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3章 重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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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山暮雪,飛鳥拖著漂亮艷麗的尾羽從天際俯沖而下,帶著昆侖山的冰霜停在山腳某個枝頭。

花香帶著靈力在山野間四處穿梭,發出呼哨之聲。茂密的樹林被山風吹得嘩嘩作響,正在吸食花蜜的彩蝶,一時不察被吹的栽跟頭。彩蝶搖搖晃晃停留在一抹白玉凝脂的肌膚上,觸須撓得躺在粗壯樹枝上的少年發癢。

但見這少年姿容無雙,陽光下整個人剔透幹凈,宛如山巔白雪,可望不可及。長長的銀發從枝頭垂落,被風揚起,和綁在頭上的紫色緞帶糾纏共舞。

就在這時,在樹枝上睡得好好的少年翻身,許是忘記了入睡的地方不是床,他動作有些大,猛然從高處跌落。

砰的一聲悶響,肉體跟草地來個親密接觸,摔醒了少年。

“哎呦,”沈白幸剛才時空隧道裏面滾出來,就感覺肩膀生疼。他扶著腰從地上爬起來,觸目便是鳥語花香,不禁疑惑:“這哪啊?”

同他一起來的獅子貓和二皇子殿下不見蹤跡,沈白幸摔得七葷八素,張嘴就喊:“西施!”

可惜,一聲貓叫都沒有。

他打落衣服上的草屑,一縷白發隨著動作,從背後垂至胸前。完全不同於尋常少年的發色,讓沈白幸倏然楞住,數息之後,他憑借著腦海中僅存的些微印象,一路飛奔跑到湖邊。

但見湖水清澈見底,游魚在裏面清晰可辨,藍天白雲高山,以及沈白幸此刻的面容在湖面盡數倒映。

他變成往生天時候的裝束,紫色發帶將半部分頭發綁在腦後,其餘披在肩頭。時空倒流,沈白幸回到了幾百年前的昆侖山,一切罪孽還沒有開始的時間。

太好了,沈白幸忍不住想,應瑄發動時空回溯術,沒想到竟然陰差陽錯成全了自己。他不要白白浪費這個機會,應瑄墮魔是後續一切不幸的源頭,如果他能阻止這個人,就能順理成章的改變五百年前那場大戰,自己就不會身受重傷流落人間,單淵也不會被應瑄視為敵人。

可是……

沈白幸坐在湖邊,眼神突然落寞下來,他要是不從往生天隕落,也就遇不上徒弟。單淵已經在他心中生根發芽,是哪怕剝皮剔骨都不能忘記的思念,改變未來就意味著收不到這麽個好徒弟,沈白幸一時間難以抉擇。

等等,沈白幸不開心了幾秒,眼神一亮,他輕輕拍打臉頰,自我嫌棄:“怎麽這麽蠢!就算不隕落,也可以以玉微仙君的身份下凡啊,找到單淵主動收他為徒,不久皆大歡喜了嘛。”

一想到收完徒弟之後,沒了應瑄的糾纏,他倆師徒情深的相處,沈白幸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所有預想中最為關鍵的一環就是應瑄,他需要搞清楚應瑄墮魔的原因,才能對癥下藥解開心魔。

應瑄固然重要,但眼下還有更為重要的事,沈白幸離開湖泊,飛上高空。視線盡頭是搖光殿鎏金的屋頂,在綠葉銀花之後若隱若現,配上昆侖雪山,儼然是當之無愧的神仙之所。

正因為搖光殿如此紮眼,沈白幸才不會迷路,他踏風而行,轉瞬出現在綠葉銀花之上。身體康健的狀態就是好,能隨心所欲的施展法術,不怕承受不住容易犯倦吐血。

往生天好歹是自己住了幾千年的地方,一朝回來,沈白幸本以為不會不習慣。然而,事實並不如願,當人間夜幕降臨之後,雪山的寒氣不要錢的朝搖光殿飛,凍得沈白幸在被窩迷蒙轉醒。他盯著常年冰冷的居所,慢慢發覺,自己冷的不是身體,而是潛意識作祟。在人間活了那麽久,歷經煙火,心境終是大不相同。

索性,這種類似傷春悲秋的想法沒有持續多久,被從太虛中出來的黑衣男人打斷了。

金色勾龍紋織錦長袍穿在應瑄身上,他一步步從昆侖雪山踩上虛空,風姿卓越的模樣跟沈白幸模糊記憶中的神態逐漸重合,這人從頭到腳,都散發著從太虛中出來者的氣度——老子不好惹。

沈白幸面無表情的等在樹下,實則心中活絡不已,他想自己是要表現出幾百年後對應瑄的厭惡,還是露出這個時期玉微仙君該有的純真懵懂。

應瑄作為往生天第一個不請自來的客人,語氣有些熟稔道:“想必你就是玉微。”

沈白幸點頭,決定先試探一下對方的態度,免得打草驚蛇,讓人懷疑自己已經換了芯子。他半仰著腦袋,一臉好奇:“你是誰?”

