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部分 盛夏初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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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觀眾的舞臺,我的舞蹈孤獨落寞,我迎面走向鏡中的自己,該是卸下濃妝的時候了。

人生中全然不同的一個夏天。我有了父親,有了一個新家。這種感覺,就像一個瀕死的人抱著救命的浮木,飄啊飄,飄啊飄,終於眼前陸地浮現,潮水將你自遠方送來,棄舟登岸,你踉蹌而驚喜地朝綠意蔥蘢落英繽紛的前方跑去,發現,腳下的土地,其實是一座孤島。

我現在仿佛置身在那座美麗的孤島上。

來到新家後不久,被爸爸安排在洛秋的學校,去參加了中考,考得不好也不壞,如果不出意外,我將毫無懸念地升入愛知中學高中部。

然後迎來漫長的暑假。爸爸大多數時間很忙,應酬、加班、奔波,那是一個我無法懂得的成人的世界—他並沒用太多的時間陪我。雲姨像大多數貴婦那樣,逛街、購物、去美容、練習瑜伽。她依舊那麽溫婉可親地待我,做好一日三餐,恰到好處地噓寒問暖。但也只限於一個不壞心的後母那樣,親切而疏離。我還能怎樣奢求?

洛秋,是叫蘇洛秋吧!而她從來沒有正眼看過我,總是斜斜地從眼角溜出一絲光來,那種輕慢的眄睨,仿佛頭頂一道烈陽劈頭而下,將我的影子壓得又矮又小。即使她不得不和我說話,也只是輕描淡寫地餵一聲,當然,殘存的自尊心也從來沒有讓我能叫她一聲姐姐,我叫她,也是若無其事的一聲哎。也是有快樂的時候的。

一家人,爸爸載著我們一起去百盛,他和雲姨熱絡而親切地慫恿我試穿淑女屋的一條碎花裙。我含羞而歡喜地鉆入試衣間,窸窸窣窣地將它套在身上。鏡子裏,短發女孩也有一番清新味道,我看著鏡中的自己,想起那個在舞臺上被綠葉簇擁的玫瑰,被寵愛和艷羨的目光圍繞的玫瑰,我是她嗎?她是我嗎?

“真漂亮!喜歡嗎?”爸爸問。我按捺不住心裏的喜悅,正要綻開一個笑臉,使勁點點頭,這時,一直站在一邊的洛秋,用白眼輕輕地剜了我一眼,只是輕輕的一點餘光,我心頭的喜悅,立刻偃旗息鼓。我扭捏著對爸爸笑了笑,低聲說:“還好!”

“那就是喜歡了,那就買吧!”他一邊對我親切地笑著,一邊對售貨員說,“小姐,這件衣服裝起來。哦,對了,茆茆,洛秋,你們再選選,看還喜歡什麽,我等會兒一塊去結賬。”

洛秋又迅速而不動聲色地白我一眼,轉頭對爸爸一副言笑晏晏地嬌嗔:“爸!我都不喜歡這家衣服了,我要買一條LEE的牛仔褲,好不好?”

“什麽‘li’?你又要亂花錢。”雲姨小聲埋怨。“哎呀你不懂。”洛秋說著又拉長聲音撒嬌道,“爸!買不買嘛?”“買買買,都買。”爸爸付了錢,我接過導購員手中那個精致的袋子,仿佛提著謹小慎微的幸福,跟在那對父女身後。洛秋挽著爸爸的胳膊,爸爸慈愛,女兒漂亮,身邊還有端莊的婦人,看上去多麽和諧的一幅天倫圖,可惜多了一個跟屁蟲一樣的我。

了脫,脫了穿,反反覆覆,不厭其煩。所有女孩對物質和奢華的貪戀,都是天生的吧!那種擁有了一件美麗衣服的甜蜜,就像貪吃的孩子偷偷打開藏起的糖果,暗地裏舔上一口,又用糖紙裹上,下一秒,又忍不住打開,再舔上一口。

