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4章 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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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雲從搖光殿上方掠過,在地面留下一大片不規則的陰影。近一兩個月,往生天非常熱鬧,隨時可見大群色彩斑斕的鳥兒,它們日夜不停在大樹上方盤旋,嘰嘰喳喳擾人清夢。

獅子貓趴在高高的枝頭,蓬松的大尾巴十分愜意,在暖陽下左右搖擺。它像一只剛誕下小貓崽的母貓,大多時候昂首挺胸邁著矯健的步伐,對一切覬覦綠果子的鳥類威逼恐嚇。

好歹是能夠化形的妖怪,獅子貓認真起來,鎮住場子綽綽有餘。

“喵!”

樹底下,吹笛子的人兩耳不聞,斷斷續續時高時低的笛聲宛如魔音。單淵若是僅吹笛也就算了,他偏生要在笛聲中參入靈力,效果頓時成倍增長。

“啾啾!!!”樹上的靈鳥沒扛過單淵的笛聲轟炸,數息之內肌肉抽搐,連忙撲動翅膀欲飛走。

獅子貓敗下陣來,耳朵往下折蓋住耳孔,前爪吧唧一聲覆在耳背上。

咚——

跑得慢的靈鳥從天空直直掉落,在砸起的細小灰塵中瞳孔渙散,似乎不敢相信世間竟然有如此難聽的曲子!

“住嘴!快住嘴!”獅子貓血氣翻湧,縱身一躍蹦到單淵肩頭,聲嘶力竭:“貓要死了,停下!”

漆黑的眼珠涼颼颼瞥來,雪白的長毛占據單淵大片視野,兩指一轉,將笛子收進袖中。目光在觸及失去意識的靈鳥時,單淵道:“以後,靈鳥不敢再來。”

“感情剛才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

“並非,”單淵語氣冷淡,將兩團棉絮從耳中掏出,輕輕一撚,棉花化作齏粉灑向昆侖山。

獅子貓瞪直了眼:“好家夥,知道自己吹笛難聽要命,早有準備。”

單淵用沈默表達了對獅子貓這句話的肯定,氣得後者在背後直罵。獅子貓連月來維護果子的行為他都看在眼裏,對這顆突然出現的果子,單淵也驚訝,同時生出少得可憐的喜歡。他活過幾百年的壽命,閱遍人世生死,春花秋葉、落紅入土乃自然倫常,果子被鳥吃或不被鳥吃,皆是宿命。正是因為這種思想,單淵那丁點的喜歡更不夠瞧。

此番吹笛退敵,是因為單淵要去人間一段時間,為避免他不在的時間,獅子貓保護小果子勞累過度。

次日清晨,單淵推開寢殿門,便被獅子貓揪住了衣擺,後者可憐巴巴:“你怎麽不叫我去人間?是不是有了別的貓要做負心漢?”

單淵深吸一口氣,忍住一腳踹開的念頭,道:“果然,準許你看畫本是個錯誤。”

獅子貓腰板挺直,據理力爭,“迂腐,畫本中的圖文通俗易懂,貓認識了許多以前不認識的字。”

“呵,”單淵揮手甩開獅子貓的糾纏,“好的沒學到,談情說愛、睜眼說瞎話倒是一天比一天強。”

“睜眼說瞎話也是門學問,你不能否定貓的努力。”

“在我回來之前,論語抄一千遍,要是抄不完,燒了你的畫本斷了你的糧。”

獅子貓一蹦三尺高,指著單淵離去的背影大罵:“沒良心的小崽子,你這是虐待!我要向靈清揭露你的罪行!”

空闊的往生天,只有獅子貓的叫聲回蕩,他嗖嗖爬上樹,躺在離小果子最近的樹枝上。就算單淵喊他同去人間,獅子貓也是不會去的,他不過過過嘴癮。

就在這時,昆侖山的雪層出現松動,宛如千軍萬馬從高高的山峰俯沖而下,所過之處草木盡折。雪崩的轟鳴嚇壞了獅子貓,翻身之際差點掉下樹,還是扒住一個圓圓的東西,才避免摔成殘廢的下場。

驚魂不定之際,貓爪子一緊,好像有一雙手揪著獅子貓的爪子將他放回枝頭。

異色雙瞳映著綠油油的果子,獅子貓湊得極近,小聲問:“剛才是你嗎?”

果子在微風中輕微晃動。

獅子貓:“你是不是也跟我一樣,成熟了就能化成人啊?”

