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商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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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吹了三夜西北風,似是要入冬了。

早已經沒有葉子的光禿禿柳條被風撕扯得肆虐張揚,幾天前落了一地的梧葉,燦黃不失蕭條。

顧璟華在後園裏練劍,劍光圍繞著周身,恍似水月交輝。

他這套荒水劍法本就講究渾圓一體,劍芒圓潤照住自己周身大穴,破綻難尋,攻勢不失淩厲,渾然厚重,鋒吐穩健,一如月出東山,荒水潮湧,靜時沈若靜璧,漲時巨浪漸湧所向披靡。

顧璟華招招陰狠毒辣,刷的一聲收招,長劍竟然顫抖著一聲哀鳴。

他舉起手,輕輕地嘆了一口氣,目光落在劍刃上,也不知道在想著什麽。

“璟華。”在一旁默看良久的黑衣男子突然走了過來,手指輕輕地搭在顧璟華握著劍柄的手上,“回魂。”

“商大哥!”顧璟華反應過來,擡起頭與男人打了個照面,心知他是勸自己回屋了。

這商祈是顧璟華十六歲的時候認識的,那年他不屑於同顧偃學經商之道,從家裏溜出去,在江湖上亂竄,也吃了不少苦,不久便遇到了商祈。

商祈不是什麽名門高手,但是一身好武藝卻是不容置辯,顧璟華雖然已經過了修習上乘武功的年齡,但是天資聰穎,根骨奇佳,商祈看了喜歡,便答應傳他武功,卻執意不願收他為徒,以至於顧璟華一向以“大哥”呼之。

“璟華,你心亂了。”商祈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這荒水劍,不要再練了。”

“為什麽?”

“荒水劍不是一般的劍術,若不能做到心神寧靜,不但事倍功半,還會自損,你現在這幅樣子,沒準不知怎麽就要了自己的命。”商祈一邊淡淡地回了他,一邊一手奪過他手裏的劍,插入桌上的劍鞘中。

顧璟華明顯有些不服氣,想伸手去奪,卻被商祈一把擒住。

“顧璟華。”他的目光有些陰冷,“你不用如此急功近利,就算你這樣能修得上乘劍術,只要我還活著,就不會讓你再進秦城。”

“憑什麽!”顧璟華惡狠狠地擡起眼,這回臉色都變了。

商祈臉上依舊沒有什麽表情,他用劍鞘挑起顧璟華脫在外邊的白色長襖。“進去再說吧,外邊涼。”

顧璟華無可奈何,只得默默地跟他進了內室。

商祈攏上手爐,面無表情地將它往顧璟華那裏推了推,還未等他問話,便說道:“我知道你很好奇我剛才說的事,別急,我慢慢告訴你,秦城到底是個怎樣的地方。”

顧璟華緩緩地倚在桌沿,也不顧忌失態,準備聽大哥講故事似的調整了個舒服的姿勢。

商祈見他這樣,嘴角不經意地微微上揚。

“秦城……並不是你所想的一個古老的江湖門派。”他沖了兩杯熱茶,緩緩道來,“它是一座真正的城。”

“我曉得你被秦流煙輕薄只是在城外,他定然沒有放你進去,是麽?”

“輕薄”二字讓顧璟華一陣臉紅,他無言地點了點頭。

商祈繼續說道:“你若進得去,就會發現,這秦城內部,與我們柳州城是一模一樣的。”

“什麽?!”顧璟華一怔……一模一樣的,為什麽……

“是的,原因無從得知,但是璟華,記得城東你所喜歡的那家燒餅鋪嗎?秦城東部也有這麽一家。而天外樓……我可以告訴你秦城也有,是你顧家的遠親留在那裏的,那是秦城主的禦用情報來源。”

“……”顧璟華不知道該說什麽,整個人都莫名其妙地蔫了。

商祈頓了頓,等他消化幹凈,“然而秦城不僅僅是模仿,能在秦城安家久居之人,均是有一技之長,卻無奈江湖風波惡而避世之人,他們圍繞著秦流煙,扮作市井平民居住在那裏。璟華,我的意思是,裏面隨意的一個乞丐,都可能是武功卓絕的高手。”

“秦流煙建這座城目的是什麽?”顧璟華忍不住問道。

“這個……你得去問他自己了。”商祈莞爾,接著道,“你不要看他莫約二十多歲,照秦流煙建城的年齡來看,他現在也將近不惑了,不比顧老爺年輕多少。”

顧璟華尷尬地咳嗽了兩聲,這才明白自己是被可以做他父親的老男人輕薄了,恨不得挖個洞鉆進去,自然沒有註意到商祈嘴角不明的笑意。

“回歸正題,璟華,我不讓你進秦城的最主要原因,卻是秦流煙的十二侍,和他居處外邊的一圈琉界河。”

商祈看了顧璟華一眼,只見得他不為所動,也不等他回答,頓了頓便繼續道:“所謂秦城十二侍,顧名思義,是城主的十二個侍從——”

顧璟華面露不屑,皺著眉抿了抿唇,“侍從——”他拖長了調子,語氣有些鄙夷,“那種人做甚麽齷齪事我也不大覺得奇怪。”只是說著說著莫名整了一肚子氣,連他自己也不知究竟是為甚麽。

商祈看著好笑,似有似無的勾了勾嘴角,便繼續道:“你休要胡思亂想,十二侍並非個個都……你想的那樣,他們各司其職,各有長處。要是入了江湖,或能掌殺生大權,或能贏家財萬貫,你道秦城這樣一座富華之城,是一個流氓和一群男寵建起來的?”

