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我坐在馬車上昏昏欲睡，一旁的司南正饒有興致的研究《茶經》，自從我誇他泡的一手好茶以後，這家夥就愈加勤奮泡茶了，每每研究出新茶來都會拉著我去品嘗。總算這一年多來沒有辜負我的期望，也沒白浪費他的時間，在茶上面有了很大成就，我敢說當今世上沒有人能超過他，可稱之為茶仙，堪比故去的陸羽。

在寺裏住了一年多，現在終於下山了，既不是高興也不是惆悵，說不出是什麽感覺。

下山之前夢雲大師給了我一瓶丹藥一本心經，這是他花了多年時間才煉制出來以控制此毒，囑咐我每日必須要服一粒，讀心經凝神聚氣，萬不能在感情耗費心力，以免催發毒藥。

司南擡眉問道：“下山之後我們去哪？”

我不假思索道：“去燕歸樓。”

“嗯？”他擡頭疑惑的看著我。

我理所當然道：“先去燕歸樓好好吃一頓啊，我好久沒吃到肉了，特別想吃。”眼前浮現出烤鴨紅燒蹄髈來，我咽了口唾液。

他搖頭無奈的笑道：“你這大饞蟲，那吃過飯我們就去找下毒的人吧？”

我遙遙頭，“先找子軒要緊，有大師配的丹藥，此事不急。”

司南皺眉，“師父給的藥只能暫時控制毒性不擴撒，卻無法根治，為今之計得盡快找到下毒之人，不能再拖延了。”

一點線索都沒有，這個真不好找啊。我輕嘆一聲道：“那我們邊找子軒邊找那人。”

燕歸樓前我駐足而立，再次到這裏已是兩年過去了，頓時覺得時光飛逝心中感慨不已。

司南拉著我的手腕，直接進去上二樓，我想掙脫無奈他抓的太緊了。

“餵，你拉著我做什麽？我自己走。”兩邊桌上吃飯的人正用怪異的眼神看著我們，我低下頭快步上了樓梯，小聲道：“兩個大男人這樣拉手會引來誤會的，好多人都在看我們呢。”我臨窗坐下。

他坐到我對面邪笑道：“只要我知道你是女的就行，剛才我好像看到吳子璃了。”

怪不得我還沒感嘆完他就急著拉我進來，原來是怕子璃發現。咦，子璃他是沒見過我真面目的吧，不對，通過紫裳他應該是知道我的。

“你在想什麽？”他倒了碗茶放到我面前。

“你是怎麽認識子璃的？”喝了口茶我擡頭看著他。

“多年前曾跟著師父去鄆州，師父救過他一次。”

“哦，還有這樣的事，那你了解他這個人麽？”

他撥了撥碗裏的茶葉，擡眉靜靜的看了我半響道：“你怎麽對他感興趣了？”

我笑道：“他是我兄長，了解一下總沒錯吧。”

他點頭道：“我差點忘了你還是個公主，吳子璃的母妃暄嬪是吳國最大富商錢毅的女兒，當年為了鞏固帝位先皇就娶了她，等吳子璃成年後錢毅就把錢氏家族經營的商鋪都給了他，為什麽給一個外姓的人只有錢毅知道了，現在的定西王可是富甲吳國啊，不過他在朝中就沒什麽實權了擔著個王爺的虛名。至於他是個怎樣的人，這我不太清楚。”

“先皇給了他財富，卻沒給他實權,這樣就對皇位構不成威脅了。”我思索了片刻道：“不對啊，要說他沒權，怎麽會進宮攝政呢？”

司南睨我一眼，道：“你以為他會安分守己的做個富貴王爺麽，他利用手中的金銀賄賂大臣，暗中培植自己的勢力，在封地招兵買馬，如今手上有調動禦林軍的金印，皇位已是他囊中之物。先皇當年是打錯算盤了，以為他只是個胸無大志的風流王爺呢，想不到野心如此大。”

我現在明白了紫裳說的那句我有我的堅持是什麽意思了，她堅持的是對子璃的那份感情，賣身青樓是幫他打探消息，從我身上拿到聖旨和金印助他坐上皇位。紫裳啊，紫裳。

“菜來了咯。”小二端著盤子放到桌上，“二位請慢用。”

司南轉頭吩咐道：“小二再來一個東坡肘子。”

“好咧，馬上就來。”

我看著桌上十多道菜，擡頭問司南：“太多了吧，吃不了這麽多。”主要是我沒帶銀子，不知道他帶的夠不夠。

司南溫文一笑道：“你就放心的吃吧，想吃多少吃多少。”

看來他身上銀子夠用，我二話不說拿起筷子先夾了塊雞腿大口咬下。久違的感覺又回來了，心裏高興極了，胃口也好於是就吃撐了。

“你聽說了沒，定西王要娶側妃了。”

