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春華秋實

關燈
翌日,天際泛出藏青色,金黃的晨曦從魚肚白中緩緩升起,光芒撒上雪山,伴著經年茂盛的桃花美輪美奐。

沈白幸輕唔著從被窩裏翻身,他將睡得緋紅的臉蛋鉆出來,單手撩開床幔。不需要四處找衣服,就有人扶著他的背坐起,將袖子套上胳膊。

“是徒弟嗎?”

“是弟子。”

說話間扯到了嘴皮,沈白幸滿臉不解,道:“好奇怪,明明只是睡了一覺,嘴角怎麽痛?”

仗著師尊看不見,單淵視線在對方被咬破的嘴唇上放肆打量,偏生語氣如常,“夜裏幹燥,可能是皮膚裂開了。”

沈白幸懵懵懂懂的點頭,忽而聽見外面的說話聲,“大早上何人造訪?”

“是澹風,見師尊沒醒在外面候著。”

稍稍整理,沈白幸讓澹風進來,他將手腕遞過去。

澹風指尖冒出靈光,順著奇經八脈勘探沈白幸病癥何在。室內落針可聞,澹風翻箱倒櫃找銀針的響聲格外刺耳,沈白幸忍不住道:“你到底行不行?”

“行,”澹風豁然擡頭,兩指捏著手指長的銀針,“質疑什麽都可以,就是不能質疑我的醫術。”

“那你診出什麽來了?”

澹風一針刺進沈白幸虎口,雙眼亮晶晶,“仙君有何感覺?”

“麻麻的。”

澹風又忘沈白幸紮一針,“這次呢?”

“有點痛。”

“不該啊,我昨天剛研究出來的法子。”澹風抓耳撓腮,自言自語,“難道紮錯了?”

錚的一聲嗡鳴,破焱瞬間出鞘,單淵指著澹風,陰森森道:“你敢拿師尊做試驗?!”

“哎呀!”澹風一拍大腿,“我忘記紮腦袋了。”說著全然不顧單淵的劍刃,唰唰亮出三根銀針,直接朝沈白幸頭頂伺候。

單淵被激怒,舉起劍就砍,“竟敢傷害師尊,不可饒恕。”

澹風頭也不回的一掌抗住破焱劍,靈力劇烈波動,將屋內的木桌木凳碾做齏粉。他歪歪腦袋,直言道:“又發病了,不是說不能生氣嘛,損身損魂,會給身上的影子可乘之機。”

木屑飛濺,其中一塊砸到了沈白幸腦袋。他面無表情的拂掉,身子往後靠,不成想看著完好的木質床欄在靠上的一瞬間四分五裂。要不是單淵眼疾手快,扶住沈白幸,後者非得倒栽蔥摔下去。

沈白幸不悅的教訓徒弟,“打打殺殺不利於修道。”

“是。”

“哎呀,你們別調情了,治病要緊。”

“口無遮攔,我同單淵是師徒,算哪門子的調情?!”

“仙君記性不好,我跟師兄師弟都曉得你們師徒關系暧昧。”說著,澹風將沈白幸從單淵懷裏扯過來坐直,細長的銀針慢慢紮進頭發。

沈白幸擰眉思索十年前他跟徒弟有何暧昧之事,他沒施展大凈化術之前記性就不好眼下記性更不好。直到澹風下完最後一針,才從記憶深處挖出一星半點。單府中,前途無量的少年將軍將他抱下馬,在一幹奴才丫鬟中邁向氣派的侯爺府。

單淵半步不離沈白幸,坐在床邊緣,目光幽深。

不得不說,澹風這人不是一般的沒眼力,他對單淵周身的低氣壓置若未見,充當破壞師徒氣氛的好能手。更讓單淵恨的牙癢癢的是,後者“毛手毛腳”的在師尊身上摸來摸去。

五指緊握成拳,薄薄的影子仿佛貼著耳畔呢喃,“你還在等什麽呢?所有惦記師尊的人都要死,師尊被人摸了輕薄,不再是你的,殺啊。”

“師尊說不能打打殺殺。”

“懦夫,我要殺就殺,誰能阻攔?”

“師尊的身體好香,今夜還要抱著睡覺。”

一只手按在單淵的手背上,沈白幸語露擔心,“怎地呼吸加重,是昨夜感冒發燒了?”

“弟子是發燒了,身上很熱,師尊要不要來摸摸?”

“治發燒我在行啊,”澹風插嘴道:“一顆靈丹下去,兩刻鐘見效。”

“你閉嘴!”