“我與你同出一脈,自太虛中來,不知要往何處去。”

“你還沒告訴我,你叫什麽名字呢?”

別無二致的對話發生在兩人之間。

應瑄擡手撫摸沈白幸的腦袋,帶著長輩對小輩的寬容和不合時宜的寵溺,“應瑄。”

克制住打開對方的手欲望,沈白幸繼續裝瘋賣傻,“你是第一個來看望我的人,要跟我做朋友就要常來,知道麽?”

“嗯,”戮仙君得寸進尺的把玩銀發,“玉微,你還是現在的樣子討人喜歡。”

倏然,沈白幸心中咯噔一下,他望著應瑄黑黢黢的眼睛,濃稠如一團黑暗深不可測,暗道“他不會是發現我也是從幾百年後穿梭回來吧?”,若是真被對方知曉,那還怎麽取得信任阻止神魔大戰的爆發?!

為了避免這種悲劇重演,沈白幸決定委屈自己。就算在人間活了幾百年,他也沒有練出心機城府,只是比在搖光殿時多了幾分溫度,是以扮演單蠢的玉微還算拿手。

玉微仙君不被濁世沾染,極易受人哄騙,被人誇獎就像小孩子得到糖果。沈白幸露出見面的一抹笑意,抓著應瑄的袖子說:“你長得很美,甚得我心。”

天人般的臉說出如此輕浮之語,讓應瑄楞了一下,繼續笑出聲。

沒有惡心到戮仙君,沈白幸心中失落。

雪白的花朵從枝頭飄搖而下,掉在兩人頭頂。沈白幸順著茂盛花葉的縫隙望上去,只見彩鳥盤旋靈氣四溢,一縷又一縷的普澤腳下眾生。

其實沈白幸到現在都不知道這棵樹的名字,他從睜開第一眼,搖光殿就存在了,殿前滿樹白花,飛鳥從雪山盡頭滾滾而來,為他的降生獻出身上最珍貴漂亮的羽毛。

如今那些羽毛還被束之高閣,等著玉微仙君的寵幸。

“有這麽好看嗎?”

“嗯?”沈白幸不解的掃向應瑄。

後者指著大樹說,“它有名字嗎?”

“不知。”

本以為對方要順勢給取個名字,沒想到應瑄一把圈住沈白幸的腰,將其帶上樹枝。他一腦袋枕在沈白幸大腿,手中捏著對方頭發,感受雲流從身側卷過。

雪山反射著陽光,讓往生天幾乎融化在山巔。這座位於神州西部的神仙之地,能瞧見嚷嚷凡間,當天氣好的時候,搖光殿的主人坐在枝頭能一眼望看到天厄城。依依楊柳沿著城中水渠整齊擺布,青煙裊娜,總角孩童拿著風箏在郊外嬉笑。彼時的天厄城,旅客來往絡繹不絕,一點不像後世宛如死城。

一想到天厄城,沈白幸就回憶起那晚他被獅子貓吵醒,一聲“師尊”在房間內回蕩。他雖然只聞其聲不見其人,在直覺告訴他事情不簡單,徒弟那句“我在未來等你”並非只是臨死之前的空口承諾。

他閉著眼睛靠在樹幹上,聞著淺淡的花香,自然忽視了靠近脖子最下面,臨近鎖骨地方的印記有光芒在流動。

玩頭發的手指緊了緊,扯到沈白幸頭皮,他蹙眉睜開眼睛,不悅的看向應瑄。

就在這時,一聲縹緲的“師尊”入耳,沈白幸看著那張同單淵一模一樣的臉,似錯覺又不是錯覺的見對方唇齒張合。

“小白。”