可是,這種喜悅和甜蜜,在洛秋的逼視下,都不敢露頭。當然也有悲傷的時候。

當夜晚將城市裹挾入巨大的黑暗和岑寂,當我無法融入樓下一家三口的言笑中的時候,我就會獨自蜷曲在柔軟的床上,聞著房間裏我依然無法適應的陌生味道。家俱的木香,被褥洗過後殘餘的某種花香,雲姨悄悄打掃房間後噴灑的清新劑香,各種味道混雜在一起,形成一股暗流,我沮喪到想哭。我懷念梧桐巷的房子,橘色的路燈被雨水清洗後的水光瀲灩,昏暗的樓梯裏有晚飯時各家鍋竈奏出的交響,胸前的鑰匙打開家門,微弱的一聲哢嚓,媽媽在廚房裏忙碌,在哼著歌拖地,在燈光下看書,在窗臺邊發呆,各種鏡頭如默片在我腦海中閃過,然後,終於遁入黑暗之中。

媽媽,我想你!有時我也會在沈睡中夢到蘇巖,從前那張模糊的臉,在夢裏漸漸清晰。在夢裏,我變成小小的女童,芳香純稚,趴睡在他寬寬的背上,他背著我,扭頭和我說話,吻我的額頭,我嗲聲嗲氣地問他:“爸爸,我們去哪裏?”

“回家啊!”我從夢中醒來,沮喪卻一點沒有減少。

你一定知道,孤獨就是這樣,喜悅無人和你一起歡笑,悲傷無人送上紙巾,只有你自己。現在,我就在這樣一座喧囂的孤島上,自言自語中,獨自消化所有情緒。

蘇巖並不是粗心的父親,他從梧桐巷幫我搬東西時,看到媽媽存留的我兒時的許多畫,知道我一直學畫,於是為我在市少年宮報了名,暑期的每周一、三、五,我會跟著一位美院的老教師學油畫。他也曾問我是否願意學鋼琴,在我面前輕描淡寫地說洛秋學鋼琴三天打魚兩天曬網,他說把洛秋的琴搬過來,或者再給我買一臺,我搖頭拒絕了。我害怕面對洛秋凜冽的眼神,因為她曾經那麽毋庸置疑地擁有著爸爸全部的愛。

從少年宮上完課,我喜歡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走。

這座城市的盛夏,滿城滿街鋪陳著深綠淺綠,綠蔭如蓋,木槿花不遺餘力地開著,與市聲混成一片。破碎斑駁的斑馬線上,來來回回著成群的少男少女,他們去打球、去游泳、去圖書館,去任何一個地方,總有朋友陪伴。我常常期待有人忽然拍一下我的肩膀,扭頭一看,是莫央的笑臉;我也會常常想起路上偶遇的少年江辰,總會有剎那的恍惚,仿佛前面的街角,下一秒,他會忽然出現。

而現實不是電影,即使在我意念中被安排了無數次的橋段,依然沒有上演。我常常是在大街上逛蕩夠後,在冷飲店裏,吃一份冰涼甜蜜的紅豆冰沙,然後懨懨地回家,再掛出一個假裝快樂的笑臉,奮力擠進客廳裏一家三口的溫馨裏。

中考分數公布了,如我所想,我將升入洛秋所就讀的愛知中學的高中部。

我開始期待開學,因為蘇巖說,到了新的環境、新的學校,會認識新的朋友。

八月將盡,下過幾場雨,滿街的風聲雨氣裏,我的心情陡然暢快起來,因為,再上完兩次油畫課,就要開學了。老師說我的畫進步很快。整個暑期裏,我完成得最好的作品,是那幅《溫暖》。金色的麥浪翻滾,如沃土深處流出的甜蜜汁液,晴空一碧如洗,蜿蜒的路上空無一人,兩道長短不一的影子,並排映在地上,像兩個意味深長的感嘆。

情竇初開,無法忘懷。溫暖如昔,深刻心底。

恍惚間,第一節課結束了,十分鐘的休息時間,同伴們三兩結伴,或清洗調色盤,或下樓買零食。我獨自走出教室,站在走廊盡頭的窗口旁透氣發呆。窗外有一棵四季桂開花了,淡黃微白的花蕾掩映在闊綠的葉片裏,氣味清幽裊繞,伴著幽香,一陣少年的笑聲自身旁的教室傳來,我聽到,恍惚有人叫道:“江辰,來一段聽聽。”

江辰!江辰!是他嗎?我悄悄挪步過去,身旁這間教室,是吉他培訓班。從半開的門窺去,幾個少年正圍坐在一起,撥弄著各自手中的吉他。是江辰,他穿一件米色T恤,裸露的脖頸和手臂,是被盛夏陽光曬過的栗色,他微低著頭,修長的手指落在吉他上,在眾人的慫恿中,撥弄出一串並不流暢的音符。我聽出,是《獻給愛麗絲》。

他彈得很認真,但並不熟練,時不時有數秒的停頓,然後,擡起頭,自嘲地笑笑:“不行不行!還沒練好,獻醜了。”

身邊有男生調笑道:“就這水平,什麽時候才能打動你的愛麗絲啊!”