“徒兒,澹風是你前輩,不可無禮。”

“仙君你也別說話,我專門為你研究的針療法馬上就要見效了。”

沈白幸:“可我一點感覺都……沒有。”就在這時,眼球感受到些微的光線,他順著半敞開的窗戶望去,只見模糊的緋雲一片。

見沈白幸不由自主的睜大眼睛,澹風激動的圍著他轉,“怎麽樣?是不是能看見?”

“能看出外面的顏色。”

身體輕晃,眼皮突然變重,同時窗外的緋色也變成灰白。當世界重新化作濃墨般的黑時,頭暈目眩隨之而來,沈白幸連一句話都沒說出,便身子一栽倒在單淵臂彎中。

澹風臉色驀然一變,搭上沈白幸脈搏,半晌後自言自語,“成功了一半,為什麽只有一半?他的眼睛因過渡使用靈力瞎掉,記憶呢?對,記憶!”澹風伸手探向對方額頭,指尖湧出靈力。

眼前劍光乍現,卻是破焱出鞘,單淵跟狼崽子似的緊緊摟住沈白幸,“你害他?”

“扯犢子!”澹風言語混亂的大罵,“我才不會害人,小王八羔子不知好歹,我要告訴師兄師弟,讓他們揍死你。”

澹風神經質的走來走去,喃喃道:“記憶沒問題,哪裏錯了?”

“哪裏錯了……”

門哐當一聲被推開,澹風走出飛花殿,禦劍飛行。遙遙雪山,一名身著深藍色衣袍的中年修士在桃林上空來回繞圈。

“啾啾啾!”

“劍,你是不是也覺得澹風仙君腦子跟單淵有得一拼?”桃花枝頭,獅子貓慵懶的舔爪子。他身旁是肥肥的紅色鳳凰,聞言黑豆子似的眼睛對過來,撲扇著肉翅膀,鳥腿在樹枝上跳來跳去。

“是吧,走,咱們回去吃飯。昨晚單淵做的粥還剩下兩碗,你一碗我一碗,吃了好睡覺。”

獅子貓撐起四肢,欲跳下樹,“小白最好小白最美小白最疼貓……喵!”

卻是一道勁風吹過桃林,將獅子貓掀下枝頭,小鳳凰跟著吹下去,啪嗒掉在獅子貓臉上。獅子貓瞬間啃了一嘴鳥毛。

“師弟,你轉圈作甚?”

擡頭看見紋真,澹風抓著他家師兄的手朝化雨峰的方向走,“師兄來的正好,師弟沒治好仙君,缺個挨針試藥的。”

紋真趕緊擺手,“這事師兄做不來!”

“哎,師兄你別走啊?”

只見紋真已經溜得背影都瞧不見,他還沒有許多宗門事務沒處理,才不找死給師弟試藥。他要是死了,偌大的淩雲宗交給靈清或者澹風,保不齊一年內就給整垮了。

為了全宗門弟子的未來著想,紋真跑的更快了。

掌教令掛在腰帶上,與一瓣飄遠的桃花擦身而過。落雪峰內,一貓一鳥從雪地裏掙紮起身。白色的毛團叼住鳳凰,後腿用力一瞪,穩穩當當躍上回廊的欄桿。喵喵的貓叫跟啾啾鳥聲中,沈白幸揉著腦袋醒神。

睜開眼睛的那一瞬間,許多場景翻湧而來,被澹風治愈過後雖然眼睛沒好,但記性卻清晰了。結實的胳膊從身後搭在沈白幸腰上,脖頸全是雄性氣息,熟悉的味道跟十年前將他壓在扁舟上纏綿的男人不謀而合。

“小九,我喜歡你。”

“師尊酒醒了,我們來幹事吧。”

單淵狂狼的話猶言在耳,“狗東西,師尊是我的,你居然敢碰他!”

“你算什麽東西?也配跟我搶師尊。”

“愛你敬你都是真的,弟子的愛對於師尊來說是罪孽。”

“……”

滾燙的吻烙在長劍上,那種從內心產生的震顫至今還讓沈白幸攥緊了手指。他的乖乖徒弟在十年前就死了,眼前的單淵,是恨不得將他剝皮拆骨的。

“師尊醒了。”

沈白幸閉了閉眼,語氣冷淡:“放開。”

“不放,師尊身上香,弟子要日日如此。”說著,單淵輕嗅沈白幸後頸。

“你我師徒有別,天下男女何其多,實在不必耗在為師身上。”

“師尊記起來了?”

