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別離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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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閉關?”顧璟華挑了挑眉,語氣中似乎是帶了些許不滿,也不知是不是因為秦大城主回城後尚未來得及與他溫存數日便又要一甩袖子與他告別,“你內傷未愈,這幾日睡都睡得不大好,怎生就急著要去閉關了?”

秦流煙睨了他一眼,心中莫名湧上一陣又酸又甜,說不清的滋味兒,面上卻只是淡淡一笑:“先前你也聽著了,顧偃說練成止水心經最後一式對我沒有壞處。想來若是成了,我的內傷也會不治便愈吧。”

“他的話你也信?”顧公子不客氣的皺了皺眉,“顧偃若會安什麽好心,這太陽也該從西邊出來了。”

“除了信,也沒有別的法子了。”秦城主忍不住捏了捏少年的鼻尖,“你看我渾身上下冷的像冰塊一樣,晚上都不敢抱著你,若是不能快些好,我心裏也難受得緊。”

顧璟華臉上忽然被他冰涼的手指碰了碰,渾身打了個機靈,他有些惱地捉過秦流煙的手握在掌中,竟是一陣徹骨的寒冷:“你怎麽回事?什麽時候開始冷成……”話音戛然而止,他忽然想起自己初來秦城的那個夜晚,酒醉酣眠的秦流煙渾身冰涼得似個死人。

“我先前告訴過你,我曾經在湖底石洞住過三載。”秦流煙拉著顧璟華坐下,淺淺地嘆了口氣,若有所思地揉了揉眉心,“那時候,正是為了修煉師父傳授給我的止水心經。”

“止水心經?”顧璟華細細的想了想,自己似乎是不曾聽過這類心法。

“你自是不知的。”秦流煙的眸色有些意味深長,“止水心經,練的時候必須心中無念想,無情義。我那時……心裏亂得緊,所以師父令我前往湖底一處暗穴中修煉,本應該沖破最後一式,卻因臨時有變而提前出關,此後事端頻發更是無暇繼續,直到如今……”

“流煙。”顧璟華沈默了半晌,忽然打斷了他。秦流煙忍不住眉毛一抽——自從上次自己威逼利誘地使他喊了自己的名兒後,顧璟華每次出言刁難時必喚自己“流煙”,更是每次都讓自己騎虎難下,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

“你這止水心經聽起來神乎其神,三年便讓你武功獨步天下,不免有些違背常理,是否會有自損?”

秦流煙默然不語,他當真不知該怎麽回答。

“前番我與你……我察覺你一旦入眠便全身冰涼,醒後便立刻好轉。而如今你內傷在身又耗損修為,連這時也冷的這般厲害,”顧璟華眉頭緊蹙,聲音不輕不響,更像是分析給自己聽的,“也是拜那止水心經所賜?”

“璟華。”秦城主忽然有些急躁,他不想聽顧璟華繼續說下去。

“我不想告訴你。”

顧璟華的目光忽然暗淡了下去,眸中閃過幾分受傷,卻很快竭力地掩飾了過去。

顧璟華很聰明,卻也很天真。他只覺得既然相愛相守,便理當無所保留。

可是自己的這些事哪裏是可以說給他聽的呢?

秦流煙忽然有些氣惱,卻不知道自己在氣惱些什麽。

惱顧璟華嗎?惱他像極了他父親的聰敏?還是惱止水心經?惱那神功似是毒瘤一般敗完了自己的一身?可是所沒有止水心經……他哪裏遇得到顧璟華呢?

那麽他惱得到底是什麽呢?

他這些年來無疑是多少有些在惱的,沒有人在知道自己年壽無多之後會不惱,卻鮮少有人會像他那樣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惱什麽。

秦流煙苦笑了下,歸根到底還是季澗塵那四個字:自卑自賤。

自卑自賤哪,自卑自賤到不會埋怨別人,只得把一切都歸咎到自己身上。

那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呢?

莫約是二十多年前廢掉顧偃武功的那一掌罷。

那不致命的一掌,打“死”了顧偃,打死了秦觴棋,鑄就了現在這個秦流煙。

確實是惱的,可是後悔嗎?

