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再次醒來時已經在搖搖晃晃的馬車上了，車裏只有慕容憫跟我。我躺在皮塌上，他就坐在旁邊拿著本書看，車裏很是溫暖。想問他要去哪，但話到嘴邊還是停住了，去哪裏對我來說已經不重要了。

一路上他低頭看書，我就只能像木頭一樣躺在那。沒想到有朝一日我會成一個廢人，除了腦子能思考以外什麽都做不了。與其這樣活著還不如，哎。

“慕容憫你殺了我吧？”

他放下書，瞅了我半響道：“你不是還沒殺我麽？怎麽就在我之前要死啊。”

我一陣苦笑，是啊，還沒有殺他呢。曾經有那麽多機會可以殺他，而我卻……如今還有機會麽。桃源村那麽多人就這樣枉死了麽，還有子軒下落不明，我怎能不管他。

“怎麽樣？想通了不死了。”他拿起碗抿了口茶，臉上神色柔和許多，眸子依舊深沈如潭，猜不出他在想些什麽。

我沒有再說話，閉上眼睛假寐。

馬車行了一天的路終於停下了，慕容憫拿起早已準備好的面紗罩在我臉上，抱著我進了前面的客棧。尉遲弘真把馬牽到了旁邊的馬棚裏。

此時天色漸暗，客棧門口的燈籠都亮著。剛進堂內小二就迎了上來，殷勤的把我們三個領到桌前倒了水。

因為是一家邊城小鎮的小客棧，所以人甚少。店主見來了生意，呲著牙笑的一臉的歡心。

“小二準備三間客房，再做些吃的來。”尉遲弘真粗著嗓子吩咐一旁招呼的小二。

慕容憫在一旁補了句，“兩間就可以。”然後把我放到椅子上，自己拉了把椅子坐到我旁邊來。他把倒好的水遞來，我十指僵硬的接住，很吃力的放到嘴邊喝了一大口。待喝完這碗水，累的我滿頭是汗，手在顫抖，碗都拿不穩險些摔到地下。

慕容憫皺眉，神色凝重。我心裏也有個大概了，經過這一日奔波我的身體嚴重負荷。或許身上的毒已經侵入心脈，上半身開始麻木了,不久也就……

嘆了口氣，我笑道：“你知道我身上中的是什麽毒吧，也知道這毒無解藥吧。”

他沒有說話，低下頭喝著水。

“要是我死了你還會攻打吳國麽？”我似乎問了句廢話，還傻傻的等著答案。他怎麽可能不攻打，這本來就勢在必行。

小二端了菜上來，慕容憫遞給我筷子。我對站在一邊的尉遲弘真道：“坐下來一起吃飯吧，趕了一天的車也餓了。”

他站那依舊紋絲不動，慕容憫點頭允許了才坐到桌前。

手指僵硬的拿著筷子夾我愛吃的紅燒豆腐，這豆腐做的又滑又嫩，不是夾碎就是掉桌上。跟豆腐大戰了半會，我洩氣的轉向別的菜。低頭看到碗裏放了幾塊豆腐，還有些肉片。肚子餓的咕咕叫，顧不了許多了我埋頭吃飯。

這碗飯我足足吃了半個多時辰，終於把它搞定了。放下筷子，我靠在椅子上累的連喘氣的力氣也沒有，閉著眼睛真想倒頭就睡。

慕容憫取出帕子抹去我額上的汗，用手拭去我嘴角的米粒。讓人難以置信一貫冷漠的他也會做出這麽細致溫柔的動作。心跳漏了一拍，直到他抱我上樓，都沒有睜眼。我不知道為什麽不敢睜眼，或許是害怕看到他冰冷的眼神，或許是掩飾我心裏的想法，又或許是……心裏思緒萬千。

屋裏靜了下來，他已經出去了。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睡著了，我心裏很清楚又在做那個夢，不知道為什麽就是不願意醒來，似乎有種魔力吸引著我。

