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躺在玉蘭樹下躺椅上，一手拿酒壺，一手端著琉璃盞，正自斟自飲。讓彩雲彩月喜子帶著澈兒去玩，偌大的院子裏只剩下我一個人，偷得浮生半日閑。

“姐姐不好了。”喜子一路叫著跑進了院子，“姐姐不好了。”

我曼聲道：“我這不是好好的。”

“不是姐姐，是皇上，也不是皇上。”喜子說的語無倫次。

“你先冷靜一下，想好了再說。”我半瞇著眸子，啜了一口酒。

“姐姐你先別喝了。”喜子一把奪過我手裏的酒盞，急道：“皇上他今早下旨冊封匈奴主公為昭儀，蜀國公主為婕妤，姐姐你跟皇上到底怎麽了，有什麽誤會你快去跟皇上解釋清楚呀。”

我驀的睜眼，冷冷看他，厲聲道：“皇上的事情還輪不到我們去評論，喜子你愈發的沒規矩了。”

喜子被我疾言厲色給嚇住了，臉色變白，立時跪地叩頭，“奴才該死，奴才該死，姐姐息怒。”

還是第一次指責他呢，心裏很懊惱歉疚。剛才聽那個消息，我第一個反應就是很惱火，無意間說話重了點。

“你起來吧。”強抑住心口的疼痛，我扶起他，平靜道：“讓我一個人靜一靜。”

看著喜子擔憂的眼神，我笑了笑，“放心吧，我沒事。”他這才一步三回頭的出了門。

這不正是我想看到的結果麽，為何心裏那麽的難過。

仰頭猛灌下壺中烈酒，辣的我眼淚直流，喉頭像火鉗燙過似地疼，劇烈的咳嗽起來，手一抖酒盞滑落碎成兩半。

盞上兩只雙飛鳥折翼，帶著細細的裂痕斜躺在地，我怔怔看著腳邊碎裂的琉璃盞，心裏空茫茫的。

這琉璃酒盞是西域進獻給慕容憫的登基賀禮，他對諸多奇珍異寶不放在眼裏，唯獨對這琉璃酒盞甚是喜愛，剛從西域使臣手裏接過酒盞，下朝回到紫宸殿獻寶似的給我看。那夜，我們便用這一對琉璃酒盞對飲，酒過三巡，他指著琉璃盞，眸中繾綣萬千，“你看這雙飛鳥多像我們，楓兒，我們也可以這樣雙宿雙飛。”還是第一次聽他說這樣旖旎的情話，那夜我醉的迷糊不清，只記得這句，之後的事情全然不記得，現在想來有些悔恨，如果早知道這是我與他最後一次賞月飲酒，聽他最後一次說這麽浪漫情話，就不該喝那麽多酒。

擦去嘴角的血跡，我頹然靠在椅背上闔眼，眼角早已濕潤。

將掌中三顆丹藥放回瓷瓶，順帶經書一並收入箱底，該放下的都要放下了，即使是舍不得，也不能再自私了，剩下的日子就讓我們各自在各自的空間裏遺忘，兩不相見，相忘於紅塵。

“這些狗仗人勢的東西。”彩月的聲音隱約從簾外傳來。

“是不是廣儲司的又克扣錦緞了？”彩雲道。

“這次不僅克扣錦緞，還把君山銀針換成了劣等普洱。”

彩月憤恨道：“最可氣的是泡茶的泉水都不給，欺人太甚了。”

“噓，小聲點，別讓姐姐聽到，她剛睡著。”

“我去找潘總管說理，你猜他說什麽？”彩月壓低了聲音，但依舊掩飾不了語中的憤怒。

“說什麽了？”

“他說是昭儀娘娘奉命精簡後宮，自己無能無力，這個老狐貍，趨炎附勢。姐姐一向與世無爭，與匈奴公主井水不犯河水，現在又把皇上讓給她，真是個蛇蠍心腸的女子。皇上真小氣，都這麽久了有什麽氣也該消了吧，怎麽還不來紫宸殿，姐姐現在氣色越來越不好，也不讓傳禦醫，現在的紫宸殿真成了冷宮。”

“彩月，別胡說八道。”彩雲低聲呵止住彩月滔滔不絕的抱怨，“走，先出去。”

腳步聲漸漸消失，門吱呀一聲關上了。

我緩緩睜眼，眸光聚在雕花繪金龍的梁柱上，很累很想睡著，可腦中一片清明，無法成眠。

彩月說的對，如今的紫宸殿成了冷宮，歷來後宮都是拜高踩低，失寵的妃嬪命如螻蟻，斷無翻身的機會。從什麽時候開始我成了他諸多妃嬪中的一個，昔日的恩情涼薄如紗，不覆存在。

自那晚他離去後，就再未踏進紫宸殿一步，也未派人過來。關於他的消息，時常從喜子嘴裏聽到，只是有關我事情，他是很難知道，因為我對紫宸殿裏的三個人下了死命令，不準對任何人說起這裏的事。呵，或許是我自作多情，他根本就不想知道有關我事情。內心私密處很想他能打聽詢問一下我的狀況，像我愛他一樣，他還愛著我。可能真的是我一廂情願罷了。

此刻唯有苦笑，嘴裏滿是苦澀，心裏五味陳雜。

禦花園中紫薇花開，紫紅花瓣簇簇相擁，雙蝶嬉戲其間，倒影在湖面上的花枝被紅魚搖碎，湖對面一片粉紅，木槿花靜靜開放，臨水照花。

遣退了彩雲他們，我獨自站在湖邊發呆，一陣涼風掠過，拂起鬢角發絲，眼前柳枝搖曳，恍然回神才發覺站了很久，落日已經西沈。

近日神思恍惚，精神日漸消彌，停藥已經半月，還能撐這麽久，行動雖緩慢，卻未僵化，不知是之前喝過他的血，還是很久沒見到他思念變淡的緣故。聽多了他臨幸這個妃子，又冊封數名妃嬪的消息，我從剛開始的嫉妒和傷心變為淡漠和無視，好像在聽別人的故事。

其實，他現在過得很好，我應該開心才是。

“公主，這信……”

我倏然止步，隱在假山背後。

“把它毀了。”

這聲音雖冷淡，卻依舊悅耳動聽，那次夜宴她高超的琴技和驚天的美貌，已名動四國，我亦深深記得她，蜀國永安公主孟嫣。

“可是，蜀王他……”

“小雪。”孟嫣厲聲打斷了奴婢的話，“把信給我。”

然後是傳來紙被撕裂的聲音，還有小雪不可思議的輕呼聲，“主公……”

“以後不要叫我公主，我是皇上冊封的婕妤，你應該叫我娘娘。”孟嫣聲音沈沈，並無半分喜悅，反倒有些郁郁寡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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