淺茶色的眼睛瞬間瞪大,沈白幸不敢置信。他五指摸上俊美的臉龐,肌膚下,這具溫熱的身體回應一二。

嘴唇春風一般貼在沈白幸手腕,稍觸即逝,“小白,我要在自己的地方建另一座搖光殿,你會是它獨一無二的主人。”

這世間,沈白幸只聽過一人一貓喊他“小白”。熟悉的稱呼襲來,讓原本沈寂了一年的情感再次翻江倒海,水意不受控制從眼眶侵出,掛在睫毛搖搖欲墜。

嘆息從應瑄口中發出,他擡手摸上沈白幸臉頰。

大手包住半邊臉蛋,指腹細細摩挲著肌膚,最後停留在眼睫毛上。那丁點的水意被擦去,只剩下一雙微紅的眼睛,證明沈白幸剛才確實哭了。

“玉微,我什麽都沒說,怎又哭了?”

“……你喊我什麽?”

應瑄不假思索的說:“玉微啊,還是說你更喜歡剛才的‘小白’。”

沈白幸露出驚愕的表情,按照應瑄的意思,剛才“小白”並不是單淵喊得,自己只是陷入了光怪陸離的假象,或許是對徒弟的思念讓他有此幻覺。他氣惱在應瑄面前哭泣,推開對方枕在大腿上的腦袋,“好好的,喊我‘小白’作甚?”

戮仙君帶著探究的目光端詳眼前人,似乎要從中找出另一個人的影子,道:“說不得幾百年之後,你就叫這個名字呢。”

為了避開這個問題,一襲白衣從樹上掠下,沈白幸行至無妄海。

一身黑衣的戮仙君不遠不近的跟著,他抱臂靠著廊柱,

水汽籠罩在碧藍色的湖面,煙波浩渺,紅蓮盛放。雪山的風從搖光殿吹到無妄海,讓沈白幸縮了下肩膀。應瑄眼尖的捕捉到對方動作,無聲的笑了笑,他揭開外袍披上沈白幸肩頭,貌似無意的問:“不去踏水玩耍?”

回憶起記憶中的光景,確實有他玩水一幕,沈白幸雙臂一展,對著水面倒下。

歷史在重演,只是雙方心境都發生了變化。

一道靈力打過水面,瞬間將紅蓮完好無缺的摘到手心,應瑄托著蓮花遞到沈白幸跟前。

“長得好好的,偏生要摘掉,留在湖中欣賞多好。”

應瑄但笑不語。

沈白幸接過的同時,腦中靈光一閃,“人間的修士都有自己的靈寵,你是不是也有?”

“有啊”

沈白幸瞬間來勁,連忙追問:“給我看看。”

“出來。”

隨著應瑄不高不低的一聲命令,麒麟神獸出現在湖面,龍角麋聲,黑色的鱗甲蒙著火焰跟雷電,同單淵曾經給沈白幸看過的並無區別。

麒麟朝沈白幸嗅了嗅,冥冥中有什麽牽引,神獸用腦袋去蹭沈白幸脖子。

手指摸上鱗片,堅硬又光滑。神獸蹭完人,又用嘴去碰紅蓮,他舔了花瓣,被應瑄呼喚才不情不願消失。

往生天雖然寒涼冷清,但沒改過來的生物鐘讓沈白幸到點犯困。日薄西山,人間的夜晚來臨了,待最後一絲餘暉快要消失的時候。沈白幸盯著還不走的應瑄暗自納悶,以前應瑄可是在搖光殿帶不了多久的,有時候還要自己央求才會頻繁過來探望,怎地這次不同了?

“你不走麽?”

“玉微在趕我。”

沈白幸趕緊擺手:“只是好奇你沒有家嗎?”

“有啊,很快就要有了,那是一個充滿殺戮的地方,一個人總無趣,玉微到時候願意陪我嗎?”

應瑄說完這句話,沈白幸才發覺問了個蠢問題,戮仙君口中的殺戮之地可不就是深淵,他才不要去呢!

他回答的模棱兩可,“我要是高興了就去。”

“那恭候玉微的光臨。”說著,應瑄消失在原地,誰也不知道他去了哪裏。

被摘下的紅蓮被沈白幸捧會前殿,他取了一缸湖水擺在桌上,看著被麒麟舔過的蓮花,忽然心念一動。

銀白的飛鳥之花被精純的靈力攜裹散入室內地面,肉眼的靈力從大樹上抽取,滋養水中紅蓮。

“這樣,你就不會枯死了。”沈白幸點了點蓮瓣,自言自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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