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百一十九章仙廖(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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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前,居榭還是幾歲的孩童。

那時,居榭還不是現在這樣陰沈的性子,自小,他爹娘便不在家中,他一直被姨娘帶著,而這位姨娘,是居家唯一一位醫術‘欠佳’的人。

居家即使是‘欠佳’的姨娘,也常常被人請去治病。

居榭耳濡目染,或多或少了解了一些,可是他對此似乎興趣不大,每日老愛蹲在門邊,小手趴著門框往外探,被姨娘抱走後,也還會偷偷地過去蹲著。

姨娘不明白他這是在做什麽,問他,他也不答。後來,終於明白了。

居榭的爹娘常年不在家,偶爾回來,在家呆的時日也不長。居榭門口盼了三個月,見到歸來的爹娘時,眼睛都亮了。他幾乎是撲過去抱住了他們的腿,奶聲奶氣地不停叫著爹娘。

那一次,居榭的祖爺爺與他的爹娘一起回來,因為居榭的祖爺爺年紀太大了,老人覺得自己離死期不遠了,想著落葉歸根,於是決定留下來,哪裏也不走了。

居家人似乎都是這樣,生死都必須在洞月谷,成親等人生大事也必須在洞月谷,除此之外,一年都在外出。他們各自忙碌著,極少相互聯絡,而且就算是忙,也不知對方在忙些什麽。

祖爺爺雪鬢霜鬟,身體卻還硬朗,居榭的爹娘陪了他一個多月,又走了。離開的那日,居榭微笑著揮著手,目送他們的馬車消失在夕陽的陰影中。隨後,居榭沈默著回了房間,關著門在房裏哭。

才幾歲的孩子,不會嚎啕大哭,眼淚留下的時候,都是無聲的。

祖爺爺在他房門前敲了很久,擔心孩子出事,把門撞開了。他沒站穩踉蹌了一下,擡頭便瞧見孩子轉過頭擦了擦眼淚。

“榭兒。”

祖爺爺喚了一聲後,居榭轉過身,除了眼圈還有些紅,臉已是幹幹凈凈。

小小年紀的孩子,便學會了逞強,不向旁人表露心跡。

祖爺爺在居榭出生時便抱過他,也很喜歡他,每次回家時,都會特意帶些小玩意兒給他。可居榭大概是獨自在家慣了,盡管有姨娘在,會給他做飯,但姨娘也有她的孩子,每次教居榭醫理時,她的孩子也在場,以至於居榭總覺得自己很多餘,對姨娘無法親近。

可是有祖爺爺在,一切都不同了。

祖爺爺逍遙自在了一生,爽心豁目,居榭那時還有些靦腆,整日被祖爺爺帶著,也深受感染,性子開朗了許多。

不到半年時日,洞月谷的每個角落都被這位老人家踏過了。

老人家閑不住,又開始往外跑。不過不敢去遠了,擔心自己熬不過,每次出去,都在洞月谷附近。

如果百姓家中有人得了病,祖爺爺定然會第一時間出現在其家中。老人家有了一生的行醫救人經驗,很多病癥治起來得心應手。於是,常常的情形便是,他一邊把脈施救,一邊讓居榭在旁邊看著,不停地講解,似乎是想將他畢生所學,全部傳授給居榭。

居榭便是在那段時間,醫術飛進,後來,在應付不嚴重的病情時,祖爺爺會讓他去看診,擔心病人不放心,他也一直跟隨左右。

原本以為熬不過多久的祖爺爺,竟然安穩地又活了三年。

也就是在十七年前,快要接近居榭十歲生辰,他們遇到了這位曹家老大姐。

那個時候,曹老大姐的兒子去了一趟深山,不知被什麽咬了,像是中毒了,回來後沒多久,倒在地上口吐白沫,似乎不行了。

慶城距離洞月谷上百裏,巧的是居榭的祖爺爺剛好有別的事經過,看到了這一幕。於是,他便去救人了。

施針費了一個時辰,好不容易給曹老大姐兒子解了毒,可此事並未完。

祖爺爺說,這種毒毒性巨大,因為施救時間遲了,毒雖解了,可身體卻受了損,恐怕一輩子都只能躺在床上度過了。

曹老大姐一聽,哪裏願意,她跪在地上求居榭的祖爺爺,要讓老人家一定要救她兒子的命。

說起曹老大姐,生了四個孩子,前三個都夭折了,唯一活下的這個兒子,卻是個傻子。聽說出生的時候,跟普通的孩子沒兩樣,曹老大姐心裏歡喜,每日抱著兒子哄著,晃著,後來,才發現這個孩子不對勁,三四歲了,連一句話都不會講。

