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苗疆(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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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床,共枕,一宿無話。

二人心照不宣地沒有再說什麽,似乎有些許滋味兒放在心裏大家都懂,拿出來反倒覺著赧顏。信也罷,不信也罷,該過去的終究算是過去了,過不去的也就只有心上那一道坎兒。

只是那一道坎兒真心難過得緊。

顧璟華煩躁的折騰到夜深才耐不過勞累睡去了,耳邊的呼吸也不曾沈穩下來,可見同床人亦是難以入眠。

卻不料大夢一醒,身側已然只剩下空蕩蕩一片,被子掖得甚緊,想是那人臨走前小心弄好的。顧公子心裏一揪,莫不是給惹惱了,不告而別了罷?

動作誇張地豎起身,險些把隔夜飯顛出來,攬衣推枕下床,急切地往周遭瞧了一圈,方察覺到桌上用硯臺押著的信箋,忙取過來細看。

秦流煙未曾想要隱瞞去向,具體卻也不說明,只道前去與燕夫人商談生意,傍晚便歸,叫自己好生等著,休要亂走動,以防不測。

顧璟華挑了挑眉:莫不是當我三歲小孩兒,還可走丟?

撇了撇嘴,心中卻也有數,這苗疆自有自的規矩,自己一竅不通,隨性而來只會添不必要的麻煩。當下收斂了心神,老老實實地呆在房裏,大門不出二門不邁。

只是該來的總是要來的。

顧璟華坐在書案前那些兩卷書百無聊賴地瞧著,卻忽然聽聞了幾聲清脆的鈴響。

他振作了精神,凝神細聽,仔細地辨識著。

果真應了他前日的預料,那鈴響與醉仙居八德所搖之鈴一般無二。

前番在醉仙居與主人八德做生意,此番秦流煙帶他見燕君,怕並不是巧合。如此想來,那套蛛絲面的贗品恐怕是八德知曉自己求易容之物後特意備下的,來引自己上鉤。

顧璟華緊了緊握攏的手,只覺自己與這篇南疆之土必然有些說不清的關系。

銀鈴聲又響,這回響得急切了些許,像是催促一般。

顧公子依然沈得住氣,恍若未聞,手中翻著書卷,心裏卻翻來覆去地想著自己到底和南疆有什麽關系。

南疆,苗人,燕夫人,秦流煙,苗疆……苗疆奇陣。

顧偃安排的那個囚禁著一條巨蛇,險些讓自己和秦流煙喪命的地宮,若不是段非煙閑暇之餘與自己細說過苗疆奇陣,恐怕現在……

顧璟華忽然打了一個寒顫,手中的書卷落到了地上。

段非煙。

所有的線都在這個女人身上接了起來,自稱“海外仙,實非煙”的來自南疆的苗人姑娘段非煙。

他想起了秦流煙帶著自己遠赴苗疆的目的便是找回自己的過去,霎時間豁然開朗——一切起於段非煙。

想明白了些許,顧璟華再也坐不住了,銀鈴第三次泠泠作響,他甚至沒有耐心去開門,而是直接撩開簾幛,徑從窗出,架起輕功,白鶴一般向鈴聲傳來的方向奔去。

一身藍裝著得如花孔雀一般的八德立在院落裏,嘴角含著恬淡的笑意,垂著眸,悉心地在馬廄前替他那匹高大的棗紅馬梳理鬃毛,似乎絲毫沒有註意到從天而降的顧璟華。

他的左手手腕上纏著一串銀鈴,輕輕一顫,便是一陣清越地聲響。

“顧公子。”他笑著招呼了聲,甚至沒有擡起頭,“你這樣,用你們中原的話說,是不是叫‘千呼萬喚始出來’?”

顧璟華右手按著劍柄,並沒有搭理他。

“別那麽冷淡嘛,強龍壓不過地頭蛇,雖然我不會武功,但你也討不到便宜。”男人的語調隨便得讓人不適。

“你有何目的?當初送我蛛絲面,怕也是刻意而為之?”

“你們中原人啊,”八德無奈的搖了搖頭,“只有著了道以後腦子才會靈光。”

顧璟華一個楞神,伸手緊了緊劍柄。當初八德贈他蛛絲面,他因那是贗品而沒有多疑,之後也並沒有什麽著了道兒的表現。他皺了皺眉:“你動了手腳?”

“對。”八德顯然沒打算掩飾,眼神玩味至極,“本來想借那贗品換一個人情,讓顧公子隨我走一遭,不過顧公子又不是三歲小孩,自是不會同我走的。”

他頓了頓,忽然打了個響指:“噓——顧公子你好好感覺一下,現在是不是很舒服?”

