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屋，見慕容憫已經坐在桌前，一手拄腮，一手輕叩桌面，垂著眼瞼不知道在想什麽。

我坐到他對面，自己盛了一碗湯，吸溜了一口，然後夾了塊紅燒豆腐吃。

他拿起筷子，吃了幾粒米飯，又放下。

我擡頭，“你怎麽不吃啊？”

“我不餓。”他淡淡道。

看他心事重重的樣子，想必是知道許美人來過這裏的事吧。或是，在苦惱怎麽登基。

我替他盛了一碗湯，又夾了幾片肉放到他碗裏，丟下一句，“不餓也得吃。”然後自顧自的吃起來，這麽長時間難得跟他一起吃飯，先不談那些煩心的事。

他沒在說什麽，蒙頭吃著碗裏的飯。

這頓飯吃的好飽啊，我起身活動活動。

他坐回紫檀木太師椅上，端著心竹送來的茶，慢慢啜吟。

屋裏只剩下我們兩個人，我站在窗邊，面對著他，“你已經知曉昨夜許美人來找我的事吧。”

他低頭撥弄碗裏的茶葉，“恩”了一聲。

“她向我求情，留小皇帝一命。”許美人之所以跑到楚王府來找我，定是知道我跟慕容憫的關系，她覺得只要我一開口，慕容憫定會放過小皇帝。可惜，我也不知道在他心中，江山與我哪個重要。這愚蠢又自私的問題，卻是自古美人對英雄一直追問到底經典題目。我自認不是美人，更無顏與厚重的江山比。

慕容憫又“恩”了一聲，還是撥弄著碗裏的茶葉，靜等我下文。

“聽說小皇帝的母妃許美人和奶娘都死了。”我深吸了口氣，說出了想了一夜的決定，“那個......我能不能進宮照顧小皇帝？”

慕容憫刷一下把頭擡起，表情微微驚訝，黑色的眸子愈發深沈。

“不行。”他重重放下手裏的茶盞，堅決道。

“可是，我答應了許美人要照顧小皇帝的，不能言而無信。”我絕不退讓。

“小皇帝由我來照看，你不能進宮。”

“我不放心。”我脫口而出。

說完才知道我說了多麽傷人的話，恨不得捶自己一拳。

果然，傷了他的自尊心，他黯然垂眸，轉動著拇指上的玉扳指。

心裏有些動搖，要不要給他道歉，咬牙我心一狠，不能松口，小皇帝的安危要緊。

“明日送你進宮。”他撂下一句話，起身出了門。

目送他落寞的背影消失在茫茫夜色，握緊的十指頹然松開，我長嘆了口氣，低聲道：“我不是不相信你。”

“澈兒慢點走。”我彎腰緊跟在一個穿明黃錦緞的小不點身後。

這個小男孩就是當今的皇帝慕容澈。慕容憫送我進宮後，讓我留在含元殿照顧皇帝的衣食起居。小皇帝很頑皮，不怕陌生人，只要有人陪他玩，他都會跟前跟後的粘上。

“姑......姑姑，快點。”他轉頭，口齒不清晰的說。

“澈兒乖，不要再亂跑了。”我伸手抱住嬌嫩的身體，揉了揉胖胖的小臉，“姑姑，給你給你吃好吃的。”

小皇帝剛見我就叫母妃，我告訴他應該叫姑姑，糾正了很多遍，總算學會叫姑姑了。

“我要吃奶皮。”小手亂揮，不停的嚷嚷道：“我要吃奶皮。”

“姑姑給做哈。”在宮裏一周，我發現小皇帝喜歡吃奶皮，以前是奶娘給他做。從禦膳房廚子那學了怎麽做奶皮後，由我親自做給他吃。

抱著他一邊往含元殿走，一邊問今日教他的功課，“澈兒，在背誦一遍今晨姑姑教你的論語。”

這還是慕容憫給我安排的任務，除了照顧小皇帝的起居飲食以外，還要教他識字讀書。這樣看來，我還是皇帝的啟蒙老師，帝師啊。在二十一世紀只做過初中老師，在桃源村也僅是個教書先生，現在有幸成為帝師。小潔知道了，一定會羨慕嫉妒恨死了。

“子曰：君子懷德，小人懷土；君子懷刑，小人懷惠。”

小皇帝遺傳了他祖輩優良的基因，讀《三字經》是不成問題的。

“那回去默寫一遍？”

“不要，澈兒不會寫那麽多字。”他撅著嘴，搖頭。

“那澈兒會寫什麽字？”

“會寫‘一’‘二’‘三’。”他一邊讀，一邊用小手比劃。

回到含元殿，把小皇帝交給彩雲彩月，我去禦膳房做奶皮。

彩雲彩月喜子是我求慕容憫從披香宮調過來的，在這深宮裏我跟他們三個最熟，有他們幫忙照顧小皇帝，我也放心。

端上做好的奶皮從禦膳房出來，恰好碰到穿一身黑色刺金蟒朝服的慕容憫，正往含元殿走去。

看到我從一邊過來，他停住腳步，問道：“你拿的什麽東西？”

他臉色平靜無波，看不出喜怒。

“奶皮。”我捧著托盤，扯起嘴角笑了笑，“澈兒他想吃。”

他終於肯主動跟我說話了，那次說話傷了人家自尊後，慕容憫個小氣鬼就不再主動理我，進宮後更沒機會跟他說話。

我繼續討好的笑著，“你想不想吃，正好我多做了一碗。”

“我不吃這種東西。”他扔下這句，撩開步子往前走去。

我小心的端著托盤，小跑著跟在他的後面，“慕容憫，等等我。”

他完全一副沒聽到，甩開我好幾米，自個先進了含元殿。

我氣得在後面罵道：“小氣鬼。”

彩雲彩月從殿裏退了出來，守在門口神色惶恐。我知道宮裏人人畏懼慕容憫，視他為老虎。

連調皮搗蛋的小皇帝都懼怕他，見到慕容憫就變的像兔子一樣特別溫順。

果然，我一進大殿就看到小皇帝縮在墻角，小眼睛膽怯的看著坐在榻上喝茶的慕容憫。看到我進來，摸著墻根滴溜溜跑到我身邊，小手緊緊拽住我衣角。

我坐到椅子上，將小皇帝抱在我腿上，把勺子放到他小手裏，“快吃吧。”

他仰頭看了看我，然後默默舀了一勺放進嘴裏。

待小皇帝吃完，我剛要喊彩雲進來，帶他下去睡午覺。

“姑姑，我好困，你陪我睡好不好。”他揉了一下小眼睛，低聲在我耳邊道。

我正要說好，慕容憫的聲音在頭頂響起來，“你今日都學了些什麽？”

這話顯然是在問小皇帝。

小皇帝在我懷裏縮了縮，身體還輕輕顫抖，就是不說話。

“怎麽不說話。”慕容憫的聲音很冷厲，我聽了都有些害怕。

小皇帝鼻子抽了抽，似乎要哭出來了。

我仰頭，瞪著他，“你別嚇到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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