名紅衣舞姬忽然從她那極盡華麗的頭飾中抽出兩把泛著藍光,做工精美的匕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運了勁向坐在主座上的紫袍男子投擲而去,自己也不甘落後地抽出衣帶中藏著的軟劍,架起輕功,三步兩步就到了秦流煙面前,揮劍急刺,一套動作行雲流水,顯然是經過了數百數千次的演習,勢在必得。

一切動作只在轉瞬之間,廳堂上的賓客除了季澗塵沒有一個反應得過來。

然而秦城主似乎沒有把這次刺殺放在眼裏。

紫衣男人半垂下眸,嘴角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他揮了揮衣袖,一只精致的小酒杯帶著勁風激射出去,先後打落了兩柄匕首,然後直擊向女子的面門。

那舞姬也不是泛泛之輩,她軟劍急出,打落了酒杯,繼而毫不遲疑地繼續沖向秦流煙,卻被一柄長劍當胸穿過。

季澗塵抽出長劍,冷聲吩咐下人將封鎖梧桐苑,徹查此事。

然而他沒有註意到腳邊的屍身還在動。

他一轉身,那本應死去的紅衣女子忽然躍起,揮手沖著他就是一劍!

眼看季總管性命就要不保,一個白衣少年疾行而出,並沒有去擋格那一劍,而是從女子背後,一招及其狠絕的荒泉絕音從背後破開了她的身體,挑出了她的心臟。

“苗疆的巫蠱之術能使中術之人如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少年聲音裏帶著淺淺的笑意,“季總管看走眼了。”

季澗塵終是心下一定,眼神覆雜地瞧了少年一眼,動了動唇,像是想說什麽,卻忽然瞪大了眼睛。

少年有些疑惑:“季總管,怎麽……”

話音未落,少年便感到胸口傳來一陣劇痛,然而只痛了一瞬就陷入了無盡的黑暗。

冷冷地看著他倒在地上,紫衣男子面無表情地從懷中拿出一塊錦帕,緩緩擦拭著劍上的鮮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