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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帶你去月老廟許個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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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暑天的夜裏也沒多涼快,好在房子是草堂,堂屋裏沒外頭熱,等桌上的茶水涼透了,允淑才端起茶杯捧過來,伺候著馮玄暢喝茶。

馮玄暢掃了她一眼,笑道:“幹爹那邊你也不要太掏心掏肺,別有的沒得一股腦都說出去,在這偌大的長安,人人謹言慎行的禁廷,當差不是那麽好當的,得自己有心眼,跟你再親近,都不能把自己的命交出去。”

允淑長長的唔一聲,轉了話頭,“往後一場雨一場熱,到了三伏天我就不出宮了,太後娘娘那邊下了旨,叫我去掌執文書殿幫忙打打下手,等後天回了宮,崔姑姑說還有新的活計分派下來,原本內官老爺送我進宮是為著學宮廷禮儀的,說是等學的差不多了,再托人送我去雲韶府,聽說雲韶府是專門教導歌舞樂器的。”她說了一大串話兒,才想起方才馮玄暢囑咐她,再親近的人都不能把自己的命交出去。她頓了頓,到底人心隔肚皮,就閉了嘴不再吱聲兒了。

馮玄暢有些無奈又想笑,果然是個實心眼的,看來他的囑咐都是白說了,允淑壓根一句話也沒聽進去。

他端著茶吃一口,坐下來,“都說了,就說完吧,我聽著,給你琢磨琢磨前路。”

允淑聽了一喜,又覺著這樣顯得她不夠穩重,斂了喜色換上沈穩老練的樣子,遲疑著,“當真可說麽?”

“差不多都說完了,剩下的憋著你不難受麽?”馮玄暢笑。

她撅嘴,“也沒有很憋得難受。”說著自己倒是先笑了起來,“內官老爺說,官家喜歡歌舞,叫我去雲韶府好好學,以後在官家跟前當值,能給官家解悶兒。”

馮玄暢點點頭。

他這個幹爹原來是做了拿捏官家的打算。

當初收他為義子,提攜到司禮監掌印的位置,連東廠的勢力都任他攥在手裏,是因著捏住了他就是捏住了宦權。

至於允淑,恐怕他幹爹還是留著兩手準備的,允淑這樣小的年紀,花大力氣培養個三五年,知書達理再有一身的才華,到時候如果他不受擺布了,就把允淑往官家跟前一送,吹吹枕邊風,輕輕松松就能拿下他辛辛苦苦經營的權勢。

就算過幾年官家年紀大了,身子不行了,還能把費心培養的這枚棋子送進太子府,若太子繼位,照樣沒他馮玄暢什麽好果子吃。

他在心裏笑笑,嘆一聲幹爹呀幹爹,年紀一大把了籌劃這麽多做什麽?指不準哪天駕鶴西去,籌劃的一樣都實現不了。

現如今明面上同他父子情深,暗地裏卻根本就不信任,他早就看的清楚,不然也不會先在允淑身上下手。

再說,他望著允淑,既然知道她是自己曾經心裏有過的可人兒,又怎麽會拱手相讓?

若不是身殘,堪堪十六的年紀,他也正值血氣方剛。

允淑有些悵然,“大監大人,您說,我學了技藝真的能給官家解悶兒麽?”她找個馬紮坐下,托腮盯著油燈的火苗出神,“雖然是官家抄了李府,害的我家破人亡,我卻也不恨官家,爹爹身為臣子知法犯法,不是官家的錯。只是,我覺得以我的心境是不能好好討官家開心的。”

她說的是,就算是官家,也是殺父仇人,但凡是個正常人怎麽會心如止水的近侍身旁呢?總會有些情緒波動,如他,剛進宮那會兒,也一樣是帶著恨帶著委屈,見到官家的時候,止不住的手抖,後來守在官家身邊時間久了,倒是能體會官家身處那個位置的身不由己,恨意便沒那麽強烈了。

官家是個好官家,自繼位以來,攤丁入畝,勤政愛民,選人唯用不計男女,大家各司其職,天下太平,這樣的官家,又要拿捏他什麽呢?

他早就不想報私仇了,一門心思想好好做官家的左膀右臂。

“也是,既然心裏存著不痛快,你又何必勉強自己呢?”馮玄暢忖了忖,問她,“我聽孫六說,你在寧苦吃了不少罪,那個什長常常打你,還不給你飯吃?”

月光透過屋門灑在進來,在她眼前落下層浮光,她耙耙頭皮,只要提起寧苦她就很是悲傷。

雨點一樣密集的鞭子落在身上有多疼?皮肉都撕裂了,那鞭子都是沾著鹽水往身上抽,疼的蜷縮著,蟄的心肝都抽,她也不知道是怎麽挨下來的。

她咬咬牙,罵著:“那幫畜生,等我以後有了好日子,還要回去的,到時候要把孃孃接出來,把打我們糟踐我們的那些惡鬼都砍了才解氣。”

他說,“好姑娘,有志氣。”

允淑突然覺得話題跑的有點遠,趕忙把話題再拉回來,“那都不知道要過多久的事了,眼下要緊的是要先找到二姐姐。”

李允善是被誰擄走的,馮玄暢也打聽過,只是後來進宮事情多起來分身乏術,就沒有再繼續查這件事。

他初進宮的時候,夾著尾巴像個哈巴狗一樣在宮裏討日子,底層的奴才是奴才中的奴才,稍有差池就被拳腳相向,他只能忍辱咬牙撐著,上下討好,每天存著一百二十個小心,攀高枝往上走,才有機會到高金剛手底下做事,高金剛看他是個能栽培的,收他做了義子留在身邊調|教。