眾人哄笑。江辰牽動嘴角,淡淡一笑,臉上忽然閃現一絲稍縱即逝的羞澀天真。我站在門外,腳下如生了根一般,無法挪動。我沒有勇氣故作自如地上前打招呼:“嘿!真巧啊!江辰,你也在這裏上課?”可我也沒勇氣離開,我怕一轉身,那個身影就消失了。

這時,油畫班的一個同學恰巧經過,叫我:“蘇茆茆,站那裏幹什麽,上課了。”

我一激靈,仿佛從一個短暫的午睡美夢中醒來,睖睜地應道:“哦!來了。”然後匆匆緊跟幾步,進了油畫班。

將近一個小時的課程,我恍恍惚惚的,不知道老師講了什麽,也不知道自己畫了些什麽,只聽到心裏有一個聲音時而微弱時而聒噪地叫道:“那是江辰,那是江辰。”

可是,那是江辰,又能怎樣?為何這樣激動?一恍惚,筆下的一團銘黃落在畫紙上,氤氳一團,是黏稠的金黃色,像一顆灼熱的心,躺在質感厚重的陽光裏,熊熊燃燒。

我的心,和我的臉,都燃燒起來。我戀愛了?

終於挨到下課,我卻磨蹭地收拾畫筆顏料,遲遲不肯離去,偷眼朝斜對門的吉他班望去,他們也下課了,彼此呼朋結伴而行。終於,江辰也和幾個同伴一起出來,他站在門口,左顧右盼,仿佛在等人,等待無果,被同伴催促,只好無奈離去。

我迅速抓起書包畫夾,悄悄尾隨在他們身後。你是否像我這樣,跟蹤過一個初戀的少年;像小時候的自己在巷口尾隨捏糖人的老頭,期待他青筋突起的手中,下一秒變出另一種甜蜜;像多疑的小妻子一般,尾隨他,誠惶誠恐喜憂參半地企圖接近真相;又像機警狡猾的特務,以為可以截獲不為人知的情報?

而我,到底想幹什麽?我跟著他們,走過三條街,等過兩次紅燈,終於,少年們三三兩兩地在站牌下告別。江辰落單,朝我常去的那家冰飲店走去,我遲疑著,緊隨幾步,又踟躕不前,忽然,他轉過頭,驚喜地叫道:“蘇……茆茆,蘇茆茆,真是你啊?”

“啊!嗯!是你啊!”我幾乎結巴起來,竭力裝出自如的樣子,“好巧啊!”

他推開冰飲店的玻璃門,我著魔一般就隨他進去了,坐常坐的位子,不一會兒,他端著兩碗紅豆冰沙過來,說:“這家的紅豆冰沙很好吃,我每次下課都過來吃一份,你也嘗嘗。”

我睖睜地拿起小勺,忽然想起“緣分”來,緣分就是,我們或許坐過同一輛公交,踩著同一段樓梯走向各自的教室,在同一家冰飲店裏,在不同的時間裏,坐在同一個座位上,吃過同一位甜點師傅調制的冰沙,看著同樣的街景,然後,終於相遇了。

“剛才在教室門口聽到有人喊蘇茆茆,我出去看了看,不見你啊,還以為自己幻聽了,沒想到,真的是你啊!”

“是啊,我在那裏學油畫,你呢?學吉他?”我明知故問。江辰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笑意惘然:“學了半個暑假了,還是不能彈好一支曲子,本來是答應一個朋友,要在她生日的時候彈給她的,現在還是一塌糊塗。我真是沒有這方面的細胞。”

一個朋友,“她”?還是“他”?我想起剛才在門口偷聽到的話,原來“愛麗絲”真的確有其人,能讓江辰如此不辭勞苦來學習一首吉他曲的朋友,一定很重要。在生日上,聽一首他用心學來的曲子,即使是錦繡片段,也很幸福。

“怎麽會呢?我聽你彈得很不錯了,多練習就好。”一語既出,我後悔莫及,吐吐舌頭,連忙低下頭。

他詭秘狡黠一笑,如同勘破我心中事:“你聽到了啊?剛才你真的在門口啊?”

