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

隔壁矮小的身影仰頭望著，黑得發亮的眸子裏盡是這一個人的影。

……

鴻靈鎮仙疾如閃電，冰冷劍光往白瑾道袍上襲去。白瑾心神甫定，長袖猛力一甩，格去了迎面而來的兩道攻勢，卻還是被回環的第三劍在袖口處裂開了一道不小的口子。

這一劍，終於足夠快。

……

“這一招無我無劍，出劍要穩。手中無劍，心中無我；聚氣凝神，一擊即破。”

白瑾傾身湊到楚炎身旁，緩緩握住那人執劍的手，溫熱交匯，聚力往前劈出一劍，幾步開外的鐵索應聲而斷。

似懂非懂，楚炎一手執劍，一手撚動劍訣，脆生生地伸出了猶如落在棉花上的一劍。

下一霎就被人毫不留情地在臉上彈了一把，戳得火辣辣的痛。

……

碧空龍鳴與鴻靈鎮仙均是玄龍石煉制而成的絕世寶劍，劍嘯相和，劍光交錯。雙指搭在劍刃上聚力一劃，鴻靈鎮仙蘊氣往前刺出，震得碧空龍鳴生生往後退了兩步。

這一劍，終於足夠穩。

……

“這一招八荒歸元，出劍要狠。鏖戰八方，返而歸元。”

那時候白瑾還沒有把小連若拐回華山，一副心思仍然在楚炎身上，驀地揚眉一笑，從八卦圖對頭驟沖了過來，劍尖隔著絲滑的緞子，在水藍的前襟處點到即止地旋過一朵劍花。

“你輸了。”劍尖得寸進尺地挑起那人下頜，又是習以為常的取樂：“來，向師兄求饒就放了你。”

楚炎死緊地咬著下唇，瞪著一雙兔子般微微發紅的眸子，從小就是那麽一臉倔得有些欠揍的模樣。

白瑾只得不盡興地收了劍，揮袖悠悠拭去劍鋒上的纖塵。

“回去吧，三遍的道德經，明日早課帶來。”

……

最後一式八荒歸元，翩若驚鴻淩空而下，鴻靈鎮仙的劍尖已經逼至白瑾胸前，輕綻出一朵較之往日更為璀璨的劍花。

他的劍，終於足夠快，足夠穩，也足夠狠。

收發自如，連一絲破口也沒有在劍花盛放的地方劃開。

楚炎伸手挽了散發，露出一雙烏墨的眸子，裏頭陰冷的寒意淡去了一分，添上了兩分不明不滅的光。

“如今……我還有資格再喚你一聲師兄麽？”

四十六

水霧氤氳，半人高的木桶裏盛著溫熱的山泉，在暗無天日的煉獄中掙紮了兩年的人終於可以安靜地洗一趟舒心的澡。不必提防蟄伏在水中的毒蛇忽然露出一口猙獰的毒牙，後頭小樹林裏也不會竄出豺狼猛獸似的家夥妄圖幹什麽奇怪的事。

