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地穴(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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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流煙自詡沒人比自己更清楚那個小兔崽子——他生來就特容易不安,這點和他爹倒是像極。

自己十六歲那年開始修煉《止水心經》,孤身潛悲翠湖,在湖中暗穴一住便是三載,單靠經過游魚為生,直至神功大成方離洞上岸。他依稀記得那時候,自己離世太久,連字音也咬不準了。

故所謂“暗”一字威力有多大,他是領略過的。饒是自己修煉過《止水心經》,初入湖底之時也被陰郁而完全沒有盡頭的漆□□得近乎瘋狂,即使他練的是至陰至寒的功夫,又天性淡然,也只是堪堪熬過。然而不料一出關,已是物是人非。

秦流煙暗自嘆了口氣,自己尚且如此,更何況顧璟華?小破孩出生到現在沒吃過什麽苦頭,這等黑暗,他是受不得的。

更何況還有個不知是什麽的怪物。

於是兩人各自動各自的心思,想不到一時也是相安無事。地宮裏除了偶爾滴答的水聲,依舊沒有半點動靜。

顧璟華低著頭,手指敲了敲腦門,想要將那種渾身發毛的感覺趨之腦外,卻總覺得自己似乎忽略了什麽,閉上眼睛,又聽得三兩滴水聲。

為什麽這種地宮裏會有水?尚未想明白,忽然“嗒”的一聲,一滴不知是什麽的東西落在了自己的臉上。

“!”仿佛突然明白了什麽,顧璟華輕喝一聲,提了十成力氣,腳下一點,架起輕功,身如離弦之箭,迅疾地向後躍去。便是這一瞬,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從他方才所立之處傳來。

“原來它……躲在上面!”他登時靈臺一片清明,是了,這巨物蟄伏於石頂之上,雖不能視物,卻能辨別聲響,方才那滴水聲與先前不同,便暴露了自己的位置。

顧璟華倒抽一口涼氣,還來不及緩神,便聽得一聲清叱:“小心!”連忙提氣而行,只覺得一個滑膩膩的東西擦著自己的面龐而過,生生刺入一邊的石壁!

“天……”他想驚呼一聲,卻硬生生哽在喉嚨口,只聽得不知是什麽東西夾雜著風聲的呼嘯侵襲而來,顯然那東西的聽覺已經高超到了難以言喻的地步,幾乎是擦肩而過,顧璟華只覺得背上冷汗涔涔——一個疏忽說不準就會被那怪物釘死在石壁上。

他一邊凝神屏氣一邊思量,這東西雖然兇猛異常,但只要一行動便有聲響,自己倒還心裏有數,然而自己真心憂慮卻是這地宮的環境,指不準什麽時候便陷入了死胡同,只得坐以待斃。

顧璟華輕輕拂開面上沾濕了的黑發,聚力於足,只恐弄出什麽聲響引來了那東西,心下不免忐忑。正手足無措,忽然聽到相反方向隱隱傳來什麽聲響,只一瞬間方才尚與自己糾纏不清的巨物便嗖得一聲直直往那裏去了。

“是條大蛇。”那人的聲音依舊是淡雅而又戲謔,“如你所言,我們怕是真得上躥下跳得當回田雞了。”

“秦流煙……”顧璟華微微失神,想出口罵他多管閑事,又嫌棄自己不識好人心,一吸氣,一頓足,步下生風,也隨著聲音的來處去了。

莫約東斜西拐了十餘步,眼前竟隱隱能看到些許亮光,大約是大殿的方向。顧璟華又驚又喜,也不顧那光線是怎麽來的,一路尋光源奔去,順便暗暗記下了地宮的布局,心裏多少有了些數。當下仿佛吃了一顆定心丸,氣定神閑地往大殿趕去。

然而他趕到大殿之時,卻再也不能氣定神閑了。

秦流煙背靠著墻壁,立在大殿的最西邊,他手裏拿著的一只紅燭靜靜地在黑暗中燃燒著,映得他的臉俊美無儔,紫雲一般的衣袖爛了一半掉落在地上,長劍斷成兩截,半截定在石墻上,半截插在一旁然巨物身體裏。

果然是一條巨蛇,並且醜得出奇,雖然挨了一劍卻不見得有什麽生命危險,只是瞪著那一雙大如銅鈴的眼睛謹慎地盯著秦流煙,似乎正在權衡是否應該與之一戰。

也不知道是不是燭光慘淡的原因,顧璟華只覺得秦流煙帶著斑斑血跡的臉慘白的出奇,竟然莫名讓他感到不安。

“你……”他動了動唇,還沒有來得及開口,眼前的男人掌風一掃,大殿覆又歸於漆黑。

“我說了不會與你一同當田雞。”秦流煙的聲音似乎是比往常低了幾分,“它是你的獵物,我殺不了它。”

就算是這樣也別滅了蠟燭啊……顧璟華深吸一口氣,暗暗地罵了秦流煙幾句,隨即屏住呼吸,輕輕將腰間長劍拔出握在手裏。雖然依舊說不清地穴裏頭的具體布置,但方才這一來好歹有了些了解,當下心裏定了不少,於是靜下心神,凝神靜氣傾聽那東西的一舉一動。

忽然耳畔似是傳來風響,顧璟華側耳一避,那東西居然是柔軟的一般硬生生地折了過來,躲避已經來不及,他連忙舉劍一格,只聽得錚的一聲,黑暗中竟然綻放出點點火星。

顧璟華心道:這怪蛇是得有多硬……秦流煙是怎生傷到它的?