“我……我剛好路過。”“你也真是的,也不進來報個到,害我下課還在門口瞅了半天。”原來,剛才下課後他左顧右盼,是在尋我。我的心忽然漲潮如春水,漫漶洶湧,四周的空氣,瞬間如花開明艷照眼。

“哦!對了,找到你爸了嗎?”“找到了。”

“還真是啊!”江辰若有所思,攪動著手中的冰沙,若漫不經心地問道,“他們,對你還好吧?”

“嗯,好!”他一問,我一答。話語的空當,我只顧低頭吃冰沙,一盒紅豆冰沙很快見底,只留一團融化後的殘碎冰屑。擡起頭,看到江辰正盯著我看,他笑問:“怎麽樣,好吃吧?”我點點頭,跟著他一起走出店門。正是大人們的下班高峰,人潮洶湧,行色匆匆。我和他並肩站在路口,踟躕不前,不知向左,還是向右。不道別,也不說話。許久,他空茫地看著人群說:“我不想回家,你呢?”“我也不想回家。”

這座城市的西頭,有一座荒棄的爛尾樓,灰青色鋼筋水泥框架,巋然獨存,工地上雜草叢生,走進去,草深齊腰,忽有大鳥從草叢中撲棱棱飛起,嚇人一跳,平添一份驚悚詭異氣息。

我不知道江辰為何帶我來這裏,也不知道自己為何隨他來這裏,這個我只見了第二面的少年,我怎麽如此,心無戒備,不設防。

或許,這種不辨和盲目,才是愛的迷醉之處。他拉著我的手上了幾塊水泥板,兩人並肩而坐。當我擡頭那刻,我才知道他來此地的意義。黃昏,一日之盡,一日光華的式微,在這光明和黑暗的溫柔交接時刻,從喧囂到沈靜,從燥熱至微涼,從繁忙到閑適。波譎雲詭的餘霞為幕,一排白楊在風中婆娑,如大師隨手抹下的一道濃墨,濃墨之下,一條小河蜿蜒而去,聽不見聲響,如同寂靜獨自擔當的人生,不起回聲。

黃昏中那種深藏不露的美,讓人瞬間沈靜下來。

“你為什麽不想回家?”我問。“家中一到晚上,總是有很多人來,煩死了。”他的口氣中凈是厭倦。後來,我從同學口中的議論得知,江辰的父母,皆在市政府任要職,位高權重,自然,家中少不了拜訪送禮逢迎之人。一個人人羨慕的官二代,對自己的家庭,卻時刻想逃離。

“你呢?你為什麽不想回家?他們對你不好嗎?”他又扭頭問我。“也不是。誰知道,也許只是因為孤獨吧?不是有人說,人生來就是孤獨的,到哪裏都逃不開。”“呵呵!小哲學家。好吧哲學家,聽我彈吉他吧!”他打開吉他包拿出吉他,纖長的手指輕輕撥弄,一串音符自指間流出。彈奏幾句,恍似忘記譜子,於是翻出譜子來看。在大多數學校追求升學率,視體音美為副課的應試教育時代,即使他上過小學六年初中三年的音樂課,依然無法迅速辨識那些密密麻麻的豆芽一般的五線譜。

他皺皺眉,自嘲地笑笑:“它認識我,我不認識它。”而對學過數年鋼琴的我,這自然不是難事。我告訴他,哪裏是弱起小節,哪裏有休止,甚至每一個音符的唱名。他驚奇地看著我,旋即低下頭撥弄,隨著我的唱譜和打拍,《獻給愛麗絲》在他的手下,雖然微顯不暢,卻漸入佳境。

習習祥風,寂寂如夢。少年何事?愛如初生。

幾遍下來,曲子已流暢許多。年少耐心差,如我幼時練琴,總是彈過巴赫練習曲三兩遍之後,便尋著由頭,上廁所、喝水、吃零食,諸此種種。

他終於不耐煩,停下來,半含戲謔半是驚嘆:“沒想到啊,你這麽厲害,學過什麽樂器啊?”

