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太虛

關燈
沈白幸被劈得外焦裏嫩,若論疼痛感,還比不上第一道要劈單淵的天雷。他怔然立在原地,被風一吹,狐裘被燒焦的臭味吸入鼻腔,淺茶色的眼珠子漸漸凝神,沈白幸不敢再亂說話了,剛才那道雷就是警告。

從落雪峰回到化雨峰,沈白幸走路都是飄的。院子裏響起打水的聲音,一抹黑色的衣角步入屋內,單淵將銅盆放在桌上,擰幹帕子。

溫熱柔軟的織物輕輕擦在臉上,沈白幸放松的坐在床上,餘光看見徒弟給他擦完臉拿著剪刀過來。

沈白幸屁股往後挪一步,帶著些微抗拒,“你拿剪刀做什麽?”

“給師尊把燒焦的頭發剪掉。”

“哦”,沈白幸應道,他在單淵黑沈不見底的眼神中,慢悠悠的把鞋脫掉,然後抱膝背對著徒弟,說:“這樣剪方便些。”

修長的手指捋起長長的發絲,單淵幾剪刀下去,飄了一地的碎發。

哢嚓哢嚓剪頭發的聲音中,沈白幸把下巴墊在膝蓋上,他已經換了一身白色的衣服,雙眼無神的盯著雕花的床欄。

“師尊在想什麽?”

“想以前的事情。”

單淵握住沈白幸頭發的手一頓,“弟子可以聽聽嗎?”

床上的人從膝蓋上擡起臉頰,慢吞吞的回頭。沈白幸臉上帶著蒼白之色,蝶翼般的睫毛輕顫,他半晌才蹙起眉毛,眼中透著對某些事情的追思迷茫。

就在單淵以為對方要拒絕的時候,後者開口了,“為師年紀大了,有的事情記不清楚。但從前就是一個人孤零零的住在空闊的房子裏,那地方看著就冷。好不容易有人來了,他總是叮囑我不能不穿鞋亂跑。”

單淵手下失了分寸,多剪了沈白幸一縷頭發。他回憶起白雪皚皚的昆侖山,那人也穿著跟師尊一樣的白色,赤腳踩在光滑的地板上,如清風一般從他身旁路過,跑向另一個跟他一模一樣的男人面前,笑容清淺。喉嚨像被塞了堅硬的石塊,將聲音磨得嘶啞微弱,“師尊口中的他是叫‘應瑄’嗎?”

這下換沈白幸疑惑了,“你是如何得知這個名字的?”

單淵不答反問:“師尊跟應瑄的關系很好對不對?”

“徒兒你今天很奇怪”,沈白幸將身體轉過來,用手指戳對方的胸膛,“天雷為什麽要劈你?還問我應瑄的事情。”

素白的手指點在一片黑色之上,沈白幸可能是遭雷劈發病了,完全不像以前冷淡的樣子。單淵挺直了身板,被師尊戳胸膛一點不帶搖晃,“師尊想見到應瑄嗎?”

出乎單淵意料的,沈白幸果斷搖頭,“不想,應瑄是個壞人,我不要見到他。”

應瑄對沈白幸的好,單淵是見到過的,但說壞,他就不得而知了。溫熱的指尖觸摸到單淵臉龐,他眼中全是詫異,雖然弄不清沈白幸為什麽要摸他臉,但還是控制不住的去蹭對方的手心,單淵小聲喊著:“師尊。”

沈白幸感覺眼皮好重,他知道這是身體急需休息發出的警示。應瑄這個人在他漫長的生命中,極具濃墨重彩。幾百年不見,沈白幸雖然還記得應瑄,但面容不是很清晰,今天的兩道雷反倒是讓他記憶陡然清晰,應瑄的眉眼、鼻梁嘴唇,甚至臉上每一個表情都細微的烙印在沈白幸腦海中,跟眼前單淵的臉完全重疊在一起。

長桌上,阿水偷摘送過來的晨顏花早已衰敗,只剩下薄薄的一片朦朧紫意,還在負隅頑抗。清幽的花香中,沈白幸意識迷蒙的說:“好像,你們兩個好像。”

明明是輕飄飄的話語,卻比燒紅的針尖刺入心臟還要令單淵痛,他抿緊了嘴角抓住沈白幸慢慢往下垂的手掌,眼中醞釀著陰沈,“師尊對著應瑄那樣笑,收我為徒也是因為他嗎?”

可惜,沈白幸完全沒有接受到徒弟的不開心,他全身犯懶,腦袋一歪,就朝著床榻倒下。

單淵手臂一勾,扶住沈白幸的肩膀,固執的追問:“我好還是應瑄好?”

“都不好”,沈白幸嘟噥一句。

往床上倒不了,沈白幸就朝自家徒弟身上倒,反正要有個地方靠著。蓋住腳的衣袍因為這個姿勢露出半截雪白的腳背,沈白幸身體偏瘦,窩在單淵懷裏被一只手摟住肩頭。他是怕冷體質,感受到單淵胸膛的火熱,舒服的喟嘆一聲,“好暖和。”

單淵繼續引誘:“弟子為什麽不好?”