身體被人搖醒，朦朧間看到慕容憫放大的臉近在咫尺。臉色難看的像是臘月寒冰，教我打了一個寒噤。眼睛裏有怒意還有痛苦，痛苦？肯定是我看錯了，我揉揉眼睛讓自己清醒過來。

他轉身端起桌上的一個碗坐到床邊，拿著勺子攪動，邊攪邊吹。然後舀了一勺遞到我嘴邊，“喝藥。”這命令的語氣平靜的沒有絲毫起伏。

我點點頭，就這他的手喝完那苦藥。還是以前的那個藥，可味道似乎有那麽一點點不一樣，說不出是哪裏不一樣，或許只是一種感覺吧。之後，他塞了快蜜餞在我嘴裏。

屋裏又恢覆了之前的安靜，他就坐到一邊的書桌上看尉遲弘真送來的信，時而皺眉時而嘆氣的。在昏黃的燭光下，他的臉部線條柔和了很多，沒有了平時的冷面顯得溫文儒雅了幾分。如果他沒生在那樣的家庭，該多好，那他一直都會是現在這樣子吧。

直到很多年以後我依然還記得那個燈下看書的他是怎樣的神情。

現在知道他為什麽只要了兩間客房了，第二日我醒的很早，看到他就睡在旁邊。

又是趕了幾日的路，我不知道他要帶我去哪，一直都沒有問。直到他帶著我渡過了楚江後我終於沒能忍住，問他要帶我去哪。他只說了句要去瓊華寺。我想起了夢雲大師，心裏似乎猜到他要帶我去做什麽了。他冒死跑到吳國，就是為了給我治病麽，我有些不敢相信。

瓊華山上草木枯萎，一片蕭瑟。這還是我第一次登很高的山，其實不是我親自爬上去的，而是慕容憫背著一點點爬上陡峭的石階。後面跟著的尉遲弘真已經請命無數次要背我，慕容憫只一個眼神就駁回。

越往上山道越陡越不好走，他連氣都不喘走的很穩很快。爬了這麽久他都不休息，尉遲弘真在後面也是幹著急不敢多說。

“先休息會吧，我累了。”

他停下來，把我放到石階上，把水袋遞給我。

只休息了片刻，他就背起我繼續爬，這人就不會累麽，我納悶了一路。

瓊華寺並不像我以前見到的那些寺院，這個寺廟只能用兩個字來形容孤寒。寺裏只見到幾位僧人，看不到裊裊升起的香火。剛進門時我懷疑是座空廟呢。夢雲大師他經常出去游歷，不知道在不在寺裏。

似乎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剛進大殿一位僧人就引我們去了夢雲的禪房，說是主持已經等候多時了。

禪房裏白眉白胡須的夢雲盤膝坐在蒲團上，雙手合疊放在胸前入定。聽到我們進來，起身相迎。

慕容憫很恭敬的點頭道：“師父還好。”聲音恭敬中藏有激動喜悅。

師父？我一時沒能理解是什麽意思，以為只是普通的稱呼呢。

夢雲點頭，眼睛很慈和就像看自己孩子，“為師很好。”

為師？我一陣驚訝，他們是師徒？

夢雲看到慕容憫背上的我，點頭道：“夏施主你來了。”

“夢雲大師好，恕罪晚楓無理了。”

夢雲笑道：“無礙，無礙。”指了指一邊的椅子，“先坐吧。”

慕容憫把我放在椅子上，轉頭問夢雲：“師父跟楓兒認識？”

楓兒，心輕微的一顫，這還是第一次從他口中聽到這樣叫我，為何說不出的熟悉。

夢雲轉著念珠道：“恩，很早就認識了。”

這話說的很玄奧啊，很早是多早呢，那次在夢裏我好像見到他了不止他一個還有慕容憫，對啊，他們不是師徒麽。

“那次掉下懸崖，是夢雲大師把我救醒的。”

夢雲搖頭道：“是端王救了你，他以靈藥為你續命，才有時間等到貧僧回山。”

我疑惑道：“端王？您說的是李大伯。”

“是的，他是前朝的端王爺姓蘇名璟，代國被吳國取代後就一直隱居在此。”

我感嘆道：“怪不得他身上的氣質怎麽也不像個打漁的漁夫，原來他是皇室的後裔。”

一旁喝茶的慕容憫道：“當年吳國的開國皇帝不是把前朝皇室都殺光了麽，怎麽？”