樂器,鋼琴?那是我童年的噩夢,同樣,也是我的少年噩夢,我不願提及,於是不以為然地笑笑:“哦!學過一點鋼琴。”“多才多藝啊!沒看出,灰姑娘還真有兩把刷子。”“你才灰姑娘呢!”我略帶嬌嗔地推了他一把。他也不怒,重又胡亂撥弄著琴弦,誇張地唱道:“你並不美麗,但是你可愛至極,哎呀灰姑娘,我的灰姑娘。也許你不曾想到我的心會疼,如果這是夢,我願長醉不覆醒。……”

我低下頭,緋紅的羞怯笑意與最後一絲暝色相融,隱匿在黃昏之盡的初生夜色中。

我如此迫切地盼望暑期的最後一次油畫課的到來,我想把畫的那幅《溫暖》給他看,想聽他在夕陽下蹩腳地彈吉他,想聽他戲謔地叫我灰姑娘。我想。

我穿上了一件新買的粉色連衣裙,在門口的穿衣鏡前暗自臭美的時候,洛秋也劈裏啪啦地從樓上下來,看到我占據了穿衣鏡前的位置,立刻鄙夷地瞪了我一眼:“讓一下,臭美什麽啊!”她力道很輕但又不容置疑地將我推到一邊,旋即又扭頭對沙發上的雲姨說:“媽!我穿這衣服好看嗎?”

她大概穿著那條叫“栗”還是叫“李”的牛仔褲,上身是一件簡單的右肩印花的白色T恤,清爽的衣服包裹著年輕的身體,臀是臀,腰是腰,胸是胸,高束的馬尾披散下來,如暗夜裏墻頭紛披的藤蘿,沾著月光閃著幽光,如此之美。她說得對,我臭美什麽啊?

雲姨沒有回答她的話,輕慍道:“洛秋,不許對妹妹那樣說話。記住,我們是一家人。”

洛秋被雲姨輕斥,微露不快,但很快調出另一張面孔,對我莞爾一笑,說:“對不起啊茆茆,我剛才太著急了。媽,茆茆才沒你那麽小心眼呢,是吧茆茆?”

我從來不知道一個人的面孔可以瞬間變幻各種表情,我一怔,不知如何應對,便胡亂支吾著,提起書包和畫夾,和雲姨告別:“雲姨,我去上課了。”

“路上小心點哦!”身後依然是雲姨溫情而疏離的叮囑。室外依舊熱浪蒸騰,盛夏的蟬鳴一浪一浪襲來,我依然腳步輕快舒暢無比,被甜蜜包裹的少女,能將燥熱擁擠的街道,看做四月的落英繽紛。

走進少年宮的大門,上樓梯,三五少年正相擁而上。側身而過的瞬間,江辰沖我粲然一笑,像明亮而略帶禁忌的光影,瞬間籠罩了我,我靦腆一笑,算做回應,隨即匆匆進了教室。

或許任何藝術在經歷最初的技藝培訓和強度練習時,會趨於枯燥乏味,我從來不相信達·芬奇畫出《蒙娜麗莎的微笑》,是因為童年畫了太多雞蛋的緣故。

終於下課,同伴們起身收拾工具,我也將近來所畫的畫打疊收起,準備拿給江辰看。我喜歡他用略帶驚奇的口氣叫道:“呵!多才多藝啊!”

出門去,卻見吉他班已空無一人,他並沒有等我。是啊!我們並未有約。

心中無比失望落寞,於是懨懨地背著畫板朝樓下走去,隱約仍有期待,以為他會從某處拐角忽然跳出來,嚇我一跳。

我走出少年宮的大門。陽光忽然躲在雲朵背後,地面的白熾烈艷幻為一地陰影。我怔在原地,看著前方兩個頎長的熟悉身影,少年英挺,少女窈窕,洛秋如一只漂亮的白色蝴蝶,停落在他身邊。江辰一邊和身邊的其他同伴道別,一邊甜蜜而尷尬地回應他們善意的戲謔:“江辰,你的愛麗絲啊!”他並不反駁,只是轉頭回望著洛秋,眼含肯定和疼惜,愛意一覽無遺,神情中又有一番少年身邊有漂亮女孩陪伴時,特有的驕矜和自得。

她是他人群中的,那個朋友,而我呢,一個黃昏裏的秘密樹洞,暗地裏的一個靈魂找補。或許,什麽都不是吧?只見過兩面的熟人而已。

江辰個子很高,低著頭和洛秋說話,姿態溫和,語氣低緩,深情專註,和我眼中不羈落拓的幽默少年判若兩人。我一下子被刺痛了,這就是愛情吧?真正的愛是端然嚴肅的,快樂也是患得患失,甜蜜也是謹慎怯畏的,愛情,必須以真誠做外衣,以莊重為內裏。原來,那些輕佻親密,談笑風生,只是暧昧。

我挪步,他一擡眼,看到了我,正要笑笑地打招呼,我卻裝作不識,扭頭離開。

我步履滯重,寂然地走在路上,走,一直走,經過一個個閃爍的紅綠燈,一個個人潮湧動的路口。天色向晚,那些潛藏的孤獨又向我襲來。

所幸,就要開學了。

“愛知中學”四個鎏金大字在朝陽裏熠熠閃光,兩排梧桐如整飭的列隊。西風走過,鋪一地碎金,踩上去,有眩暈之感。

“梁洛秋!”