沈白幸覺得腳有些冷,圓潤的腳趾蜷縮,含糊不清:“我輸錢了,都怪你……為師輸靈石了。”

這句話換了別人可能聽不懂,但單淵聽得懂,感情他師尊還惦記著仙盟大會最後一場因為他沒有參加,壓師尊贏的靈石輸個精光。

“好冷,腳好冷。”

聽見沈白幸喊冷,單淵用粗糙的手掌握上那比尋常男子要柔軟的赤足,力道適中的摩挲。掌心的繭子擦在腳背腳心,讓沈白幸很舒服,他發出貓兒一樣的咕嚕聲,更緊的扒拉徒弟的衣服。

白到刺眼的皮膚下藏著青色的血管,被人拿著手裏揉捏把玩,膚色之間的差異,讓這一幕更加具有視覺沖擊。

單淵摟著人,想起了在清安鎮上的情形,那晚月華如水,他接住了從師尊腳上掉下來的羅襪,現在那襪子還被他收著。心念一動,單淵給沈白幸捏腳的手往上擡,他俯下身,心臟因為將要做的事砰砰跳動。

那一刻,所有的聲音都遠去,大逆不道又怎樣?師尊毫不知情的躺在他懷裏,除了他不會有第二個人知道,師尊醒來之後還會跟從前一樣對他好。精巧的踝骨越來越近,單淵能看清沈白幸粉嫩修剪整齊的指甲,眼前被白色充斥,削薄的嘴唇碰上了腳背。

單淵心跳如擂鼓,而沈白幸只是被腳背上溫熱的呼吸癢到,小幅度的動動。看著這一切的單淵膽子更大,他就像饑餓已久的野獸,看著獵物在太陽下毫無防備袒露最柔軟的腹部,引誘著捕獵者蠢蠢欲動。

獠牙終於伸出,卻又忍住不傷害懷中人。單淵先是探出舌尖舔了一下,然後用牙齒叼起沈白幸腳背上的皮肉,放在嘴裏咬了一口。

“嗯”,睡夢中,沈白幸感受到刺痛,好看的臉蛋皺起。

輕吟讓單淵松開嘴,他看著皮膚上的牙印,像猛獸舔舐傷口似的,鬼使神差的再舔了一下。

如單淵所想,除了他不會有人知道這件事。單淵將沈白幸放進被窩,仔細將被角掖好,再關掉窗戶,才若無其事的整理好自己的衣冠出門。

今天是白常渡劫成功的日子,他該去給對方道賀。

化雨峰春光明媚,單淵禦劍離開殿宇,將滿山的似錦繁花拋在身後。

紫色的晨顏花徹底枯萎,白瓷瓶中只剩下幾株光禿禿的莖稈,原本長出花朵的兩葉之間空蕩蕩。晨顏清晨時盛放,枯萎時連屍體都沒有,都隨著紫霧消散在空中。

擺了晨顏花的房間,沈白幸孤零零的躺在床上。他的意識沈在無妄海,煙波浩渺的水域徐徐綻放白色的蓮花。一雙淺茶色的眸子在水中睜開,沈白幸不懼無妄海的水,白發散開,寬袖隨著水流飄動。

他看見一條大魚朝他游過來,那大魚雖然看著兇猛,但動作憨態可掬,圍著他游幾圈,居然咬了他的腳背一口。沈白幸抱著大魚,大魚帶著他沖出水面,長出巨大的翅膀飛在昆侖山頂。

昆侖山很冷,但沈白幸的意識不冷,不等他高興,天空暗沈下來。往生天被黑雲籠罩,仿佛進入了另一個時空。

天地間所有的雷劫都團聚在這個時空——太虛,無數紫色的雷電中間是迷蒙的氣。那氣感受到沈白幸的出現,在雷光中分出一條路,路的盡頭,是一塊漆黑巨石鑿出來的平臺。以沈白幸腳下為中心,混沌的氣退後,從紫電中跑出一個龐然大物。

龍角麋身,全身包裹著漆黑的鱗片,鼻息之間都是雷聲轟鳴閃電四溢。

沈白幸楞楞的看著這個走一步就長大一大圈的生靈,正不知道這玩意是什麽的時候。天道就給他強行灌輸。

麒麟,這已經有山大,躺下來能將自己壓成肉渣的東西是神獸麒麟。

沈白幸道:“你讓我看他幹嘛?”

話音落地,麒麟四周冒出無數紅線,其中一根纏到沈白幸手上,將他手腕牢牢綁住。沈白幸看著這光怪陸離的一切,用牙齒去咬紅線,一邊咬一邊說:“你腦子長草了?喊我過來就是綁我?”

麒麟獸蹄一踏,打了個噴嚏,一道雷就要劈。

沈白幸面無表情:“……”,他再也不罵天道了,神獸麒麟也是天道搗鼓出來的東西,自然是偏幫的。

適時地,雷電在氣中寫出幾個扭扭曲曲的大字,沈白幸仔細辨認了半晌,才認出那比小孩還不如的字是“琉璃秘境”四個字。

沈白幸:“你要我去這個地方?”

琉璃秘境四個字消散,上千上萬的天雷在劈在這個地方。沈白幸試探道:“我要是不去會怎麽樣?”

一道碗口粗的雷劈在他腳邊,將銀發燒掉幾根,沈白幸深吸一口氣:“我去。”

不就是去個秘境嗎?有什麽的,總好過現在被天道追著劈。沈白幸如此安慰自己,往生天的黑雲散去。沈白幸身體一沈,滿頭大汗的睜眼,觸目就是熟悉的窗幔。他已經幾百年沒去過太虛了,一找準沒好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