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追憶(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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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璟華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他低頭瞧了瞧,身上已然換上了幹凈的褻衣,渾身上下的酸軟無力告訴他昨夜的瘋狂並不是一場夢,然而男人確鑿是給自己清理過了。思及那一晚上的顛鸞倒鳳,少年不免覺得連耳根子也發燙了起來,然而更多的卻是惴惴不安。

原來城主的名字叫秦流煙。

他有些楞怔的動了動唇,卻終是沒有骨氣叫出那個自己千辛萬苦才得以知曉的名字。

“醒了?”一襲紫衣的城主忽然出現在了床前,把他嚇了一跳。

秦城主的眸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讓少年越發的不安起來,顧璟華用力的搖了搖頭,把心中雜亂繁蕪的思緒通通趕了出去,有些訥訥地低下頭玩弄身上的錦被。

秦流煙不免覺得有些好笑,他撩起衣擺,坐在床邊,神情沒有半分不自然。他伸手將渾身散架了一般癱在床上的少年扶起來,也不顧少年有些羞赧的掙動,半強制的讓他倚靠在自己的身上。

“昨天晚上那人送來的酒裏下了藥,我失態了。”秦城主雲淡風輕的頷了頷首,算是道歉,讓少年心中升騰起了濃烈的不滿:這算什麽?因為是被下了藥,所以以後就可以當做什麽也沒有發生過嗎?

秦流煙恍若未覺:“你要知道,不是所有上過我的床的人都可以留在我的身邊的。”

“!”少年臉色一白,這擺明了就是拒絕!他忍不住擡起頭,申請慘淡的看著秦城主,竟然有些楚楚可憐。

秦流煙看著他,心中忽然有點不忍,但一對上少年的眉目,他莫名就覺得自己的心硬了起來。俊美的城主皺了皺眉頭,避開少年那看起來熟悉極了的手上的眼神,聲音平淡的幾乎冷漠:“你父親已經知道你在我這裏了,我即刻可以送你回去。”

“我不回去!”顧璟華聽到這句話,原本已經泛白的臉色瞬間變得毫無血色,“城主,我並沒有當主母的意思,可是……可是你不要趕我走!”

主母?秦流煙心裏又好氣又好笑,面上卻依舊冷冷的:“我留著你,你有什麽本事?除了穿衣、梳頭、□□以外,你還有什麽本錢讓我為了你得罪你的父親?你那些三腳貓功夫嗎?”

“我可以學!”他話音未落,少年就打斷了他。顧璟華硬生生支撐著自己的身體從那讓他戀戀不舍的靠背上爬了起來,握緊了雙拳。少年神色十分的堅定,盡管眼角兩片稚嫩的緋紅讓他的逞強顯得有些可笑,“我什麽都可以學!”

秦流煙心中微微一動,他仿佛透過少年看到了很多年以前的自己,認為自己什麽都不怕,什麽都可以學會,什麽都可以一個人克服。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秦大城主重重的吸了一口氣,心中煩躁起來,這幾天來被這個少年攪得神思恍惚已經不是第一次了,他想起今晨下屬送來的信件,柳州城那位給自己寄來了一張空白的信箋,上邊除了一個日期以外,什麽也沒有。秦流煙知道他的意思,是時候把少年送回去了,海的那一岸有他的父母,而這一岸只有一個他這輩子也不該喜歡上的人。

你必須回去。秦城主動了動口,卻驚訝的發現自己沒有說出聲,似乎是覺得這樣的回絕太過生硬,他無奈的沈默了下來。

“城主……”少年有些可憐的揪住了他的衣袖,敞開的雪白衣襟裏那斑斑點點的青紫痕跡讓秦城主心一軟——其實他並不如季公子說的那般不解風情。

或許只是需要一點時間。秦流煙安慰自己,自己需要一點時間來理清楚被少年攪渾的思緒,顧璟華也需要一點時間……來告別這段錯誤的感情。

於是秦流煙自欺欺人的對少年放軟了語氣說道:“那我給你時間去學,只是你當下需得搬出城主府。”

少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但又有些不安地問道:“那……以後還能見到城主嗎?”

秦城主楞了楞,莫名覺得有些頭疼:以他的本意,從此最好便是揮劍斬情絲,再不相見,即便有所心疼,時間久了也終會消逝,可是少年充滿了希冀與渴望的目光讓他有生以來第一次覺得良心不安:顧璟華看不到自己此刻是多麽的卑微,而這種卑微是極其不適合他的,他本應該連骨髓中都寫滿了驕傲——像他的父親一樣。

“如果你表現得好,”秦城主避開他的目光,決定用一個謊言來安撫昨夜被他糟蹋了一晚上的少年,“我身邊還缺一個貼身護衛。”

然而他沒有想到顧璟華直接給了他一個溫暖的擁抱。

少年有些艱難的抱著他的腰,將泛著薄紅的臉埋在他胸前的衣襟裏,觸碰著他的手充滿了試探和小心,激動的動作讓他本就沒有梳理的頭發在自己懷裏亂作一團,大聲的喘氣吹的自己的衣襟都簌簌作響,也吹得他的心神一陣動蕩,像是一灘死寂的水因為一顆偶然錯投的石子而蕩起了一連串的漣漪。