“到!”目光循著聲音望去,與我一桌之隔的少女了站起來。洛秋,梁洛秋,這個與我同父異母的姐姐,我與她相處數月之久,竟不知道她姓“梁”。是隨母姓?不可能,我聽爸爸曾對雲姨直呼姓名,雲姨姓“方”。

我心裏微微驚動,一陣茫然。同學們的目光都落在洛秋身上,她驕傲地挺挺胸脯,即使千篇一律的校服,在她身上,也能穿出不同的味道。忽然,她仿佛意識到什麽,將臉轉過來,惶惑地望向我,我仿佛看到她內心的一條河流,波瀾不定,慌張不安。我看到她竭力隱藏的一絲心虛和畏怯。

她不是父親的女兒?

“杜薇藍!”

“到!”點名依然有序地進行。“郝時雨!”

“到!”呵!好有趣的名字,“好雨知時節,當春乃發生”—“郝時雨”。與我同桌的女生站了起來。我從未見過如此好看的側臉,細長鳳眼,濃密睫毛,栗色肌膚,高挺鼻梁。梁洛秋的美,是嬌而不妖,就像水塘中的胭紅蓮花,清潔自持,而這個叫郝時雨的女生,又嬌又妖,是墻頭紛披熱鬧的薔薇。我覺得如果用畫來形容,洛秋是一幅淡雅通透的水粉,郝時雨就是一幅色彩濃烈鮮明的油畫。

我聞到一陣濃郁的香水味,從她身上蕩漾開來,她右耳上的一串耳洞,和起立時松懈落拓的姿態,洩露著某種信息。

很快,在上廁所時再遇到她,印證了我隱約的判斷。我進去的時候,郝時雨正和幾個女生恣意笑鬧,吞雲吐霧,手指間的香煙明明滅滅,紅點一閃一閃,一陣嗆人的煙霧,和廁所的氣味混雜在一起,令人眩暈作嘔。偶然有乖順溫良的女生對她們側目反感,立刻招來郝時雨一番白眼和虛張聲勢的恐嚇:“看什麽看?”

我匆匆整理完畢,正要往外走,被她驚喜萬狀地叫住:“嘿!茆茆,同桌!”

我停下腳步,她上前,親熱地一把攬住我,煙味和香水味混成一股強大的氣流,幾乎令我窒息。她薄薄的唇瓣一張一合:“茆茆,好同桌,上節課的筆記,等會兒自習課的時候,借我抄一下。”

“哦哦!好,好。”我像被鬼子挾持的怯弱百姓,戰戰兢兢地回答著,然後落荒而逃。

自然,自習課,她抄了我的筆記。在抄筆記的同時,她低聲絮叨,自報家門,毫不設防。她說,舅舅家開服裝店,以後買衣服可以找她,打對折;她說,念書真他媽煩,看到書就頭疼;她說,茆茆,你的眼睛真漂亮。

她說“真他媽”的時候,有一種囂張凜冽的美,卻是我不敢靠近的緯度。後來,我知道,她渾身散發的那種異質,叫做風塵。

有些人,你見他第一面,就相信會此生相攜永不分離,卻無奈始終疏淡離散;有些人,你見他第一眼就幾乎認定,是永不交叉的平行線。誰知,平行線,也會有交會的一天。

後來,我和這個叫郝時雨的問題女孩,成為朋友。而彼時,我的心情,正被梁洛秋的姓氏和出身擾亂。

洛秋一整天平靜地上課下課,我也平靜地上課下課。放學,各懷心事的少女一前一後走著。她的腳步緩慢滯重,行至人流稀薄處,忽然轉過身,杏目圓睜,惡狠狠地喊道:“你為什麽跟著我?”“我回家啊!”“你不會走別的路啊?”“回家就走這條路啊!”“你心裏在想什麽別以為我不知道!”

“我想什麽?”