秦流煙忽然笑了,不後悔。

此生既得顧璟華,不後悔。

沒有再做猶豫,他將顧璟華拉過來,把臉埋在少年溫熱的懷裏。

“璟華啊,你抱抱我,你就知道了。”他的聲音有些沈悶,“我全身上下都是冰冷的,只有這裏——”

他用冰涼的手覆上顧璟華的手掌,將它放在自己尚有些熱度的心口。他的指尖輕柔地,細細地摩挲著顧璟華的手背,然後緊緊地扣住了他的脈門——他的手掌像任何一個劍客一樣覆著薄薄的繭,手腕卻顯得纖細柔軟,隔著皮膚觸及跳動的血管,他的脈搏很強。

顧璟華有些驚愕,像個孩子一般不知所措了起來,秦流煙的手臂鉗制住了他,冷得像隔著布料的冰。

“流煙……”不知該如何是好的顧公子哆嗦著嘆了口氣,靜默了好久才有些不甘地道,“你去罷,我在秦城等你。”

“只要一個月。”秦流煙直起身子,斬釘截鐵地說道,“你哪兒也不要去,一個月後無論成與不成我都會回來,那時候……我什麽都可以告訴你。”

——若成,則可相守餘生,若敗,便將生離死別。無論如何,都無甚好隱瞞的了。

顧璟華卻搖了搖頭。

“我不想知道了。”

“我十六歲那段時間遇到了什麽,我與你在一起的曾經,我失去的記憶和段非煙,還有……止水心經、你和我的父親,所有的一切,我都不想再知道了。”

“秦流煙。”少年坐在床頭,偏著腦袋微笑,一頭青絲垂下來,漂亮得讓他著迷。

“我現在只覺得……最好不過一成不變。”

最好不過一成不變。

八個字像是利刃一樣刺進了秦流煙的心裏,少年的眼睛裏充滿了希望,如同最明亮的星辰,讓他忽然有一瞬的搖擺不定。

有什麽好猶豫的呢?他在心裏自嘲。

告訴他嗎?告訴他自己已經被止水心經折磨的時日無多?告訴他自己閉關兇多吉少?告訴他又能如何?教他與自己共赴黃泉,還是教他忘了自己另結新歡?

秦流煙都不願意,所以這個念頭在他的腦海裏只一瞬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他握起顧璟華的手指送到唇邊輕輕地吻了吻,似是作為一個承諾。

“我會好好回來。”他輕聲的呢喃著,“回來我會抱你。”

他的聲音溫柔地讓顧璟華幾乎要點頭,可顧璟華不知道那一瞬秦流煙腦海中浮現的是另一個人。

二十五年前柳州城鳳凰山裏,十二歲的少年與他的師兄在湖心亭告別,顧師兄笑著說:“回來我會抱你。”

殊不知三年閉關後出來已經物是人非,他再也沒有喊過顧師兄的名字,只是一掌廢了他的武功,從此改了名字,天涯為客。

幾十年來已然再也沒有對當初那段青澀感情的懷念,卻是因為累了。太久的不能愛,終於在時間的流逝中變成了不再愛,對於那份懵懂卻是熾熱過的感情,最終也只剩下了遺憾。

是的,只有遺憾,而沒有情愛。

他至今仍然不明白,憑什麽他只是閉了個關,出來了便什麽都失去了呢?

二十多年前他閉關不過三年,卻已經是一輩子的錯過,如今……他不想再失去什麽了,所以許下了一月之約。

只是他不知道,一個月也能是一種滅亡。這卻是後話了。

兩人各抱心思過了一夜,秦流煙沒有如以往一般摟著他的璟華,只是安分地歇了一晚,天未亮,他便起身下了床。

他不想讓顧璟華送他,這會讓他想起二十五年前那場令人痛心的送別。他只是輕輕地點了顧璟華的昏睡穴,讓他睡得更香甜,然後輕輕地,小心翼翼地吻上了他的嘴唇,吻過他的脖頸,在他的胸膛上留下班班點點的痕跡。

像蓋章一樣。秦流煙低低地笑出了聲,伸指點了點少年下垂的睫毛——他因為睡著而顯得異常的乖巧。

想在他的全身都留下自己的痕跡,想在他身上打下屬於自己的烙印,想用純金的鐐銬將他鎖在床上,讓他永遠無法離開自己。

秦流煙從來沒有發現自己的占有欲如現在一般的強,他發現自己甚至願意用自己的命做成鐐銬,無所不用其極地讓少年陪自己過完餘生——或多或少的餘生。

“只是小別罷了。”他低聲自我安慰了句,最後吻了吻顧璟華的額頭,站起身來,穿上擱在一旁極具身份象征的深紫色長袍,一步一步,腳步沈重卻沒有遲疑地走出了寢殿,走出了小樓,走出了府邸。

走向黑得令人畏懼的湖。

顧璟華醒得分外晚,早膳已經整齊地擺在桌上,擺弄碗筷的侍女眉目有些陌生。

“顧公子醒了。”侍女笑了笑,將一只油布包放在顧璟華面前,“這是城主臨走時吩咐給顧公子的。”

顧璟華一楞,小心地打開了包裹細致的油紙,裏頭裝著一卷泛黃的書冊,書封已然被撕去了,首頁上只有八個大字:

斷情絕念,無欲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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