盡管只有一瞬,他也瞧見了,在火星的微光下,巨蛇醜陋不堪的身體如同石頭一般堅硬不可摧毀,與寶劍相撞也毫不遜色,然而此刻不是驚訝於這種事情的時候,顧璟華提氣一躍數尺,傾身而前,步無聲息的落在了大殿的房梁上,心裏自哂,如今當真上躥下跳地像只田雞,不知旁觀之人會作何想,又會如何笑話?

忽然耳邊傳來低語聲:“瀾江碧落。”

顧璟華一楞,荒水劍第十五式瀾江碧落,以快聞名,迅疾如同瀾江入雲天。他腦子還沒有轉過彎來,身體卻已經先行反應,雪刃微傾,直指上方,只一瞬便斜斜劃下,也不知攻向了哪裏,只覺得劍尖劃在了什麽離自己不過一尺的硬物之上。

好一條狡猾的蛇,竟然不知不覺已經逼到身前,若不是自己反應快,恐怕已經葬身蛇腹。

心下又將秦流煙熄滅燭火一事抱怨了一遍,卻也不敢再胡思亂想,專心側耳傾聽,忽然適才的聲音再度響了起來,卻似乎換了一個方向:“荒泉絕音。”

他連忙收起方才“瀾江碧落”的氣勢,輕輕地斜過劍身,十成力凝於劍刃,閉上眼,循著適才聲音傳來的方向一劍刺去,不同於方才,這一劍既準且狠,老練毒辣卻悄無聲息,正是極好的殺招。劍芒遞出去的一瞬,耳中立刻充斥了石屑碎濺之聲,顯然那東西給傷著了,吃痛了開始發狂。

顧璟華心下暗喜,卻不曾表露形色,劍勢一轉擋向撲來的巨物,心中已經多了幾分把握,卻隱隱約約覺著自己似乎是忽略了什麽。

“花前月下。”那聲音又一次傳來,顧璟華楞了一楞,卻也毫不猶豫的施展開來,劍芒吐到一半忽的一收,白袍輕展,腳步生風,身形如花柳一般清淺的頓了幾頓,只一瞬便轉到那巨蛇身前,一劍直直刺向它的頭顱。

這“花前月下”是荒水劍的最後一式,也是古往今來練過荒水劍的人所參不透的一式。論快,它不如瀾江碧落;論狠,它不如荒泉絕音,要說有什麽不同,單單是步法漂亮罷了,當日顧璟華見商祈使這一式,身姿頎長,雲袖翻飛,雖商祈算不得什麽美人,卻也叫他看得癡了。

劍入三寸,顧璟華立刻加大了勁,不知道為什麽突然心切起來,恨不得當即將這物斃於劍下。他隱隱聽到耳邊有呼吸聲,不覺疑惑:秦流煙什麽時候這般大意起來了?

忽然心中電光火石地閃過一個念頭:自己現在對付的東西,是苗疆奇陣裏的蠱王。

從成千上百只毒物中活下來的蠱王,難道當真單單只是一條徒有一身蠻力的大蛇嗎?

秦流煙卻說殺不了它。

他定是中了毒了,不然怎麽會熄滅燭火,又怎麽會大意地弄出聲響?顧璟華只覺得心中一陣怪異之感上湧,絲毫沒有察覺劍下那巨物的掙動。

幾乎是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那東西連帶著顧璟華插在它頸上的長劍臨空而起,雷霆萬鈞般直襲而下,顧璟華只覺得自己全身都籠在野獸淩人的殺氣裏,滿鼻都是畜生難聞的腥氣。

他沒有架擋,只是楞怔地站在原地,一連帶地忽略了下邊傳來的好幾聲“花前月下”,心裏莫名覺得一陣發慌:秦流煙中了毒了,要不要緊?

我這麽關心他幹什麽?

蛇身唰地纏上他的身體,嗜血的獠牙瞄準了他的咽喉。

秦流煙熄滅了蠟燭,一定是怕我看到他中毒的樣子……我又怎麽會知道?我怎麽可能不知道。

他不想叫我分心,是這樣,一定是這樣。

他大夢初醒般的睜開了眼,似乎是身體作出的本能反應,五指成爪,狠狠擊向巨蛇銅鈴般大小的雙目。

便是這一瞬,纏住自己的蛇身松了松,肩膀上傳來巨痛,獠牙硬生生穿過臂膀,霎時間血流如註,顯然是那東西吃痛咬錯了地方。

看來自己是走不出去了。顧璟華心想,卻自己也不知道具體是走不出什麽。

巨蛇甩開了他,他感到自己身體輕飄飄像紙鷂子一般從房梁上落了下去。

下邊是沒有盡頭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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