“好吧!我告訴你,我為什麽姓梁!為什麽?因為我的父親姓梁,因為我不是蘇巖的親生女兒,我只是他的繼女,我有一個可惡的拋妻棄女的姓梁的親生父親,我有一個吃喝嫖賭現在在監獄裏的親生父親,你滿意了嗎?你高興了嗎?”洛秋漂亮的臉上,忽然滑落兩行淚,她說完,便朝前方跑去。

這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示弱,那個驕傲的少女,被人窺見靈魂幽暗之處,像被揭去畫皮的狐,生命的殘缺、真相的猙獰,令人不忍卒讀。

而我,並沒有感到快樂,我的悲傷,並不比她少—蘇巖用心養育愛護別人的女兒數十年之久,對我卻不聞不問。

雲姨依舊用一桌葷素搭配營養可口的飯菜迎接我們,爸爸也按時回家了。飯桌上,像位稱職的父親一樣向我們詢問新學校新學期新同學二三事,洛秋話很少,匆匆扒完飯就上樓去了,從三樓傳來一陣淩亂無章的琴聲。爸爸和雲姨不明就裏,面面相覷,我裝作渾然不覺,繼續埋頭吃飯。

“爸!雲姨,我也去做作業。”關上門,閉合窗簾,擰亮臺燈,方寸鬥室裏,就是只屬於自己的一方天地。我攤開課本,密密麻麻的黑點如蟲子一般,在眼前蠕動,悲傷如心裏一處水源豐沛的泉眼,一觸即發。

這時,門被輕輕推開,室外的光線投射進來,蘇巖逆光而立,手持茶杯,笑容溫和:“茆茆!我可以進來嗎?”

我點點頭。他進來,坐在書桌旁的椅子上,隨手翻動著我桌上的課本,依舊閑閑地問學校的事,依然是剛才問過的那些問題。我假裝是那個乖順聽話與父親關系親密的女兒,一一回答,終於忍不住,忽然叫道:“爸?”“嗯?”

我醞釀了一整天的詰問和討伐,最終,只是低聲淡淡一句:“為什麽?”

“嗯?”“為什麽她姓梁?”

“你說洛秋啊!她和你雲姨以前,她父親……”。不待他答完,我的淚忽然簌簌而下,他並未打算騙我,他的回答和洛秋不差分毫,而我真正想問的是:“為什麽?為什麽你養著別人的女兒那麽多年,對自己的女兒卻不聞不問?為什麽你對她那麽好?”

我的詰問和淚水一起,洶湧泛濫。蘇巖見狀,忽然慌亂起來。他拉近椅子,伸手攏住我因抽泣而微微顫抖的身體,用那根經常按動快門的手指,輕輕抹去我的淚水,語氣疼惜:“乖!茆茆,不哭,你聽爸爸說,不是你想的那樣,不是爸爸不愛你、拋棄你們母女,有些事,你還不懂。你記住,爸爸從來沒想要拋棄你們,也一直很愛你和媽媽,只是有些事,是身不由己,身不由己。你相信我,我一直很愛你和媽媽。”他語無倫次地重覆著幾句話,眼眶潮濕,一片惶然無助在眼底彌漫。一個中年男子的脆弱,被執拗的少女一把撕開。

我忽然對他生出同情,於是語氣低緩下來:“可是,你為什麽對她那麽好呢?”

“茆茆,我們每個人,生來就是孤獨的,孤獨是人與生俱來的原罪,因為孤獨,所以我們不停地去愛別人,去換取別人的愛,彼此依靠,彼此慰藉。一個童年慘淡的孩子,因某種緣分成為我的家人,她又那麽乖巧懂事,我有什麽理由不對她好一些?有時候,我也在想,或許,對別人的愛,也算是對遠方的你的某種無形的補償,也是對我自己的救贖。茆茆,你懂嗎?”

我懵懂地點點頭,又似懂非懂地搖搖頭,但這樣的回答讓我的悲傷稍稍紓解痛感。他棱角分明的臉,在臺燈光線的折射下,呈現為線條模糊的畫面,眼角紋、黑眼圈、重下巴。我猛然驚覺,這個男子,他正在漸漸衰老。衰老而脆弱的男子,應當得到寬宥。他更緊地攏住我,我聞到那裏傳來的剃須水和煙草混合的氣味,我幻想了無數次的屬於父親的氣味。我嬌嬌地靠在爸爸的肩頭,喃喃又略帶委屈地叫了聲:“爸!”