“嗯。”

猩紅從單淵眼中閃過,他慢悠悠縮回手,“弟子……知道了,弟子是不堪之人,自然配不上師尊。”

一陣衣料摩挲聲,單淵翻身下榻跪在地上,低啞的嗓音帶著自嘲,“師尊不喜歡就不喜歡,何必將弟子推於旁人?哪怕將滿腔情意餵狗也好過拱手贈與他人。”

沈白幸是個瞎子,憑語氣判斷徒弟委屈的快要哭了,他最見不得單淵妄自菲薄,不接受對方的情意完全出於師徒身份考慮。沈白幸手指扣緊了床沿,將被子抓住深深的折痕,理智在告訴他不能輕易揭過。

高大的身影跪在床前,將沈白幸的內心掙紮猜個一清二楚,單淵伸手去摸對方手背,意料之中被躲開。他腰板挺直,瞳孔中黑色跟紅色來回交替,幾道虛影從身上竄出,以至於開口時腔調怪異,“弟子奢望了。”

理智再一次被撼動,沈白幸知道這是他心軟的毛病又犯了。他被迫擺出不近人情的模樣,企圖用疏冷偽裝自己被單淵幾句話融化的內心。

“原以為你喜歡流煙,不成想入了秘境才知道我的好徒兒存了那般心思。”

“弟子無父無母唯師尊對我最好,此舉屬實畜生不如。”

沈白幸:“……迷途知返尚不晚。”

單淵身上某道虛影忽然強橫起來,他痛苦的捂住胸口,終於安耐不住般發出第一聲悶哼。

“你怎麽了?”

“師尊可知弟子在這落雪峰孤獨了十年。”

沈白幸將手縮回被子,陽光從窗戶滲進來,睫毛顫動仿若蝶翼,輕輕的搔在單淵心頭,“是因為照顧為師麽?”

“哪怕是一百年,弟子都願意照顧師尊。”單淵苦笑一聲,“當初從琉璃秘境出來,所有人都忌憚害怕弟子,幸得淩雲宗收留住在落雪峰。”

盡管單淵只說了只言片語,但沈白幸就是領悟到了其中的意思。他唯一的徒弟在十年間不離落雪峰,既是保護也是溫和的監視拘禁。

“應瑄在弟子身上種了若見,盡管已經摘除,但餘毒未清。每每情緒激動之時,弟子都控制不住自己。”黑色的眼瞳已經完全變成紅色,單淵揪著衣領滾在地上,掙紮著伸出手臂扯住一片被角,從牙縫見擠出顫音,“師尊……”

仿若幼獸陷入絕境的聲音讓沈白幸的理智露出越來越大的裂縫,他摸索著抓住單淵的手腕,語帶焦急:“你冷靜下來,萬一精分出幾個,為師招架不住,也傷害你自己。”

“弟子渾身好痛。”

“你想如何?”

單淵垂下目光,“師尊可願意陪弟子去看桃花?”

彼時,飛花殿外冰天雪地。冰雪的氣息夾雜著清香被沈白幸吸入鼻腔,他疑惑道:“落雪峰為何有桃花?”

單淵痛苦的喘息,並沒有回答他師尊這句話,固執的央求,“弟子想同師尊看桃花,不做別的。”

一聽徒弟身體不妙,沈白幸底線一退再退,他將手伸出遞給單淵,道:“看就看吧,為師眼瞎,仔細牽著出去。”反正看桃花又不會掉皮掉肉,也不需要被徒弟求親親求抱抱,沈白幸自我安慰的想。

出了寢殿門,桃花的清香更為濃郁,單淵用靈力不動聲色的移了張軟塌在廊下,他靜靜的立在沈白幸身後,“師尊錯過的十年,弟子想給您補上,遂用靈力滋養著桃林,盼師尊醒來時能一睹芳華。”

知曉這片桃林的來歷,沈白幸說不感動都是假的,可惜他現在是瞎子,道:“恐要辜負你一番心意。”

“沒事,師尊總有一天能看見。”

沈白幸以為看見單淵親手種的桃花要等到一年、十年或者更久之後,沒想到第二天澹風就興沖沖的跑過來。他手裏拿著一根輕薄白綃,說:“雖然我不能馬上治好仙君的眼睛,但是此物能助仙君視物。”

有了白綃的當天,沈白幸就被單淵哄騙著一起看桃花。

寒冬凜冽,桃林在飛雪中吐蕊盛放,放眼望不到邊的緋色花海,直將鉛灰色的天際壓成一道線。

“師尊想不想看更多?”

沈白幸沒有猶豫的點頭,“想。”

只見單淵伸出手指,朝著桃林輕輕一點。霎時間落英繽紛,桃花從枝頭紛紛揚揚灑落,被風一卷,染紅了整個落雪峰。恰如三月春曉過後,山寺田野染綠結果,緋紅成蔥綠而後發黃,一枚香甜可口的桃子落在了沈白幸手心。

“春華秋實,送給師尊,盼師尊喜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