我夾筷子的手一頓，擡眸示意司南仔細聽，又低頭啃碗裏的蹄髈邊聽後面一桌上的人八卦。

“恩，我也聽說了，不知是哪家的小姐這麽有福氣能被吳國第一美男子看上？”

“好像是春花苑的頭牌離憂姑娘，就定在七月乞巧節那日迎娶。”

一人咂舌道：“我見過離憂姑娘的，那可是個美人啊，還彈的一手好曲子呢，與定西王可算是郎才女貌了。”

另一人惋嘆道：“哎，只可惜身在青樓，不然以她的才貌可以做正妃了。”

然後一陣唏噓不已，一人道：“奇怪了，自先皇駕崩那日就沒再見敬安王進京，不知是在鄞州還是去游山玩水了。”

我心裏一緊，停下筷子豎起耳朵來聽。

“敬安王喜好山水，想必是到處游歷去了。唉，如今周圍幾國虎視眈眈，有實力的幾位藩王正抱臂觀定西王與太後之爭，這萬一要打仗朝中無可用之才啊，要是晉國的冷面閻王慕容憫帶兵攻城，估計無人可擋。”

另一人道：“我們吳國的公主已經下嫁給那個冷面王爺了，晉國不會再興兵犯上了吧。”

“你難道忘了，兩年前就是這位冷面王爺率兵到楚江邊揚言攻打吳國，要求皇上交出公主，後來不知什麽原因又撤兵了。”那人壓低了聲音道：“公主至今都下落不明，可能是被冷面王爺給活活虐待死了。”

剛喝到嘴裏的茶差點就噴了出來，嗆的我咳嗽了好一陣。司南忍著笑，遞給我一塊絲絹。一邊擦嘴一邊在心裏感嘆，這慕容憫名聲狼藉啊。

飯後見天色已晚，趕了一天的路也累了，於是在燕歸樓要了兩間房，我們各自回去休息了。

吃了一粒丹藥，掌燈伏案抄寫心經。這密密麻麻的經文讀起來極其拗口，集中精神邊讀邊抄寫，心靜了下來，有種吐納萬物的空靈。撥了撥燈芯，擡頭看到一輪圓月鑲嵌在夜空，皎潔而溫潤。

簫聲幽幽傳來，時起時伏，抑揚頓挫的音律，讓我在這個月圓之夜升起思鄉的惆悵。

低頭提筆在一張宣紙上寫道：“星稀月冷逸銀河，萬籟無聲自嘯歌，何處關山家萬裏，夜來棖觸客愁多。”

次日清晨吃罷飯，我和司南決定在京城各處逛逛看看有沒有什麽線索能查到子軒的下落。

敬安王府門前綠柳成蔭，緊閉的大門前兩個石獅子安靜的矗立在兩旁。一晃兩年過去了，這裏依舊如初，只是人已非昨。

上前正要開門被司南拉住了，他向我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拉著我到遠處的樹下，望了眼前面朱紅的大門，“裏面有埋伏不能進去。”

我伸著頭看向他望著的方向，“你怎麽知道有埋伏的？萬一子軒回來了呢？”

司南半倚著樹，笑道：“我在半年前來過一次，裏面布滿了禦林軍，想必是在等吳子軒自投羅網呢，你想他會回來麽。”

我思索了片刻道：“是皇後的人還是子璃的人呢？要是他們已經抓到子軒還會在裏面埋伏麽？”

司南搖頭瞅著我道：“不知道是誰的人，說不定是在抓你呢。”

或許真是在抓我呢，皇後知道我回來見過皇帝，肯定知道聖旨和金印的事了，既然那些東西在子璃手上他更有可能抓我滅口了，那他們抓子軒也是這些原因的。

我有點不放心於是對司南道：“我們今晚夜闖敬安王府先試試？”

他點頭答應了，“恩，那先回客棧休息吧，你這身體不能太過勞累。”

回到客棧房間裏，無事可做就坐到窗邊的書桌前開始譽寫心經，紫毫筆蘸了徽墨在白紙上氳開，“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識，亦覆如是。舍利子，是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垢不凈，不增不減。是故空中無色，無受想行識，無眼耳鼻舌身意，無色聲香味觸法，無眼界，乃至無意識界。無無明，亦無無明盡，乃至無老死，亦無老死盡。無苦集滅道，無智亦無得。以無所得故，菩提薩埵，依般若波羅蜜多故，心無掛礙，無掛礙故，無有恐怖，遠離顛倒夢想，究竟涅槃。”