果子還是隨風搖動。

“你好像越來越香了,要是變成人肯定是個大美人,香噴噴的大美人。”

“給點反應好不好,單淵走了,往生天就剩咱倆,你不說話好悶。”

“哎!你別不動了啊!”

“好了,我不嫌棄你了,咱們一起睡覺。”

“……”

安寧在往生天流動,月升月落,銀白的光輝在雲海中浮沈。雪天相交之處,彩鳥來回滑翔,它們生來十分喜歡往生天散出來的香味,但有了單淵的笛音在前,只能徘徊不定。

昆侖山距離單淵落腳之地隔了大半個蒼玄國,碎星閃動的夜晚,單淵拎著一壺酒,一腳曲起坐在高高的屋頂。酒香、花香催人欲醉,他伸長身體,手臂彎曲枕住腦袋,雙眼迷離看著璀璨星河。

廣袤的蒼穹深處,發出奇異的私語之聲,那聲音靠近一顆最亮的星子,比輕紗還要柔軟細膩,在單淵識海掀起微不可查的漣漪。他或許是真醉了,對著夜空舉起酒壺,淺笑停留在嘴邊,道:“喝。”

酒液入喉,甘甜馥郁直叫人心跳加速,砰砰砰地響在耳邊。天穹在某一刻似乎活了過來,擁有一個人的心跳,不明的波動橫貫神州,群星、彎月、薄霧都有了瞬間的生命,用只有它們能夠聽懂的語言在交流。

單淵堪不破其中關竅,但天道選中的麒麟繼承者於對星辰有可怕的直覺。單淵混沌的大腦陡然清醒,意識到他剛才聽到的不是自己的心跳聲,而是另外一個——來自遠方,藏在蒼穹深處的心跳。

目之所及,星辰發出的光芒穿越數不勝數的細小塵埃,落在黑色的瞳孔中。銀白的光暈經過神經血肉,抵達最為重要的識海,層層傳遞之後發生散開成五彩斑斕一團。

單淵鎮定的站在自己的地盤,望著光的色澤從浮動趨於穩定,最後變成一個綠中帶紅的圓球。

紅綠色的球只有單淵手掌一半大,亦步亦趨的靠近後者。

“你是什麽東西?”單淵聽見自己冷靜的聲音。

“我是果子呀。”

“普通果子進不了我的識海。”

小果子跌跌撞撞,踩著單淵鞋面,攀著他的衣服爬到肩膀上,一撮粉白色的小花從果子中心冒出,隨著單淵看過來的動作,在對方平穩的呼吸中左右搖擺。

“我好想忘了很重要的事情。”

單淵聽見小果子說。他仔細辨認這玩意,除去腦袋上的花,發現他長得跟獅子貓日夜看守的果子是一個品種。

小果子:“沒關系,傳承告訴我,只要成熟了,我就會想起來。”

粉白色的小花晃來晃去,晃得單淵心癢癢,他用食指撥動。

果子受到驚嚇,要是有眼睛,估計瞪得圓圓的,“你不能摸它。”

“為什麽?”

“對果子來說,頭頂的花是孕育後代的器官。”

單淵趕緊縮回手。

小果子沒有含羞的概念,繼續說:“等花變成全粉,我就成熟了。”

單淵看了看占據一半的粉色,“快了。”

“是的。”

看著果子越久,莫名的熟悉和喜歡越濃,黑色的瞳孔中粉白之色靠近,發出輕微的響動抵在單淵鼻尖。

果子站在單淵衣領上,煞有介事的說:“你的氣味我很喜歡。”

想到這朵花象征什麽,單淵不假思索的擡手,身體比意識先行一步,將小果子掃落在地。

果子滾了好幾圈,頭頂的花被壓出褶皺,躺在地上懵圈。

不待他爬起來,就被單淵趕出了識海。

往生天。

獅子貓在夜風中打了個大大的噴嚏,一頭撞到什麽東西。

啪嗒一下落地聲,果子脫離枝頭掉在地面,頭頂粉白花顫巍巍。看清自己打落了啥玩意,獅子貓心肝脾肺腎齊齊發痛,跳樹楞是搞出跳崖殉情的滋味,撲打小果子面前,哀嚎:“你好好的咋就掉了?!”

半晌之後,貓叫又響起:“你咋開花了?”