“……”

秦流煙忽然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麽。

這樣不行。

他在心裏大聲的對自己說,可是嘴上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自己並不是心軟了,那只是安慰和類似逃避的借口,百般縱容面前的少年呆在秦城,任憑他偷看自己,甚至在自己寢殿裏頭過夜,以及不舍得對他說狠話,在他擁抱自己的時候不忍心推開他,並不是因為自己心軟了,他秦流煙即便是對自己也從來沒有心軟過。

他是心動了。

他驀然醒悟,回過神才發現自己的手已經撫上少年的黑發,少年擡頭笑著看著他,神情中還有少許羞澀,目光一與他對上,就急著避開了,羽睫輕顫,讓他的心跳得快了幾分。

秦城主忽然猛地推開了懷裏的人,深吸了一口氣才使自己鎮靜了些許,他淡淡地說道:“在這兒等著,我有東西要給你。”語音未落便飄飄然出了屋,連個影子也沒有留下,只剩下少年一個人茫然不知所措的坐在那裏。

秦流煙背靠著緊閉的門,輕輕地喘氣,他告訴自己:不可以心亂。

絕對不可以心亂——在錯誤的時間,對著錯誤的人。

至於那一點點喜歡……他可以喜歡顧璟華,但絕不能愛上顧璟華,如果可以的話,他希望此生,不要再愛上任何人。

所以自他知道顧氏少年的身份來歷後,就刻意的冷落他,疏遠他,卻不料這個少年仍然輕而易舉地進到了他的世界裏,讓他覺得這是全世界最荒誕無稽的巧合。

昨天晚上其實並不是沒有看清。秦城主的拳頭握得極緊,他要逼迫自己去面對自己的內心。將少年拉上床的時候其實自己已然明白他不是自己應該找的人,可是卻沒有放手,這足以證明了他對少年的那點點心思——那點超出於一般喜愛之外的,越界的心思。

這不可以,絕對不可以。

秦城主深吸了一口氣,逼迫自己冷靜下來,他兜兜轉轉地進了一間偏僻的廂房,拿出貼身藏著的鑰匙解開了鎖,緩步走進了小室內。

廂房很小,裏頭堆滿了東西。從隨處可見的小玩意兒,到價值連城的古玩,從靈丹妙藥到武功秘籍,似乎南轅北轍,卻有一個共同的聯系。

想到這裏秦城主心中就是一陣抽痛,無論幾次進到這裏,他的心都會抽痛,痛的連人都要失控起來。

柳州城那位二十年如一日地給他送生辰賀禮,無論是自己跋山涉水歷盡磨難的時候,還是懷抱美人享盡奢華的時候,無論自己是隱匿於市還是躲避於孤島,他總能找到自己,然後送上自己最需要的東西,即便自己曾經廢了他的武功,給他扣上莫須有的罪名,將他軟禁於一地。

這二十年來他送的東西,自己一件也沒有碰過,靈丹妙藥亦或是武功秘籍,他只是知曉它們價值連城,卻一動也沒有動——除了昨夜的那壇酒。

“得罪了,顧偃。”秦流煙的聲音有些沙啞,“是我負你。”

說完後,他的神色不再迷茫,而是一如既往的寡淡和涼薄,仿佛沒有甚麽感情一般地打開了一個抽屜,毫不猶豫地取出一只錦盒,骨節分明的手指輕輕撫摸著羊脂玉瓶,打開瓶塞,一陣沁人心脾的幽香瞬間充斥了整件小室。

環連丹。

秦流煙知道那是什麽,那是救命的靈藥,服下便可以終生百毒不侵,即便天才如顧偃,研制這十二顆,也花費了他十年,然後盡數送給了秦流煙。

思及此,秦城主悠悠地嘆了口氣,有可惜。卻沒有不舍。他取出一丸,將其餘全部歸位,便轉身飄然出室,再無牽念。

修長的手指將瑪瑙般的黑色藥丸送進少年的口中,顧璟華尚未反應過來,只覺得一陣幽香撲面,那物事便已滑入腹中。

“城主,這是?”

“環連丹。”秦流煙轉身坐在書案前,有意無意地翻動著書卷,語氣卻是隨意得緊,仿佛這環連丹當真只是一個小小補品,“你昨夜操勞了,這個可以幫你補補身子。”

少年蒼白的臉上泛起淺淺的紅暈,心道這秦城主,如此難以啟齒的事情竟能一句操勞搪塞過去,當真不知什麽是害臊。

卻不知秦城主此時卻是另一番打算。

他看著天,又被刺眼的日光迫得半瞇起眼:

顧師兄,你過去待我的好,我此生是還不了你了。那便還給令郎罷,秦流煙再不濟,也要教你愛子榮華一世,立足江湖,無人敢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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