如今長到了三四十歲,媳婦沒娶成,還需要曹老大姐伺候著。曹老大姐心裏又怨又恨,可她又沒有辦法,這是她相依為命的兒子啊。

居榭的祖爺爺對她極為同情,便應承了下來,要給她兒子治病。

曹老大姐口頭上感激之餘,還希望祖爺爺將她兒子神智上的毛病治好。

祖爺爺明知治不好,奈何曹老大姐跪地磕頭,一直請求,他只好先勉強同意,讓她安心。

居榭還記得,當天祖爺爺愁眉苦臉地對著天空唉聲嘆氣,他道:“棘手啊,倘若治不好,實在沒辦法交代。”

居榭仰著小臉道:“祖爺爺,有什麽棘手的啊?”

祖爺爺蹲下身,拍著他的肩道:“祖爺爺問你,倘若你要解你不知道的毒,你該如何做?”

居榭偏著頭,想了想,道:“毒不可隨便亂解,必須要知道是何種毒,以及它的毒性。這些也可從中毒者的癥狀中判定,不過,世上毒有萬千,許多毒的毒性都很相近,倘若誤判,差一點,不僅救不了人,甚至還會將自己的命搭進去。祖爺爺,我說的對嗎?”

祖爺爺欣慰地笑道:“對,榭兒,你說的很對。這世上我們不知道的草藥太多,不了解的毒草也太多,所以,我們居家世世代代都有個不成文的傳統,等孩子長到一定年齡時,便會讓他們出去,找尋我們醫術上不曾記載,且存在的草藥。”

居榭拉著祖爺爺如枯木一般的手,自豪道:“祖爺爺,你真厲害,懂那麽多草藥,還知道如何解毒。祖爺爺,你從未教過我解毒,以後能給我講講麽?我也想要學?”

居榭是在跟著祖爺爺治病的過程中,一點點對醫理產生興趣的,他覺得救人是很偉大的事,尤其在治好病人,其家人感激流涕之時。

祖爺爺卻道:“我們居家不沾毒,不過,榭兒,你記得,毒是害人之物,我們可以了解毒,卻不能用毒來害人。”

這是當然。

可是祖爺爺在說這話時,他表情異常嚴肅。

後來居榭想起來,終於明白祖爺爺這是在忍著身體上的苦痛。

那時,祖爺爺已經中毒了。

曹老大姐的兒子中的是一種劇毒,叫絕生,顧名思義,一旦沾上,便是死。

可這種毒跟一種毒草,廖仙草極度相似。它們的癥狀都是雙目泛青,口吐白沫,手指呈爪狀。廖仙草的毒性比絕生輕許多,能用施針排解,但絕生盡管施針,也只能抑制一時半會兒,而且只要毒血輕微地沾上,便會感染。

這兩種毒最大的不同,是絕生乃人為煉制的藥丸,也就是說,曹老大姐的兒子,是人故意餵食的毒藥。

由於曹老大姐的兒子不會說話,一問他話,他便傻笑,祖爺爺一直以為他是上山玩耍的過程中,誤食了廖仙草,在施針過程中,並未註意避開毒血,手上沾上了。

居榭大概永遠忘不了那日,在祖爺爺準備喝口水緩解時,躺在床上的曹老大姐的兒子忽然猛吐一口血,翻著白眼,斃了命。

曹老大姐驚得退後兩步,隨後便死拽住他祖爺爺,嚷嚷著是他祖爺爺害死了她兒子。居榭想去救祖爺爺,可被曹老大姐一推,撞到了腰。

居榭親眼看見,年事已高,在他心裏德高望重、慈祥仁愛的祖爺爺,被曹老大姐罵得毫無還口之力。

祖爺爺是出於好意,才答應救曹老大姐的兒子,沒想到事情居然會變成了這樣。

曹老大姐是在眾人的一片責難聲中,才放了居榭的祖爺爺。然而回去的路上,祖爺爺卻十分自責,他說他一生中,從未犯過這樣的錯,果然是老了。

居榭還嘟著嘴寬慰道,就算先辨明是另外的毒,也照樣無法救治,所以,不是祖爺爺的錯。

祖爺爺搖著頭,念叨著,錯了就是錯了,即使找太多的借口,也是錯了。

他們回家後沒過多久,祖爺爺便過世了。

那一天,恰好是初春,祖爺爺在種一顆蘭花,翻著土,忽然渾身一陣抽搐,隨後慢慢倒了下去,再也沒有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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