夢雲嘆了口氣，“吳桓和蘇璟是深交，當年他被抓後是吳桓偷偷放了他。”

我越聽越糊塗了，“梅妃叫蘇欣梅是前朝的公主，那就是端王爺的妹妹了，吳國皇帝不是把前朝皇室都殺了？怎麽後來還會有梅妃報仇一說？”

慕容憫神色覆雜的看了我一眼，道：“梅妃雖是公主，但不是在宮裏長大的，一直到代國滅亡之前她都在溪水谷隱居。後來代國滅亡了，她才出谷找端王爺。”可能他覺得我是最應該知道這件事的，因為我是梅妃的女兒。

怪不得義父每每看我時眼神透著道不明的哀傷，還有我說是從晉國一個姓樓的官員家裏逃出來的小妾時他很有深意的笑是為什麽了，原來他早已知道我是梅妃的女兒了，所以才說讓我去溪水谷看看的話。

慕容憫冷哼了一聲，“原來那個東西是這樣落在吳桓手裏的。”放下茶杯，道：“師父，您先看看她身上的毒藥能不能解。”

我被這些意外的事情搞的一片混亂，無暇在意慕容憫說的這句有何深意，也沒有再問梅妃為何一直生活在溪水谷的事，現在聽到的這些事足夠我想好長時間的了。

夢雲兩個指頭放到我手腕上，眉頭漸漸皺起來，號了很久的脈。

“夏施主中的是西域奇毒血咒，似乎像蠱卻又是毒。下此毒藥的方法和種蠱是有些相似的，讓人毫無察覺就能中毒而且會潛伏在體內很久不會發作。此種毒藥的配制相當覆雜，只有下毒者本人才能解。”

血咒，我皺眉凝思了半會道：“以前爹爹好像說此毒失傳已久，世上沒有人會用了，怎麽會還出現呢？不會只是類似的毒藥吧。”

夢雲撚著胡須，搖頭道：“四十年前我師兄就中了此毒，癥狀跟你完全相似。”

“那大師的師兄最後有救了麽？”

夢雲望著窗外嘆了口氣，“我們找了那人三年，等找到時毒藥已經將師兄身體血液噬殆盡，已無法解毒了。”

找了三年，大千世界找個人談何容易啊，我都不知道是誰給我下的毒，怎麽找。

“找了三年，這毒藥能在體內潛伏這麽久都不會發作麽？”

夢雲點頭道：“還能潛伏比這更長的時間，師兄當年喜歡上了一個女子，那女子也是喜歡師兄的。那下毒的人不甘心與他青梅竹馬的女子會喜歡上另一個人，於是就給師兄下了毒藥。只要師兄對那女孩動一分情，毒藥就會嗜很多血。”

這怎麽跟情蠱一樣呢，我緊張的問道：“那後來呢？後來怎麽樣了？”

夢雲緩緩道：“後來師父知道此事後就把師兄關在石室，每天給他醫毒，不讓他再踏出山門半步。人雖關在了這裏，心卻關不住。師兄的身體每況愈下，師父沒辦法就讓我和幾個師弟帶著師兄去找下毒的人。整整找了三年才找到他，可師兄情根深種已無法治愈了。”

我頹然的靠在椅子上，垂下眼瞼喃喃道：“這世間最毒的不是毒藥，而是情，中情毒者無藥可醫了麽。”

怎麽心還會如此的痛。

夢雲悲憫的看著我，點頭道：“貧僧窮盡此生也沒找到能解此毒的解藥，貧僧先給夏施主施針吧，暫時壓制住毒性的擴散。”

我點頭，轉向慕容憫道：“我相信你沒有抓子軒，我只求你最後一件事，幫我找到子軒護他周全，桃源村的事就由我去跟爹娘和十三口人交代吧。”

慕容憫放下茶碗，握緊的拳頭說明他很生氣，眼神冷冷的看了我半響，諷刺的語氣沒有一點溫度，“哦，現在相信我了，真是難得啊，我是不是該感到很高興了呢。”

他轉身出了門，在關門的時丟下一句，“不管你信不信，我都會找出吳子軒的。”

看著那欣長背影我只能搖頭苦笑了，這人還是麽冷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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