“咳……”顧璟華尷尬地咳嗽了兩聲,莫名覺得越聽越惱,聽到後來實著是聽不下去了,站起身來拿了劍就要往外走。

“坐下。”商祈一如冷凝的目光在他身上略略一頓,不容置疑地命道。

“商大哥……”顧璟華嘆了口氣,“你曉得我對秦流煙的那些破事兒不曾有過半點興趣,我連死在秦城裏的準備都做好了…我現在滿腦子想的就是手刃那個惡人給非煙報仇,除此之外,璟華真的無心做甚麽別的事了。”

“顧璟華。”商祈屈指輕輕扣著桌面,眉眼間不曾有過一絲情緒的波瀾,幽黑的眼眸有一瞬間讓顧璟華覺得深得害怕。“你恨秦流煙入骨,我沒有興趣幹預。你自己好趕著著投胎,我也管不了你,但你要為了一個你自己都不清楚喜不喜歡的女人尋死覓活,顧璟華,我不同意。”

“我決意傳你武功當日,便沒打算讓你用它來輕賤自己的性命。”

“商大哥…我對非煙愛渝性命,你是看得出來的,”顧璟華擡起臉正視著商祈冰冷的眸,“你到底和秦城有甚麽關系,要對我百般阻撓?”

商祈看著那個在自己帶大的,卻對自己充滿質疑的少年,無奈的嘆了口氣,“我能告訴你的只有一點,璟華,秦城的水遠比你想的要深,不是你可以淌的。”看顧璟華似乎還是一臉狐疑的想要問些什麽,商祈揮了揮衣袖,繼續道:“既然你對秦城沒什麽興趣,那關於十二侍和琉界河的事,我便不與你多說了,若是哪一天你太過爭氣,我攔不住你了,那就記住了,琉帶河裏的奇門遁甲是可以把人往死路上引的,千萬不可逞能,不然連骨頭都找不到。”說罷站起身,緩步踱到窗前,背負著雙手,既不言語,也不離開,只是徑自若有所思地望著窗外,似是在權衡利弊。

顧璟華莫名覺得全身冷汗都滲出來了,拘謹的端坐在桌上,不知該做些什麽,顯得手足無措。

他暗自在心裏盤算著:那秦流煙能有如此勢力,顯然不是現在的自己可以動的,商大哥似是與他那秦城交好,卻定是不想讓我知道,我也不便多問,惹惱了商大哥反而不好。

思至此,不免硬了頭皮走到商祈身畔,陪著笑扯了扯他的衣袖道歉,不料商祈似是真惱了,凝目看著窗外,渾然似是沒有聽見一般。

顧璟華一急,身上草草披著的白衣落了下來,匆匆地往前急行了幾步,一不小心將整個人撞到了商祈的身上。

商祈似是才反應過來,看著莽撞地摔過來的少年公子,不禁莞爾——雖說長大了不少,到底還是個孩子。

“璟華,我不惱你。”商祈輕輕俯下身子,將那件精致的白色雲錦外衣拾起來披在顧璟華的身上,修長的手指細細地替他扣著衣扣,動作行雲流水,熟練地撥開衣襟,系上腰帶,捋順流蘇。接著撩起衣擺俯下身來,單膝點地,似是做過無數次一般熟練地理齊顧璟華長袍的下擺。

顧璟華卻也是習慣了被好生伺候著,只是有些赧顏,倒沒有絲毫推脫。

“商大哥,你不惱我那自是極好,璟華適才撞傻了才瞎說話…”

“無礙。”商祈揮了揮手示意他止了言語,“去收拾東西,我要帶你離開一陣。”

“嗯?”顧璟華微微一怔,似是沒想到這一步,雖知商祈斷斷不會害了自己,卻也知以他的為人,一向神龍見首不見尾,必然不喜歡自己尾隨。

似是察覺了他的疑惑,商祈嘆了口氣,伸手揉了揉顧璟華漆黑的發,“我知道你現在心裏很不好受。適才我想了想,芙蓉城‘千花會’在旦昔,帶你出去走走,一來能長些見識,二來也免得你多想些有的沒的,一天到晚想往秦城那鬼地方跑。”

顧璟華知曉他是好意,聽商祈一說也不免心生向往,於是便起身打點東西去。

兩人說好即日出發,也不曾與家裏人告別,朱門閉,塵埃落,顧璟華輕輕嘆了一聲,便毫無留戀的轉身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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