他聽話,做事也利落,替高金剛做了不少喪天良的事情,才得了眼被舉薦到官家跟前做個掌印。

等手裏漸漸拉攏了自己的勢力,想著不能總被高金剛拿捏在手上,這才謀劃著匡了高金剛一把,讓高金剛說了不合宜的話挨頓板子回家省罪。這事兒他還撇的幹凈,高金剛受了委屈,非但不知道是他一手攛掇,還要擔心他在宮裏別受了牽累。

他也挺佩服自己,曾經戰場上殺敵光明磊落,最瞧不上的就是朝堂裏那些不擇手段的陰謀詭計,現如今呢?做著自己曾經最唾棄最不屑的事,茍活著。

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

“交給李葺吧,你我人在宮廷,宮外山高水闊鞭長莫及。你的身份經不得東廠,雖說現在東廠歸我管,也不能保證沒有別的勢力混在裏邊。若放手去查的話,李葺最合適,他孑然一身廣交天下,定能幫你尋到人。”他沈了嘴角,看看時辰,“再過兩月就是乞巧節了,到時候若是能得空,帶你去月老廟許個願吧。”

允淑聽完喜笑顏開,“能成嗎?”

他點頭,“嗯,能成。”

時候晚了,困意襲上來,允淑搓搓眼,有些撐不住,他瞧著是晚了,只是小七還躺在凳子上酣然,便清了清嗓子又擺出威嚴來,“看看你做的好事,小小年紀力氣怎麽那麽大?一杵子打上去就不省人事了,這裏離皇宮還有些路程,我寅時還要當值,這就回了。等小七醒了,讓他明日再回宮吧。”

允淑走過去搖晃小七兩下,有點憂慮,自言自語著,“他別不是死了吧?木杵也能打死人的嗎?”

馮玄暢起身,理理衣裳,提步踏進月色裏,他今晚很高興,到底是一切都弄明白了,知道允淑就是他中意的那李家三姑娘,這樣很好,他能時時看著她,護著她,等她再長大些,他就去央官家給他賜婚。

但是他也不能委屈了她,還有三五年時間呢,再籌劃籌劃,沒準會有個好結局。

允淑送他出門,給他把馬套好拉過來,拍拍馬背,小聲道:“大監大人,您路上要小心,平平安安的回宮裏去,這許多事情我都沒能好好謝您,等我回了宮,您的恩情我都記在冊子上,往後一樣一樣的還。”

他還能說什麽?同她講感情麽?她還小根本不懂得,一門心思認定他幫她是恩情,是因著李允善,只怕心裏還憐憫著他是個太監,沒那活道的,即便找到李允善也不能成婚,在她眼裏,是李家對不起他,一心想著從旁的地方彌補。

跨上馬,他跟允淑擺擺手,“你先回屋去睡,等明兒一早孫六接你回府上,切記,回去後編個像樣的謊話,別跟今晚上似的,什麽都實話實說。”

她答應著,“成呢,我什麽都不說,內官老爺問起,就說和堂姐敘了一晚,都是女孩子間的體己話。”

他抿唇笑,聽了很歡喜,揚揚馬鞭融進遠處的夜色裏。

允淑回屋,心裏一塊石頭算是落了地,合上眼沒多會兒就睡著了。

朝霞從東方鋪滿半邊天,老農在外邊竈屋生火做飯,炊煙在朝霞裏也染上層粉色。

小七公公撐臉,幽怨地望著床上躺著的允淑直嘆氣,他夾塊紅燒肉湊在允淑鼻息處晃晃,“大姑,時候不早了,起來用膳了。”

他剛醒那陣兒頭疼的厲害,伸手摸摸後腦勺足有雞蛋大小的淤血包,問過老農才曉得,昨晚上是叫允淑一杵子打暈了。他想自己怎麽就那麽倒黴?這要是換旁人給他這下子,他非得討回來不成!可,是大姑就沒辦法了,悶虧只能吃著。

允淑聞著肉香,比什麽都好使,登時不困了,睜了眼就去搶肉吃,小七公公把肉轉個圈重新放回碗裏,抗議起來,“大姑昨晚上把我打的生疼,人都暈過去了,這紅燒肉是給我補身子養傷的,只是拿來饞讒大姑,叫大姑別再睡了。”

允淑沒搶到肉,收回手拍拍臉,訕訕:“我哪知道是你?若是知道肯定舍不得打下去的。你還疼麽?昨天我瞅著外邊院子裏有生的三七,搗碎了汁敷上能活血化瘀的。”

小七眼神一亮,“果真麽?長得什麽樣?我去挖去。”

她捋捋頭發從床上起來,趿上鞋到窗邊,指指院墻根一小片地方,“喏,就那,細長葉子發了一大片的就是了。”

小七歡喜的抱著紅燒肉出去,問老農要了鏟子去撅三七草。

允淑簡單梳洗一番,上了胭脂水粉,出來找了搗藥罐子,把小七撅了洗凈的三七搗成汁,裝在紗布裏,貼在小七後腦勺起包的地方,再用白布條結結實實纏起來。

末了,打個結,揉揉小七的頭,“成了,包的結實著哩。”

小七皺皺眉,拿鏡子瞅了又瞅,“這是什麽?包的像個兔子,這樣要被人恥笑的,不成不成,還不如在下邊多綁幾道。”他指指下巴,“你這包的不成。”

老農喝著水往屋裏走,正想說六爺來了,得上路了,剛邁進來門檻,一口水噴出來,嗆得直咳嗽,艱難的指著小七的頭,“是嫦娥身邊搗藥的玉兔成精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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