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我和妹妹總是挨餓，尤其是母親出去給別人做幫傭的那段時間。母親早上天不亮就出去到了日上三竿了才回來，匆匆吃上一口就又要出去然後等到晚上才回來。

母親會在鍋裏燒上熱水，加兩個葉菜葉。有時也會帶些剩飯回來，我和妹妹就靠著這鍋裏的湯水熬過一日又一日。妹妹喜歡做迷藏，每當挨餓的時候我們就會做迷藏。

我每次都讓著她，因為被找到的那個人要講一個故事。一個關於吃的故事，要知道餓的滋味真的很難受，渾身沒勁別說說話了。而我每次都給妹妹講同樣的故事，她也百聽不厭，因為這個故事裏有我們一家人。最重要的是有一桌子好吃的飯菜！

妹妹聽的瞇著眼好像自己真的吃到似得，一直到在我的懷裏睡著了。後來母親回來了，我清楚的記得那晚母親推開門。白色的月光瀉了進來，她的手裏提著一個籃子，看到我們的時候她慌忙的把月光關在門外。

她放下籃子從裏面拿出一大包紙包的東西，鋪在我面前。妹妹醒來了，她用小手揉了揉眼睛問到：阿娘，這是什麽？

母親生怕別人聽見似得，用手捂住妹妹的嘴。我沒有說話，看著母親從紙包裏拿出一個雞腿放到我手裏：吃！

我把雞腿放到妹妹的嘴邊，妹妹高興極了：哥哥，你吃！我摸摸她的頭笑道：小妹乖，小妹先吃！哥哥吃過雞腿老早就吃過！那時我十歲，妹妹四歲！她把雞腿往嘴裏塞，我急忙安慰道：別急，慢慢吃！別噎著！

母親倒沒說什麽，她又撕了一個雞腿放到我手裏。我把雞腿放嘴裏咬了一口，眼睛卻看著母親的臉心裏有種被人抓了一把的感覺。

自從父親死後母親就開始性情大變，總是無緣無故的發脾氣。要知道母親以前是個本分老實的女人。後來她的肚子越來越大了，在那段時間裏她也經常帶好吃的給我吃，後來妹妹出生了她就想瘋了似得。

曾經幾次想要把妹妹扔掉，有一次她讓妹妹一個人坐在一家門口等她。結果回來說妹妹走丟了，後來還是一個好心賣貨郎把她送到隔壁的婆婆家。婆婆冒著雨把妹妹遞到我們住的地方還痛罵了母親一頓，我在屋裏聽到她們的談話。

你怎麽這麽狠心呢，她可是你的親骨肉啊！不管她父親是誰你都不能扔了她啊！我也一把年紀了那點事啊早就看透了！你啊好好的，別想那個男人了想也是白想！

我知道母親之所以這樣肯定就是為了婆婆口中的那個男人，但是她竟然要把妹妹扔掉！她可是我的妹妹，所以從那以後我走到哪都帶著妹妹！生怕妹妹不見了，那也是我第一次感到害怕，我想母親會不會哪天也把我扔了？

後來我才知道，母親在給別人做雇傭的第二天就被那家的男人給強暴了！事後為了安撫母親騙她說喜歡母親，只要母親給他生個兒子！保準給她名分！母親當時並不知道那男人就是個吃軟飯的貨，什麽都是家裏的婆娘說的算。連身上穿的，家裏住的都是人婆娘家的。

唯一缺著的就是那婆娘不生養，男人把母親帶到婆娘面前。誰知道那婆娘竟然答應了，只要生個男孩就給她名分。還時不時的給母親填菜，添肉。母親想著也許以後就能和孩子過上好生活了，至少不會挨餓受凍。

那時她總對我說，這肚子裏的是個福星！

直到生產，那家人還專門給請了穩婆。這穩婆就是住在我們隔壁的婆婆，母親在床上撕心裂肺的喊著。中間隔著一個灰色的布簾，我坐在布簾後面，在我旁邊坐著個面黃肌瘦的男人他的頭勾起來想往裏看。根本沒註意我的存在。

接著我聽到了一聲明亮的啼哭生，穩婆說：生了，生了！

男子掀開布簾，看了一眼然後臉色陰沈。頭也不回的離開！穩婆追出了門外，我掀開布簾看到母親滿頭大汗的躺在床上。眼睛紅紅的，在她的旁邊躺著一個小家夥，直蹬腿。一頭烏黑的頭發，哭起來聲音洪亮。

穩婆回來的時候看了我母親一眼安慰道：沒事，沒事！看看這姑娘多可愛！九斤呢！大個頭！母親把頭扭到一邊，穩婆不說話了。

她也耷拉著臉，從床頭拿出一把饊子泡在開水裏：這是上個月我給人家接生送的，吃了補補身子。婆婆我這啊也沒什麽好東西。吃吧，我和你說女人坐月子最見不得流淚！

我站在一旁看著母親的眼淚不停地流著，她從不給妹妹餵奶！她寧願脹著也不給她餵，後來也都是婆婆接濟才熬了過來的。我知道母親不喜歡妹妹的原因就是因為那個男人。

所以我偷偷的跑到男人家的大門外，用屎團子抹了他家一門都是！結果被逮了個正著！管家把我拖到了屋裏，用鞭子沒頭沒臉的打了我一頓！男人看到我的時候不說話就那麽坐在椅子上看著我。管家說：狗崽子快給老爺道歉！

我咬著牙嚎到：你不得好死！

後來我被關在柴房兩天沒吃沒喝，還是婆婆來說的情才被放了出來！婆婆說我傻，沒過幾日那家的男人還真死了！聽人說是被自家的牛角刺穿了喉嚨。

之後的一段時間母親好多了，雖然還是挨餓卻過得踏實。妹妹從來不願意和母親一起睡，也都是我帶著的。這次母親的表情讓我想起了過去我也很怕母親會再次做出什麽事情來。

母親看著我懷裏的妹妹伸出手來：來，九九！娘抱抱！

妹妹像是一只受傷的小雞，縮著身子不肯出來。母親說：別怕娘就想抱抱你……她的眼睛裏滿是淚水。

妹妹擡起頭看著我，我說：去吧，九九——

妹妹膽怯的走到母親身邊，母親一把抱住她。那晚是我最開心的一晚，就像故事裏面說的我們一家人一起。可是我萬萬沒想到那一晚也是我一生最大的噩夢！

第二天天一亮，母親就不見了。隨著母親不見的還有九九。我慌亂的四處喊著她的名字。直到母親捧著一堆錢來到我面前，母親說：看！我們再也不用挨餓了——

我猛的推開她：九九呢？

她說：九九回家了，她去過好日子了。

那時我才知道，那晚吃的雞腿都是用來換九九的。我沖出了那個家，再也不想回去了。

後來好多年我都在一直打聽妹妹的下落，只知道當時是那家人主動找的母親。要求要回孩子，她們給了一大筆錢給母親，還說讓她進家譜從此不用背負那些難聽的罵名了。

我找到他家的時候已經是人去樓空了，早在那天晚上他們就搬走了。我這一生最對不起的就是妹妹，是我沒有保護好她！

大黃牙的話讓我想到了自己，我的家人！我什麽時候能找到自己的家人，我能否保護好自己最親的人？也許把握現在才是最真的！有些人有些事不要等到臨了了才後悔。

他的面孔在我的眼前開始消散，他笑了。然後他的身體慢慢退化變成了一個小孩的模樣，被一個女子牽著。女子的懷裏還抱著一個可愛的女娃娃，他們一起遠去……也許這是大黃牙內心深處最期望的，也是最美好的回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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