顧璟華一驚,忽然覺得四肢百骸暖洋洋的像是全身各部分都各自活了起來,起初煞是舒服,後來竟慢慢的麻癢起來。

“中原人都很聰明,對你們下毒總是吃力不討好,但顧公子顯然不會和苗人打交道,苗人厲害的才不是毒啊。”

顧璟華驀地睜大了雙眼,拼起全身力氣拔出長劍向八德刺去。

“一。”男人戲謔地數了聲,“蠱這種東西,聽過嗎?你身上那寶貝兒,二,隨鈴聲而催發,可愛得緊,我管它叫睡得香。”

“三。”

三聲數罷,長劍在離面孔一寸處鏘然落地,顧璟華只覺眼前一黑,便傾身落入了黑甜鄉。

秦城主瞧著面前妝容明麗的婦人,面上帶著禮節性的笑。

燕夫人穿著翡翠色織錦長裙,雙腕扣著銀鐲,項上帶著銀圈,額前墜著的翡翠碧綠晶瑩,更襯她霜膚賽雪,丹唇如花,與前番在巷子裏裝瘋賣傻的老太婆不可同日而語。

她沖了杯茶水,放在秦流煙面前。

秦流煙道了聲謝,卻碰都沒有碰一下。

“秦城主好生小心。”燕君輕笑了兩聲。

秦流煙不露聲色:“夫人之毒不亞於夫人之貌,流煙不得不小心。”

“你要我給那個顧姓小子解蠱的事兒我曉得了,現在咱該談談報酬了罷?”

“自然。”秦流煙依舊是雲淡風輕,暗地裏卻絲毫沒有松懈了防備之意。

“我仍舊是那句話,”美婦人冷冷一笑,“你與我有殺女之仇,而今有何本事,教我治你情郎?”

“……”秦流煙皺了皺眉,深吸了一口氣後說出了一個名字,“澗塵。”

“我可以讓他見你一面。”

燕君手中的茶杯摔了個粉碎。

“他來見我?”

“他來見你。”秦城主露出一個苦笑,“臨行前他與我說過,只消我一紙書信,他便可星夜趕往苗疆。”

女人依舊微瞠一雙美目,似是尚未反應過來。

抹了朱的丹唇微啟,似是想說什麽,忽然化成了嘴角的一個詭譎的笑。

“怪道秦城主此番這般信心十足,原來料定我想見澗塵,竟以此迫我。”

“流煙不曾迫夫人。”秦城主瞧著燕君,直覺告訴他事情並沒有朝著順利的方向發展,“夫人可以選。”

“是誰選還難說,城主莫要太得意啊。”燕君眸色一厲,絲毫沒有了方才的失控,精明利落的有如出鞘之劍。

她一字一頓地說道:“季澗塵,我一定要見。而你那個小情郎……”

“我寧死不替他解蠱。”

“我燕君定要你此生應了你的面相,求一情而不得,怏怏早逝。”

秦流煙面上依舊淡然,卻忍不住緊了緊握著的手。

他理了理有些混亂的思緒,又合了燕君這番話,細思了片刻,霎時間翻然醒悟,即刻沒有了淡然自若的神色。

“你把璟華怎麽了?”他不自覺間壓低了嗓音,竟隱隱有些低啞。

“秦城主好不聰明。”燕君冷冷一笑,“既然聰明,便應當知曉,你武功再高,也難毫發無傷地從我這裏帶走顧璟華。我不逼迫你,你可以選,讓我見季澗塵,我便毫發無傷地將人還你,不讓,他便死。”

秦流煙指尖捏的發白,他驀地站起身,道:“我要見他。”

“可以。”美婦人臉上綻放開一個嬌比春花的笑,仿佛先前的憤怒,嘲諷,和失控都是幻覺,她一直是一個艷美的局勢掌握者。

兩個侍婢推開房間裏的屏風,後頭竟是一間碧紗櫥,青紗點點挽起,露出了端坐在床榻上的男子。

是秦流煙絕對不會認錯的人。

“這種蠱,我那徒兒給它取了個俗名兒叫睡得香,倒也貼切,”燕君悠然自得地開始輕輕擦拭著自己蔻丹的指甲,輕盈歡快,似乎勝券在握,“身睡而神不睡,他現在全身都如同睡著了一般,神智卻是清醒的。”

“秦城主神通廣大,不妨猜猜自己耳鬢廝磨的情人,現在在想些什麽?”

秦流煙沒有理會那女人,只是靜靜地看著坐在床上的顧璟華,他看得有些出神。

他在想什麽呢?

想自己嗎?還是想那個子虛烏有的段非煙?他到底是喜歡自己的嗎?還是只是喜歡自己對他的那種不要命的感情?

秦流煙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在這種關頭想到這些風馬牛不相及的東西。他看著顧璟華微微張開的薄唇,秋波一般的雙目,看著他似乎是茫然地靠在床邊,皮膚顯得前所未有的白。

他在想什麽呢?

秦流煙忽然不想再思考這個問題,因為它對於自己來說並不重要。

他只要知道自己在想什麽就夠了。

他想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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