小果子一動不動。

獅子貓抱崽似的摟著,滿眼傷心踏入搖光殿,他要等單淵回來看能不能接回枝頭去。

獅子貓望眼欲穿半個月,終於將單淵盼回了往生天。本以為要費一番口舌才能勸說單淵幫忙救果子,不料對方二話不說,將他拎出搖光殿,將果子擺在床頭日日看著霸占著。

沒了果子的香氣,獅子貓覺也睡不好,天天撓門,被單淵捆了丟在床頭。

小果子進入識海有一就有二,每天晚上在單淵的識海蹦蹦跳跳,完全打亂了他的作息。按理單淵應該生氣的,但他一點怒色也無,隨著果子成熟時間的靠近,因為沈白幸逝去的那片長久空白如荒漠遇春雨,點點滋生綠色。

單淵不禁反思自己種種不對勁的情愫,甚至懷疑是不是成了變態,不然怎麽會對一個能吃的果子產生跟他師尊一樣的沖動!

又過了半個月,果子頭頂的花在某個黎明成了全然的粉色。

一粉神州皆動,時值寒冬臘月銀裝素裹,掩埋在層層白雪之下的枯枝,感受到生機的呼喚,紛紛從冬眠中蘇醒,新生的愉悅和氣息令它們以為到了春季,將儲藏的養分一鼓作氣,化作千萬朵五彩繽紛,點亮嚴冬。

欽天監被傳召,激動不已跪在地上,大呼:“陛下,祥瑞!天大的祥瑞!”

仿佛為了印證他的話,春色從玄都開向大江南北,甚至連枯死的胡楊,都在荒漠舒枝吐綠。

鳳凰之力重現昆侖山,高亢的鳴叫穿透天際,金光隨著冉冉從地平線升起的晨曦,將碧藍的天幕染透。鳥族紛紛拔下自己身上最漂亮的羽毛飛向往生天,走獸朝著往生天蹄叫,仿佛在引吭高歌。

此番異動,單淵自然知曉,他豁然睜眼,掀開被子下床。入睡前還好端端擺在床頭的果子不見蹤跡,同時,心口好似被一根線牽住,指引著他看向雪白的山巔。隨著沈白幸死亡,而斷掉的心靈感應重新出現。十多步的距離,單淵卻好似走了一輩子之久,他感覺到——往生天的主人回歸了。

他迫不及待的推開門,風雪撲面而來,模糊了的雙眼中,一抹白色從緩緩從虛空踏出。

跨越了兩百年的時間,他終於等來了要等的人。

鳳凰帶領鳥族臣服在白衣人腳下,隨著後者手輕輕一動,化作一柄長劍消失在袖中。

“……小白。”

被叫的人從雪山之巔徐徐走來,停在綠葉銀花之下。直到這一刻,沈白幸才知道搖光殿前的這棵樹,是做什麽用的,每一任往生天的主人都要從中誕生。他死之前,在朦朧中,感覺自己變成一顆種子,長大成樹而後死亡。或許是因為這個原因,他在裏面留下了痕跡,導致孕育下一任往生天主人的時候,有了自己的模樣跟記憶。

這些都是沈白幸的猜想,至於真實的原因是什麽,誰又知道呢?重要的是,他沈白幸死而覆生,再次遇上了單淵。

徒弟聲淚俱下抱著他的腰高興,讓沈白幸原諒單淵在深淵的所作所為。察覺到後者力氣越來越大,沈白幸推開徒弟,道:“都成神仙了,還哭不像話。”

單淵擦掉眼淚,一眼就看到了師尊頭頂的粉色小花。

這玩意居然還沒掉……

他一邊說一邊摸向沈白幸頭頂:“小白,這花真好看。”

沈白幸手快自己先摸了,回憶起果子時期擁有的意識,眼睛一瞇,順手就一巴掌甩了過去。

在單淵懵逼的眼神中,他緩緩道:“這花是你能亂摸的?”

三天之後,沈白幸頭頂的花終於掉了,單淵心裏還頗為失望,他不怕死的問了一句:“小白,你說這花是孕育後代的器官,那……”

“吞吞吐吐作甚?”

單淵鼓起勇氣:“是不是代表您老人家能生?”

沈白幸楞了數息,明白徒弟的意思之後,反手一巴掌,將人打出搖光殿。

單淵仰躺在地,看著浮雲掠過雪山,飛鳥盤旋,沈白幸負手站在暖陽中。他揚起一抹笑容,低沈的笑聲回蕩在沈白幸耳邊。

往後餘生,有人陪著賞雪看雲,真好。

作者有話說:

完結啦,撒花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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