他哽咽著:“對不起!茆茆!都怪我,是我做得不夠好,讓你覺得我厚此薄彼,是我沒有讓你感受到更多的溫暖和愛。茆茆,你相信我,爸爸會補償你,加倍補償你。”

多麽奇妙而美好的夜。懷抱溫暖。

睡夢香甜。

自此,洛秋看我的目光,少了凜冽輕慢,但也並沒有多幾分友好,我們之間,始終隔著一條無聲湧動的河流,無法逾越,隔河觀望。

她身邊圍繞著各色男生女生,昔日好友,愛慕她的男生。洛秋並不是愛學習的孩子,熱衷談論服飾品牌、明星八卦、流行歌曲,以及帥氣體育老師的女朋友。些許同學漸漸得知我倆的關系,充滿窺私欲和膨脹的好奇,但我和她對此都諱忌莫深從未提及,在外人眼中,我們是一對關系疏淡但各自安然無擾的異母姐妹。

高中的課程自然緊迫繁重,數理化,三角函數,各類公式,變幻莫測的符號,比起赤橙黃綠,比起五線譜表,自有奧妙之處,令我苦不堪言。可是,第一次月考,我竟然躍入年級名次榜,第五十名,在五百多名高一新生裏,這樣的成績已足夠驕傲。沿著紅底黑字的榜單依次尋去,在更靠近頂端的位置,我看到了那個名字—江辰。前十名,重點班,高一(5)班,一定是他。

可是,開學這麽久,一直再沒有見過他。咫尺天涯的距離。

拜我所賜,以及郝時雨高超的偷瞄作弊技術,她也取得了自己“理想”的成績,將得到舅舅承諾的一輛山地車的獎勵。那些自習課在我耳邊的絮叨傾訴,構築出問題少女郝時雨的身世輪廓。五歲父親病亡,留下妻女相依為命,正在鄰裏眾人感嘆這對母女命運的時候,她年輕的母親在父親離去後的頭七,服藥自殺,她決然赴死的時候,沒有一絲生之留戀。那一年,輿論以兩種不同姿態報道了那件事,《癡情妻追隨亡夫殉情自殺》和《狠心母不顧幼女殉情自殺》的新聞充斥了兩日的報紙版面。她對我講起的時候,說她恨她,恨她赴死之時,絲毫沒有想起,身邊年幼的女兒。郝時雨每每說起這段,總是目光投向窗外,意興闌珊,幽幽地說:“小時候,媽媽總是把她們玩具廠做壞的玩具小熊拿回來給我玩,我總是玩幾次就不喜歡丟掉了,我總期待自己能有一個新的漂亮的玩具。後來,媽媽死了,我就在想,會不會,我也是上帝不小心做壞的一個小孩,所以,連自己的父母都不喜歡我,丟掉我自己走了。”她說這話的時候,我很想伸出手去抱抱她,我看到她堅硬外殼包裹的脆弱內核,如我一樣敏感易傷。會不會,我也是上帝做壞的小孩,才會先後被父親和母親丟掉?

友誼和愛情的相同之處在於,兩個慢慢靠近的人,總有一處相似,或共鳴。我開始不那麽討厭郝時雨了。

現在,她也和舅舅一家人生活,但較之我,就幸運許多。舅舅只有兩個兒子,都已長大成人,舅母和善,年輕時一直希望再生一個女兒,因生育政策而不被允許,年幼的孤女郝時雨進了家門,被她視若己出,一家人對她寵溺無比。她說:“我也很想捧一張漂亮的成績單給他們看,可是,有些人天生就不是學習的料你懂嗎?所以,茆茆,謝謝你,這次多虧你,舅舅看到我考得不錯,一定會很高興。哪怕是假的。”

取得好成績的郝時雨心情大好,拉我去足球場看球。看踢球?她哪懂足球,其實是看踢球的男生。

奔跑的少年,漂亮的進球,時時贏得看臺上一群女生的喝彩。郝時雨也對其中一個男生議論不休,無比癡迷。這時,一個穿藍色球服的少年一腳淩空抽射,場外又起一陣尖叫,少年轉頭,得意地振臂。那樣熟悉,是他,江辰。

郝時雨又開始指點江山:“那個男生,看到了吧?就他,好多女生都喜歡他。又高又帥,學習又好,尤其是打球的時候,瞧剛才那個進球,多帥!聽說,他爸媽都是當官的。哎!你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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