木瓢舀起水自頸側緩緩滑落，隔著迷離的霧氣看去，瘦削了許多的赤裸身軀上斑駁落著新舊不一的劃痕，通體是傷，觸目驚心。臉上那一道疤與之相較，頓時就顯得無足輕重了。

困獸惡鬥，能夠堅挺撐到最後付出的是鮮血淋漓的代價。

曾經光潔如玉的指尖撫過右邊鎖骨下一個銅錢大小的劍疤，這個是剛進極惡淵那天遭人挑釁捅的。

往下是一道三寸三分的刀傷，若是再砍偏一些就該把那個還在鮮活跳動的地方給生生刺穿。

腰間曾經落過唐門的毒蒺藜，好不容易將毒液逼退，但是深紮在肉裏的印記恐怕是磨不去了。

浴血奪路而出，大腿外側被匕首連著紮中了兩道，新傷未愈，浸在木桶裏緩緩流淌出幾分血水，一絲痛覺鉆心傳來。

一次次的忍傷抵痛，舊傷尚未痊愈又是嶄新的刀槍劍雨迎面襲來。記不清手中青鋒了斷了多少人的性命，也數不清身上到底深深淺淺地烙下了多少道的傷。

風霜侵蝕，楚炎擡腳跨出木桶，粗糙了許多的手取過一旁的浴巾細細擦拭去身上的水珠，望向一身比花暮雨戰鎧下還要多的傷疤，不由嘆了一口氣。

活著，的確是比死要來得艱難太多的事。也不知道如此煎磨，到底為了什麽。大抵是好不容易才忍下這渾身的傷痛，倘若平白無端的輕易赴死，總有幾分不甘心吧。

裹上寬敞的浴袍踏出門，屋外是酒池峽的酒池溫泉，惡人谷中最為肆意享樂的地方。幾個煙視媚行的女子斜坐在溫泉兩岸撥弄琵琶助興，蓮足妖嬈地挑逗著坐在溫泉裏頭的彪形大漢。

白瑾也換上了素雅的浴袍，一根鳳首檀木簪草草地束著墨發立在門外，轉頭正好看見楚炎從隔壁屋裏出來，松垮垮的袍子領口處隱約透出鎖骨下的劍疤。

“你受苦了。”白瑾眉端一蹙，伸手便要去撫那個紮眼的地方。

“不礙事的。”楚炎往後靜靜倒退去一步，躲過白瑾遞至身前的手，淡然將浴袍領子往上提了一提，寬大的袍子嚴實地掩去裏頭的傷。

“二師兄！”一聲清脆的叫喚，久違的水藍人影一溜煙地從遠處飛奔而來，楚炎唇角總算揚起了兩分宛若隔世的笑意，張臂環抱住來人：“怎麽幾年不見，還是這般的孩子心性？”

連若一下俯沖埋到楚炎懷裏，緊緊摟住眼前單薄人影，一擡頭，只見一道傷赫然掛在那人臉上。雖然早已知道楚炎自毀容貌的事，但還是禁不住連聲音都有了兩分哽咽，雙唇一顫。

楚炎順了順連若後背，良久才哄得懷裏人松開手，平靜安撫道：“過去的事不必再提。這兩年來，你在惡人谷中想必也受了不少的苦。”

三人擇定一方偏隅池子一並下了水，相鄰浸在熱氣騰騰的溫泉中，連若倚坐在楚炎身旁，關切道：“二師兄，你瘦了。”

“不過嫂子聽說你從極惡淵出來，今天特意做了許多好吃的菜，回去多吃兩頓，很快就能養回來。”

“嫂子？”楚炎詫然，擡首望向對頭人。

白瑾慵懶拔了發簪，微微笑道：“容容而今是我的結發之妻了。”

“還添了個女兒，很可愛！”

“那我豈不是一次虧欠了大師兄兩份厚禮？”

“你好生愛惜自己，就是給師兄最好的禮物。”

難得師兄弟重聚一堂，暢談敘舊，三人有說有笑，各自憂思都暫拋到九霄雲後，仿佛身處的不是滿載血腥的惡人谷，而是許多年前的空霧峰玉華池，風華正茂，言笑晏晏。

聊了半晌，唇幹舌燥，連若起身到一旁茶棚處為二人添置茶水，池子裏便只剩下白瑾與楚炎二人相對而坐。

“兩年……真是一段不短的時光。”楚炎遙遙望著連若遠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心思最為率誠的人一旦走了，氣氛就莫名添上了兩分清冷，白瑾伸手搭在池沿，悠然道：“時光的確已經過去太久了，你走的這些日子，有三件趣事，或許你有聽的興致。”

“何事？”

“第一，你進極惡淵後不久，花暮雨與葉山日久生情，兩個人好上了。”

唇角竭力擡起的一分笑意當場凝固得冰冷：“……意料之中。”

“第二，葉山死了。”

這兩件事疊在一起聽未免有些錯愕，臉色比玄冰還冷的人靜默了片刻，沈聲道：“……技不如人，也是意料之內。”

“當日相博，那人若是全力以赴，勝負之局只怕未必如你所願。”白瑾伸指在池沿的鵝卵石上輕叩了一把：“第三，昔日盛極一時的七殺之主死了。”

“……你的意思是？”

“葉山，搖光壇副壇主，天璇壇正隱堂堂主。第三個身份是——不滅煙門下，七殺之主。”

番外 七殺

南屏山，渡河灘，群山之巔。

萬丈高嶺，極目只見雲煙繚繞，懸崖之下是嶙峋的亂石叢。禿鷲在高空中盤旋，黑漆得可怖的鷹眸裏射出虎視眈眈的光，只待新的一場殺戮結束，便又是一場血肉淋漓的饕餮盛宴。

馬蹄印子沿著山路漸行漸少，血跡漸深，一路蜿蜒到了盡頭，猶有一人負隅抵抗，手中長槍折斷了半截，戰衣被血汙染得分辨不出本來顏色。

“士可殺不可辱！我沈善刀今日以浩氣之身戰死，無懼無悔！”

這一步，踏在峭壁之上，退無可退。

與其被俘受辱，不如粉身碎骨。

“哈哈哈哈！——是為浩氣戰死，還是被同袍出賣，不得不狼狽慘死？”

身後重重包圍的惡人裏回蕩起一陣此起彼伏的譏笑聲。

“先鋒遇伏，後頭部隊卻畏首畏尾，按兵不動。嘿，小子黃泉路上可記清楚了！這就是你為之賣命的地方！什麽浩然正氣，在他們眼中你不過是一只螻蟻！”

這一番話捅在心頭，比剜肉的尖刀來得更狠，負傷奮勇殺敵，哪怕流光最後一滴血也面不改色的人眼神驀然一黯。

“我沈善刀生是浩氣的人，死——”

一生淩雲壯志，何曾有悔？

可惜到了瞑目一刻，終是忍不住落了一聲輕嘆。

“也罷……”

斷槍伴著血衣決絕而下，呼嘯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