停下筆，輕嘆一聲我喃喃道：“心無掛礙，無掛礙故，無有恐怖，遠離顛倒夢想，究竟涅槃。”如今我心中還有掛礙麽？爹娘走了，除了思念還是思念，掛礙的也只有子軒了。可為何腦中時常跳出他的影子呢，是因為那個夢還是什麽。一想起心裏莫名的疼痛，無掛礙故無有恐怖，遠離顛倒夢想，一切隨緣，一生隨緣，方得自在。這是當初夢雲大師告訴我的，一切隨緣，一生隨緣，到底是什麽緣。很多事情都想罩在霧中，迷蒙的看不真切，連我自己我都看不清，如何才能隨緣呢。

越想這些頭就越疼，先不亂想了。記起昨晚寫的詩，想翻開看看，卻沒找到那張紙，明明放在這一沓心經上面的，怎麽不見了，難道是被風刮出去了。算了，不找了，便和衣躺在榻上，竟睡著了，我又夢見那個楚然還有小公主，又是哭聲又是大火的。

這個夢很長很亂，直到司南進來把我搖醒。

他倒了碗水給我，攢著眉頭道：“又做噩夢了？”

我擦幹額上的汗，點頭喝了口水，一場夢醒我全身乏力，“現在何時了？”

司南放下手中的碗，“剛到三更天，我們先吃點東西再去吧。”

飯後，我和司南換好黑衣蒙上面，小心的出了燕歸樓到敬安王府外的墻角。

我望著高墻興嘆，“月高風黑真是爬墻的好機會啊。”摸摸下巴轉頭對司南道：“司南，你怎麽看？”

他低低的笑了，攔住我的腰，在耳邊悄聲道：“抓緊了，我帶你飛上去。”

這樣緊貼著他讓我很不習慣，頭微微往後仰著，我抓緊他後背的衣服。腳下懸空，他很輕松的抱起我跳上了屋頂，待站穩後才松開手。

從屋頂望去，漆黑的院中空無一人，就像廢棄許久的空宅。

我坐下來，這樣高高的站著實讓人頭暈目眩，“這院中沒有一點燈火，是不是沒人了？”

司南坐到我邊上，“他們肯定在暗處，要是我們這樣下去會被發現的。”他揭了一片瓦輕輕一扔，前院響起瓦片碎裂的聲音，在這個夜裏格外的響亮。

不一會出現了十幾名持刀的禦林軍聚集在前院，司南攬起我跳入了後院內，藏到假山後面。

有腳步聲傳來，我屏氣貼著石頭。兩個身穿鎧甲的禦林軍提著燈籠在一旁的草叢裏尋找。

“咦，剛才院裏有響動，怎麽一下人不見了。”

“肯定就在附近再找找。”

司南向我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然後悄聲到那兩人身後迅速擊倒。

他提了兩件衣服過來，“先換上，去前面看看。”

換好衣服，提著刀我和司南出了後花園，正要推門進正廳。有人在身後叫道：“你們兩個在這兒做什麽，還不去附近找找。”這聲音好像在哪裏聽過。

我嚇的僵在原地，動都不敢動，司南拉了拉我的袖子，轉身低頭道：“是”。

我低頭跟在司南後面剛走兩步，那人攔在我們前面，“你們兩個擡起頭來。”

我手心捏了把汗，司南一只手伸到後面捏了捏我的手，示意我放心。

那人拔出刀，大聲道：“你們是什麽人？”

既已經露餡了，司南擡頭淡淡道：“我們是來取你命的。”

待我擡頭時司南已空手和那人打鬥起來，借著月色我看清那個人是蕭統領。

司南只用了幾招就搶了蕭統領手中的刀，把刀架在他脖子上，手上一用力，頓時流出殷紅的血來。我正要出聲阻止時，司南已點了他穴道，出手快如閃電。

我和司南出了敬安王府繞了很長的路才把後面追來的禦林軍甩開，走到忘憂橋上停了下來。

我轉頭看向司南道：“你剛才又為什麽沒殺他？”

他扶著石欄桿，望著遠處的燈火，風吹的衣袍輕輕擺動。

“我不殺人的。”聲音平靜的沒有絲毫起伏，看不清他臉上是什麽神色。

月光下河水泛著波光，脈脈的流向遠方，兩岸幾點星星之火。

我哦了一聲道：“同樣是一個師父教出來的，你和你師兄一點都不像。”一個慈悲心腸，一個冷血無情。

他轉身側靠著欄桿，漆黑的眸子靜靜的看著我，“師兄不會濫殺無辜的，除非是迫不得已。”

像是聽到了世間最好笑的笑話，我笑道：“迫不得已，哼，什麽才叫做迫不得已，他是迫不得已才把大燕皇室屠殺殆盡的，迫不得已才殺了桃源村十三口人。”

西邊月色淒清，一如我此刻的心情。

司南默了良久，很鄭重其事道：“晚楓，有時候耳朵聽到的不一定是真，要用心去看。”

我想起桃林救慕容憫時，他沒有殺那些黑衣人，他說不用殺，他們都活不過明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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